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为民除害

手机第三回响起,热情高亢的男音刚起了个头,床上人发出低骂,卷着被子重重翻滚两圈,抽出手按灭电话,又发泄似的一抛。

手机飞出一道流畅的抛物线,发出磕碰在什么东西上的脆响。

八月末天气转凉,风携着入秋的凉意涌进窗口。

何扬坚持了两秒,叹口气,掀开被子赤脚下了床,捡起手机就着窗帘缝隙间的光看了看。

屏幕左上角有条裂缝,一摸就掉下几粒硌手的白渣。

“靠。”

何扬情真意切骂了声,有点懊恼。

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爷爷给你做成摔炮。

划开屏幕,看到未接电话的名字,一身灼灼逼人的起床气被兜头泼了盆冷水,整个人从头到脚指尖打了寒颤。

“喂。”

“哥哥。”电话那头传来清脆的声音,背景很嘈杂,“哥哥,你到北城了吗?”

“嗯。”何扬绕着房间走,拿起柜子里贴着免费饮用的矿泉水喝了一口,“你在哪呢。”

“刚下补习班,等妈妈来接我呢。”何嘉木停了一下,似乎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凑着话筒小声说话。

何扬几乎能想象出他举着小天才认真专注的模样。

“哥哥,妈妈说北城有很多好多吃的,烧烤什么的。”

“我们那不也有么。”

“是,不过这边肯定更好吃啊,哥哥你要多吃点好吃的,特色菜什么的,等我放假就来找你玩……”何嘉木飞快地说着一大串,偏偏声音越说越小。

何扬笑了笑,躺回床上胳膊压着脑门。

听他说这个羊肉馍馍好吃,那个铁锅炖有名,像自己来的是什么繁华兴旺的市中心似的。

“妈原话不是这吧,行了,我是上学又不是旅游,报菜名呢?别诱惑我啊。”何扬说。

原话都不用猜,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哥哥不学好,不要跟他学,不然就会像他一样吧啦吧啦吧啦。

果然老弟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瞬间没了动静。

半晌过后传来带着颤音的话语,“哥,但是我想你……”

“哎,有人敲门,先不聊了。”何扬一个激灵蹿起来,又慢慢把手机挨着耳边,“照顾好自己,学累了就玩就睡觉,哥很忙的,以后没事少往我这打电话啊。”

没等那边彻底哭出声来,他赶紧挂了电话,坐在床沿盯着墙上的污渍发呆。

窗外此起彼伏的鸣笛和对骂吵得他太阳穴突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能有十来秒,然后冲楼下围观人群中央的两大汉吼道:

“操!有病啊没完了是吧!吵什么吵快半小时了还不安生!他妈搁门口杵着当两门神呢!干脆打一架赶紧滚蛋!”

说完也不管什么反应,窗户一关窗帘一扯,把自己摔回床上。

周围一下变得安静不少,连带着暗沉发黄的墙纸都顺眼了,何扬轻笑出声,这些日子来头一次感觉到几分轻快,然后侧躺弓起腰,拧着僵硬的脖子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五点了,竟然一连睡了十几个小时,昨天一下午的硬座坐得何扬到现在还腰酸背痛。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吃什么呢。

“酱焖鲫鱼。”

刑越翻着手上的菜单,偏头撩开前额垂下的几绺头发,叼着没点的烟又报了几个菜名。

“还点吗?”

“够了吧。”黄昊扫了眼楼下人满为患的大厅,“这得多久上菜啊。”

“四十分钟,可以去那边打餐前小菜和水果。”服务员说。

“喝酒吗?”陈俊男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晃了晃,“干叼着啊。”

“不喝,一会还得回家。”刑越接过点了烟,垂眸从头发后扫了眼楼下闪躲的几个人影。

服务员又推开了门,手里端着盘辣子鸡和一组可乐。“许师傅听说你们来,赶下班前亲自下厨做几个菜,这个送的。”

“谢谢许哥。”黄昊笑了起来,“哎,铁球可惜了这次,错过许哥亲自下厨。”

“人家可有女朋友陪着呢,未必可惜。”陈俊男摇头晃脑,眼神十有十二分的鄙夷。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心有灵犀同仇敌忾。

换着姿势给桌子上的美食拍照。

发给那个吃货!

馋死他!

