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越自小就凭借超脱同龄人的王霸之气成为整个小区令小朋友们闻风丧胆的孩子王,到了中学,脾气与斗殴技术一并直线暴涨。
哪怕某些傻逼以为人数占优就能打赢,他也能挨个揍扁,不沾半点尘土,事了拂衣去……他刑越,打遍天下无敌手,就是这么牛逼!
无敌是多么寂寞!
牛逼又无敌的刑越有个不为人知的弱点,他,怕鬼。
裤腿被抓住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熟悉名字:伽椰子贞子楚人美小倩花子玛丽肖……
他狠狠一抖,抬腿踢过去。
下面那人猛地攥紧他裤管,低吼一声:“操,是我。”
刑越低头一看,虽然惊吓的余韵让他很想再踹两脚,但一对上何扬蹲桌下朝他瞪,半明半暗中泛微光的眼睛……他想到家里的猫。
关了灯后就像这样,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他妈吃饭怎么往桌底下吃。”刑越低头,压着声音说。
“我他妈就捡个垃圾……操,你踢我干什么?”何扬咬牙切齿,手撑着地想站起来。
何扬头一回这么庆幸自己身手敏捷,躲过那雷霆一脚,但腰上传来刺痛,他意识到其实也没那么敏捷。
“谁被突然抓下能淡定啊,我踢着你了啊?哪伤了?”刑越看他脸色苍白,顿时有些紧张,忙伸手拉他。
“没有,嘶,我腰好像闪了。”何扬疼得直抽气,扒着他裤腿往外钻。
刑越拉着他手臂往上带。
“你俩……干啥呢?”陈俊男迟疑着问。
两人同时一僵。
刑越抬头,看了看对面两位表情非常之精彩的好友,又低头看了看钻出半个脑袋的何扬。
何扬闭了闭眼。
毁灭吧。
“掉就掉了吧,他们都会收拾,用不着捡。”黄昊看着被何扬丢到桌上用纸包着的排骨说。
何扬没说话,他平时也没这么讲究,为什么一定要去捡这个该死的排骨,还是因为猝不及防听到几人讨论的那些谣言。
像那什么潜意识调整行为的什么效应来着。
不过再紧张、微妙或是无所谓什么心情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他这会儿表情大概就像火爆辣椒,随便来个人点下就得爆。
“腰还好吗。”沉默良久,刑越说。
你大爷的给你一脚你试试!
“一般,”何扬扯了下嘴角,心里深呼吸几次,最后一转身:“我去趟厕所。”
刑越犹豫了一下,准备跟上去。
虽然触感是没踹上去,但何扬大步离开的背影挺僵硬,看得出极力掩饰还是一瘸一拐的步伐,有点像螃蟹……
“刑越,这人到底谁啊?”陈俊男问。
“刚碰见大虎他们,他带我跑了。”刑越说。
“我就知道!你每回一声不吭就自己干大事去,先说啊,不交代不许走。”黄昊一拍桌子,瞪着他。
“他们几个算什么大事,再来俩不也照样揍么。”刑越笑了。
“操。”
何扬从叼着衣服的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镜子里后腰有块淤青,应该还闪着腰了,一动就疼。
整理好衣服,他往脸上扑了几捧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冰凉的温度让他冷静下来。
早该想到,他在校园论坛上一直挺出名,如果有人想把他那些臭名远扬的半真半假事迹翻出来或者添油加醋地传出去都挺容易。
没什么心情再继续吃饭了,直接进去告别又有些尴尬,开学万一碰着了,指不定还得膈应。
何扬拿出手机看了眼余额,准备结个账就走。
余额还算够用,不过他不打算找老妈要钱,估摸着到下半学期就得打工。
怀着忐忑的心情往收银台走,手机亮了,何扬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李时烨的电话。
他找了走廊上一个阳台,推开门站外边,接了电话,兜头一股寒风冻得他差点直接冲回屋。
“终于肯接了。”李时烨说。
“啊,手机开静音了,一直没看消息。”何扬搓了搓手背,被吹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啊,唉……不是说我送你去吗,我一回来看你那灯关了,去问阿姨才知道你走了,你怎么又这样,”李时烨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听着有些低落,“我做的酱牛肉你都没带。”
“你留着给诗雯吃吧,小姑娘正长身体的时候,下次我回来她可别还那么矮一点。”何扬笑了笑,靠着墙蹲下,仰头看着茫茫夜空。
北塬地方偏归偏,竟然还能看到不少星星。
“你还说人家,你还没我高呢。”
“不许拿我身高说事啊。”何扬啧了一声。
“行行行,现在住哪呢,”李时烨笑骂两声,“钱够用吗?”
