从那日起，许雁每日便多了一个事情，那便是上沈绪家给他送吃的。

对于如何报答他这件事，许雁一度十分苦恼，在她心里对于沈绪这种谪仙人儿，那是天上的星星也配得上的。

可惜她摘不到星星。

为此她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苦恼”这种情绪。她郑重向许雀求助，许雀见她那个样子哭笑不得，连提了好几个提议她都不满意。可许雀却告诉她，每个人的能力不同，做出的事情自然也影响不同，然而能力终归都是有限的，即便高高在上如天子，面对水患旱灾也是无能为力，所以不用担心自己给出的东西不够多不够好，这世上真心是最要紧的，所做之事无论大小，只要表达出自己的真心，便是难能可贵。

许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经过一番苦思冥想，终于决定每日给沈绪送吃的。她对这件事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一篓活蹦乱跳的河虾，几把鲜嫩碧绿的冬荠，洗的干干净净的藕，她尽可能地变换着花样，每日雷打不动地送进沈绪家中。

今日自林府出来时候尚早，未到晌午，许雁先回了趟家，先在河滩洼地处采了些水芹放进腰间竹筐，又将昨日放在河中的竹笼捞上来，见里头有两条黄鲿鱼，便拿草索穿了，提着往沈绪家中去。她如今算得上轻车熟路，沈绪所住的桂子巷位于城西，巷口有家极大的书肆，店旁立一棵百年老槐，沈绪的小院就位于这书肆正后方。

许雁到时院门正敞开着，还未走进便听得院中有交谈声传来。

“那就请沈秀才明日午后过府一趟，我家老相公要当面见您，您若还有其他文章书画什么的，烦请一并带上。”

“这儿还有些笔墨纸张，乃是老相公吩咐我一并送来的，想着秀才日常读书应是用的上。”

“替我谢过林侍讲，我明日午后必准时到府上。”

一年轻男子作林府小厮打扮，把手一叉，朝沈绪唱了个喏，转身离去，与门外的许雁擦肩而过。

“沈大哥，祝贺你！我刚在门外听到了，那小厮可是林府的人，是你当西席的事有着落了吗？”

“还未定下，只是来传话说明日林老相公邀我进府面问。”沈绪答道，他虽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许雁还是觉得他心情应是极好，连唇角的弧度都比往日柔和些。许雁不太懂请西席的流程，但能让林帝师亲自邀请见面，想来希望极大。她拍拍身上斜挎的竹筐，说道：“冬日里的水芹最是鲜嫩可口，我便采了一些，拿来炖鱼再好不过了！”

“小雁子，我已说过你不必日日送东西过来的。”这话每日里沈绪都要说一遍，然而许雁有自己的应对之道——装傻充楞，她只当没听见沈绪的话，越过他径直往灶火旁走去。

沈绪在她背后小声叹了口气，极轻极轻，可还是被五感敏锐的许雁听见了，她捕捉到这声轻叹中的无可奈何之意，吐了吐舌头，为自己再一次装傻充愣成功而自得。

“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沈绪开口吟道，“也算应景。”他走到灶前，将穿着黄颊鱼的草索解开，见许雁正将筐中的水芹倒在筲箕里，问道：“小雁子可曾用过午饭？”

“我从林府出来，采完水芹便直接过来了，还未来得及吃呢。”

“那正好，厨房有昨日剩下的豆腐，正好将这黄鲿鱼炖了，汤中下些豆腐和水芹来吃。”

“妙极！妙极！”许雁眼睛一亮，喜道：“这寒冬腊月的，吃些带汤水的浑身都暖呢！”

沈绪将鱼放到砧板上，拿刀去杀，却在刀将要碰到鱼身时停住了，动作迟疑，显然不知道如何下手。

许雁瞧见他那副生疏样子，扑哧一乐，忍俊不禁道：“沈大哥也有不会的事情，哈哈哈，那你平日里是怎么吃的鱼？”

沈绪面上表情未变，耳朵却被这腊月里的寒风吹得通红，只听他一本正经道：“君子远庖厨。”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认真补充：“卖鱼的摊贩会帮忙杀好。”

许雁憋着笑，一双眼都弯了，走到砧板前说道：“我来罢。”沈绪将刀递给她，却被她摆手拒绝。

“杀个黄鲿而已，何需用刀！”

那鱼手掌大小，细长无鳞，通体青黄，胸背上长着三根硬棘。许雁左手把住鱼身，右手拇指与食指扣进鱼鳃将鱼身自鳃处拉开，手指一滑一翘，将内脏分离出后用力外扯，呼吸之间两条黄鲿便已处理完毕。她将杀好的黄鲿放进陶盆，撒盐搓洗净鱼身的粘液，然后放进锅里煎至两面金黄，又问沈绪要了些滚水。

待她将一壶滚水悉数倒进锅中，见汤色由清澈变得微微泛白，便合上锅盖，坐下把灶中的柴火抽了几根出来将火力减小。沈绪正坐在她身旁择菜，左右无事可做，许雁便把手伸进盆里拿出一棵水芹与沈绪一同择起菜来。

两双手，两把青。一双手掌宽大，掌纹较少，手指瘦长，洁白光滑；另一双手掌略小，带着薄茧，手指纤细，用力时骨节分明。

灶内火苗跳动，发出的光照在两双手上明亮又温暖。

两人才相识不久，况且每次许雁来都是递了东西就离开，像今日这般与沈绪长久地单独呆在一起倒是第一次。她心里似这灶中柴火一般噼啪作响，想了很多打破沉默气氛的话，斟酌许久才道：“早知今日你要吃炖鱼，我便从家拿些腌菘过来了。”

“腌菘？”

“是呀，炖鱼时加些腌菘才好哩！鱼汤虽然鲜美，但吃多了免不了又腥又腻，加些腌菘不仅能除腥，汤也喝起来更爽口些。”

沈绪手上动作一停，目光有些飘忽，而后道：“我双亲去得早，巷口书肆的东家与我家有旧，不仅会给我些写字抄书的活计，还会给我些饭食，所以我甚少自己做饭，即使做也是菜粥这种简单餐食。”他想起来什么，耳朵有些红，说话磕磕绊绊：“今日......今日见你拿了鱼，虽未做过，但心中想炖鱼应是不难，只以为把鱼杀好放进水里便是......”

“咦？”许雁想起他杀鱼时的手足无措，恍然道：“怪不得你家中连葱姜也无！”她这话一出口，却瞧见沈雁的耳朵更红了，什么葱姜去腥茴香川椒增味再下些腌菘云云的话一时停在嘴边，只剩一双眼睛盯着沈绪通红的耳朵眨啊眨的。

她心想，这样的沈绪好似更生动了。

锅中汤色已呈浓白，许雁将豆腐与择好淘洗过的水芹一并下进去，待豆腐与水芹在汤中滚熟了，便将鱼汤盛出。水芹在锅中这么一滚，清香被激得愈加浓郁，闻着令人食欲大开。她接过沈绪递来的粟米饭，迫不及待叨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

“好吃！不愧是我做的鱼！”

沈绪面前的粟米饭已下了小半碗，他抬头，对上一张笑吟吟的脸，一贯冷清的眉目一时间也柔和起来。

他道：“不愧是水鸟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