“我上个厕所。”刑越说。

顺着楼梯下到一楼,后门自身后发出闷响,四周的喧闹立刻潮水般退去。

他走出路口,一边走一边摘下助听器,慢条斯理放进干燥盒。

最后拐进一条狭窄的小道,刑越停在中央,浅灰色的云朵沿枯枝在他身上投下深浅交错的光影。

“跟踪狂啊。”

他转过身,踩灭了烟。

“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何洋从面馆出来,手里提着打包盒。

身后面馆里热火朝天的说话声透过帘子隐约传出,他手没一会就冻得发僵,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他低头拿出来刚要看,肩膀被人狠狠一撞,往后踉跄几步。

“操。”

他蹙眉回头,汤面往外泼了点在裤腿上。

“瞅啥瞅。”瘦得跟麻秆似的男子单手插兜吊着眼看他,满脸凶相,五官磕碜,大冷天光着膀子,左手臂纹满不明所以的纹身,手里扛着个半人高的钢管。

瞅你咋地。

何扬咬了下牙没脱口而出,他是心情很差很想找人打一架,但一点儿不想跟这一看脑回路就很不一般的神经病社会瘤子沾边。

怕被传染。

他冲这人的背影竖了个中指。

然后发现这色儿的神经病竟然是批发的,四个差不多打扮,贼眉鼠眼满脸写着“来者不善”的混混跟着为首的瘦麻秆,尾随前头一个少年进了小巷。

最后一个进去前,还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抓起一块板砖。

何扬心里了然,转头看了看,四周路人稀少,在他后边出来的一对情侣看了眼小巷,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快步离开。

他犹豫一下,低头打了报警电话,拎着打包盒边报位置边往外走。

前一年的教训还没吃够么。

何扬自嘲一笑,挂了电话,身后传来金属碰撞声,又像是幻觉,刚往外冒了个尖儿就被风吹散。

他停下脚步。

“这事啊,我也不想闹大,你去给我妹妹跪下道个歉,今天就放过你。”

大虎叼着烟,把钢管搭肩上,棍子顶部在墙上一点一点敲出响。

“你妹谁啊,没印象。”刑越说。

“我操,胆挺肥啊。”大虎斜着眼看他,冷笑两声。

身后两个一胖一瘦的混混立刻跟左右护法似的包上来。

“刑越是吧,你在学校里横我管不着,但外面,就是我东大虎的地盘,”大虎盯着刑越,“别他妈没人教训就真把自己当黑社会了。”

“别这么说,我们不一样。”刑越说。

“你哪样。”大虎问。

“你们,打架叫狗咬狗,”刑越指了指大虎,又指了指自己,“我打你们,叫为民除害。”

除了大虎,从左右护法到跟班再到听墙根的何扬都露出诧异表情。

这么狂。

何扬有点佩服场中那位勇士了,低头看了圈,脚往碎砖里头扒拉,捻出颗半拳大的碎砖在手上掂了掂。

“挺狂啊,小子,我妹喜欢你这张脸,我也能把你的脸刮层皮下来。”大虎冷笑,手握着钢管走近。

站在刑越右后方的人突然暴起,挥起藏背后的板砖往他脑门上扔,但还没来得及脱手,手腕被横空飞出的碎砖砸脱了劲。

砖块擦着刑越耳边飞过,砸到大虎脸上。

“操。”

大虎抹了把脸,摸了一手鼻血,张嘴刚要吼被冲过来的刑越一拳挥到脸上。

刑越半跨一步,侧身错过左护法刺过来的小刀,一把扣住他手臂,接着往下一扯一掰,在对方凄厉的惨叫中拳锋砸向他的下巴。

另一侧的大虎发出怒骂,鼻血往外喷泉似的咕涌,他挥起钢管,身后突然窜出个黑影,速度快得几人都没法作出反应。

何扬看准时机一跃而起,一脚带着劲风踹在大虎背心。

大虎直挺挺地栽飞出去。

“跑啊!”何扬冲进满脸惊诧的包围圈,拽起勇士往另一头跑。

何扬拉着他七拐八拐转过几个岔道,才听到身后传来麻秆愤怒的吼叫。

心里不由地一紧,又加足马力冲过几个小长道,冷风猎猎灌进衣领,呼啸着从耳边吹过,何扬感觉下一秒就要踩着风登上天。

“可以了!别跑了。”身边的人喊了声。

何扬停下松了手,扫了眼四周,不远处是一堵墙,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小道尽头竟然拐到了死路,两面是缝隙间蔓延生长着褐绿色苔藓的院墙。

他又倒退几步,往另一头岔道望去,同样的院墙绵延至远处的阴影,头顶只有被天线交错切割的暗蓝色天空。

漂亮,迷路了。

“这哪啊?”何扬看了眼站在墙根的勇士。

勇士没理他,从手上的盒子里拿出什么,慢条斯理往耳朵上戴。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头发比何扬见过的男生都长点,发尾几乎扫到肩,看似随意披散却不让人觉得凌乱。

在阴影里露出的手腕白得发亮。

想起刚刚的触感。

硬,但很凉。

如果不是刚见过对方打架的狠样,再加上自己比他矮半个头,何扬估计要先入为主以为他是个女生。

何扬等了几秒,那个人戴好耳朵上的东西,才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发间闪过一丝亮光,应该是耳钉。

“挺厉害啊。”少年冲他竖起大拇指。

何扬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指那飞踢一脚。

“你……拳也打挺帅。”何扬迟疑着说。

漂亮凌厉的挥拳动作裹挟狂野劲风,势如山斧当头劈下。

就算再回忆起来也叫人暗暗惊叹,说没练过他肯定不信。

他严重怀疑勇士放了水,否则第一下就能把瘦杆儿抡飞了,效果绝不比他的佛山无影脚差。

“一点野把式,”那人看了他半天,又开口问,“你不是这的人吧。”

“不是,怎么的你们这里人往脸上贴标签了。”何扬刚说完就有些后悔,他突然感到一阵烦躁,几小时前在旅馆随着怒吼消散的郁闷不安似乎又回到他体内。

对方笑了一下,微微偏头,而后伸出手,“刑越,认识一下。”

“何扬。”何扬跟他握手。

“这片混子多,一般人碰见点什么事都不想扯进来,学生都绕道走。”刑越说。

“警察不管吗?”何扬皱眉。

“管是管,老城区这边鱼龙混杂,哪那么容易管,”刑越说,“不过都是些无业游民、辍学青年,就算抓了,没犯什么大事过几天也就放出来了。”

“哦。”

何扬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肚子突然很不合时宜地“咕——”叫了一声。

“饿了?”刑越愣了一下,笑起来。

“托您的福,我晚饭都没了。”何扬瞪着他,觉得这人一笑他手就痒痒。

想起刚进小巷前,顺手放路边还没吃的牛肉粉,他胃里开始饥饿翻涌。

刑越看了眼手机。

“我晚饭还在,我请您。”刑越说。

说完转身对着墙壁,倒退两步,猛地冲了过去,手勾住墙头,右脚在墙边树干上蹬了一下,借着力轻轻跃起翻到墙顶。

动作之丝滑,甚至没发出什么声响。

“会翻墙吧,上来,带你去吃……”刑越蹲在墙头看他。

何扬看了他一眼,没等他说完就退后几步助跑,攀住墙一跳一蹬和刑越面对面。

“……大餐。”刑越咬住话头。

何扬挑眉。

“行吧,”刑越笑了,“跟着我,大虎估计叫人进来找你了,我们走另一条路。”

“他们为什么堵你?”何扬跟着他跳下墙头。

“他们挑事需要什么理由。”刑越说。

不说就不说。

何扬没忍住又问,“会找我麻烦吗?”

“会吧,那傻逼很久没被打这么惨,估计回头就得下追杀令,”刑越说,“现在才反悔英雄救美是不是有点晚。”

“美在哪?”何扬转头看了一圈,“谁是美?”

刑越往墙边一靠,曲起一条长腿,撩起额前几绺头发:“大王,我不美吗?”

何扬没忍住笑出声,一边笑一边被自己呛得连连咳嗽,表情十分扭曲,最后手抵着墙干咳。

“哎,”刑越走过来,拍了几下他的背,又压低了声音,“大虎一定还会来找你麻烦,不过他也就在这片混,他找不着你就没事。”

何扬抬头看他,见他脸色正经不少,听着这些话心里那点烦躁又往外冒头。

“那我还躲着他不成,刚不还说惩恶扬善么。”何扬拧眉。

“惩什么……哦,你就别凑热闹了,”刑越眨了眨眼,食指点上他眉心,“小孩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什么玩意儿。

何扬一巴掌把他指头呼下来。

“掉坑里了啊,”王昊斜眼看他们,“菜热两遍了都。”

“直接吃啊,等我干什么。”刑越拉开椅子坐下。

何扬在他身后有些不自在,早知道是熟人聚餐,他就直接去巷口找他的牛肉面。

“什么话,当然要到齐了再吃。”陈俊男放下手机,往何扬身上看了眼。

“我兄弟,何扬。”刑越拍了下何扬的肩,“都吃饭,吃完再聊。”

“你兄弟就我兄弟,来,吃饭吃饭,饿死了。”黄昊一拍桌子,服务员戴着手套依次掀开锅盖。

刚刚加热完的锅里猛地升腾起热气,菜香溢满整个包厢。

何扬累积一整天的饥饿在这股香气里被无限放大,瞬间四周都拉远成了虚影,感觉自己都要眼冒绿光,顾不上多出来的兄弟,扑在桌旁跟三人一道抄起筷子风卷残云。

这是家挺高档的中餐馆,价格估计不便宜,但何扬咬下去的瞬间就觉得物超所值。

一口咬进酱红油亮的排骨,肉块裹挟油汁在嘴里迸出肌肉纤维里的鲜香肉汤,香得何扬差点把舌头咽下去。

一顿狼吞虎咽后稍微理智回归,何扬慢慢坐直身体,仰头喝了口可乐。

“那是我的。”

“哎,干什么。”何扬猛地扭头看过去。

旁边的刑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饭碗里抬起头,凑到他耳边。

这一转头两人险些鼻尖对鼻尖撞一块,近得都能看清对方眼里的倒影。

刑越坐直了身体。

何扬把可乐放他面前:“还你。”

“你喝了还给我干什么。”刑越笑骂道。

何扬又拿起可乐灌了一大口,“砰”地放回到桌上转头瞪他。

刑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伸着脖子左右上下地开始看。

“你看什么?”何扬眯缝起眼睛。

“我寻思也没上酒,怎么就有人醉了。”刑越斜眼瞅他。

“靠。”何扬没忍住乐了,笑了好半天。

刑越盛了碗猪肚鸡汤放他面前,满脸怜爱,“喝吧,解解酒。”

“滚啊。”何扬瞪了他一眼,端起碗准备喝。

余光看见刑越从手腕上扯下个黑色发圈,何扬惊得差点一口呛住。

几绺头发散在额前,刑越抬手撩起发丝,相当行云流水在脑后扎了个小发啾。

……一个大男人还扎小啾啾。

何扬没忍住多看两眼。

披着头发的时候还没看清,这会灯光下刑越扎起头发,他才发现刑越耳后挂着个月牙形的深紫色方壳,底部有个半透明导管连进耳朵,耳垂上还戴着银色骷髅头耳钉。

乍一看像是什么新潮造型耳机。

还挺酷。

何扬觉得眼熟,在哪里见过这东西,是哪里呢?

刑越偏头冲他挑了下眉,“好看不?”

“好,不是,你这什么东西。”何扬说。

刑越抛给他一个不知道什么鬼意味的深长眼神,低头喝起了汤。

不说就不说。

何扬绕过他拿了罐可乐,又夹了个排骨放到碗里。

“分班名单出来了,我们几个还是都一块儿。”王昊已经吃饱了,摊在椅子上边划手机边乐,“靠,咱们学校来了个狠人啊。”

“怎么说?”刑越问。

“明湖一中转来个男的,那边校霸,”王昊看着手机说,“说是打架特牛逼,校外几个混混都被他打服了。”

何扬手一顿,排骨从筷子上一歪叽里咕噜滚到地上。

他赶紧扯了张纸弯腰去捡。

“明湖一中?那不是学霸聚集地吗,还有人有闲心干校霸这行啊。”陈俊男叼着半块肉说。

肉滚得有点深,何扬又推了下椅子,半个身都钻下去才够到。

“……所以这么多年就出了朵摆烂的奇葩,还是因为被发现霸凌同学才被劝退,闹得挺大,那学生说是有心理阴影了,到现在还不敢上学,”王昊停止了朗读,表情有点跃跃欲试,“哎,越哥你说他打架真那么厉害么?”

刑越刚想说怎么你想试试。

突然桌下“咚”一声响,几人吓了一跳。

刑越仿佛看见桌上酒杯都跟着一颤。

但比差点被掀桌更刺激的是,有什么东西扒住了他裤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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