“找了个小旅馆住着,过两天搬宿舍,我钱够着呢,你……”
突然一阵尖锐的哭声直穿耳膜,混杂着模糊的叫骂和摔东西的动静。
何扬惊得跳起来,又猛地想起这挺熟悉的声音是李时烨他妈。
“我妈又发疯了,”李时烨挺冷静地说,“我得先过去了。”
“嗯。”何扬应了一声。
“差什么了跟我说,我给你寄过去,出什么事也别憋着,兄弟就是这时候用的,你说过的,记住了啊。”李时烨又叮嘱几句,才匆忙挂了电话。
何扬直到手机熄灭,才回过神。
他真觉得李时烨挺牛逼,整天早起贪黑打工上学照顾妹妹老妈,还有功夫操心他和研究那堆不知道从哪收集来的旧菜谱。
这样还能次次稳坐年级第一。
不愧是学神。
“给二楼那边最里头的包厢结个帐。”何扬说。
“三号厢吗?”前台抬头,看了眼他,“已经结过了。”
“嗯?”何扬愣了一下,“哦,好。”
然后他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感觉是被风吹懵了,哪哪都有些不自在。
“要来个果粒橙吗?”
“谢谢。”何扬接过拧开,反应过来猛地一转头。
“嗨。”刑越坐在一边椅子上,抬了下手。
“你坐这干什么?”何扬很震惊,堵门吗。
“结账,顺便拿个果汁,”刑越喝了口果粒橙,朝他努努嘴,“快泼了。”
“哦。”何扬赶紧喝了口,觉得一个人站大厅喝果汁有点傻,左右看了圈,发现这挺高档的餐厅大厅竟然就放一张长座椅。
他只好在刑越旁边坐下。
坐下后就发现他们俩坐成一排,对着大门玻璃窗上一人捏着一个果汁沉默的倒影更傻了。
“他们家刚开,挺多东西采购了还没到。”刑越说。
何扬瞪着他,好一会才说:“你读心啊。”
“什么?”刑越愣了愣,几绺头发后的眼睛挺明显的弯起来,“这不挺明显么。”
“哦。”何扬莫名有些不爽,低头捏了捏手里的瓶子。
何扬琢磨着一会从寒风中冲回小旅馆的最佳路线,又想起旅馆房间的破窗户,这会指定早被风吹开了,可别有虫子什么乱七八糟的吹他床上。
一个冰凉的东西碰了碰他的手。
何扬回过头,刑越拿着手机伸到他面前。
“加个好友。”刑越说。
“不加。”何扬说。
“操,”刑越没忍住笑了,晃了晃手机,“小朋友,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加我我都没同意啊,我还是第一次主动找人加呢。”
“您多老了管我叫小朋友,”何扬斜眼看他,“现在有了第一个拒绝你的人,不用谢。”
刑越笑了半天,才凑过来笑眯眯的说:“我十八了,弟弟,你多大。”
操,比他大。
何扬指着他,“再过来我揍你了啊。”
刑越坐回去,把喝完的瓶子捏瘪,手一抛扔进斜对角的垃圾桶,“你揍不过我。”
何扬站起来往门外走。
“哎,”刑越拽住他,“我认真的,大虎万一找你麻烦,你打我电话。”
何扬叹了口气,感觉这辈子的耐心都给耗这了,回过头,“随叫随到?”
“你当我网约司机呢。”刑越皮笑肉不笑。
“那不要,我要求比较高,”何扬看着他,抽出手转身,“告辞。”
何扬推开玻璃门才听到刑越低低“嘿”了一声。
他闭了闭眼,反正不会这么巧,那么大的学校还能碰到。
还真就这么巧。
何扬看着桌上的名单,一眼就看到名单末尾用红圈圈起来特别显眼的名字。
刑越。
虽然不知道昨天那人到底是哪个“行”,哪个“越”,但光这俩读音他想半天也没碰出其他什么正常组合。
何扬闭了闭眼,整个人昏昏沉沉。
昨晚回去路上下了雨,等他浑身湿透回了旅馆,大半张床又都被雨淋湿。
折腾了快两小时才收拾好,今一早醒来,他觉得自己是给人揍了一顿。
“何扬啊,坐吧。”走道上微胖的男老师打完电话,走过来拍了下旁边的椅子,看着他的脸又愣了一会,“脸色这么差啊,要不去医务室休息下。”
何扬愣了愣,“有那么差吗,我就没睡好。”
“行,”男老师摸着啤酒肚笑了笑,“实在不舒服跟我留个口信,去医务室看看,身体最要紧。”
“嗯。”何扬点了点头。
“我姓陈,同学们都叫我老陈,”老陈说,“你妈妈也给我打了电话,说明了你以前学校的情况。”
何扬看着他。
“别紧张啊。我想说,别人怎么看你是别人的事,不能因为他们说什么就停滞不前,不值当,”老陈拍了拍他的肩,“新的地方是新的开始,对不对?”
“嗯。”何扬点了点头,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我看了一下你之前成绩,很意外,”老陈看着他,“你之前保送进入火箭班,但是开学后成绩突然下滑……”
“何扬,何扬?”
“嗯?”何扬抬起头。
“你介意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吗,出了什么事,”老陈说完又自己摆了摆手,“不说也没事。”
何扬看着他没说话。
预备铃声响了起来。
老陈转头看了看桌上的肉包,叹了口气,“这么快。”
“我自己去。”何扬站起来。
“知道在哪吗?”老陈看着他,“三楼最里面那间。”
“现在知道了。”何扬说。
老陈笑了起来,何扬也没忍住跟着乐。
“去吧,座位就最后一排的空位,下周再轮换。”老陈说完,又叫住何扬,从抽屉里撕了张纸,龙飞凤舞写下一行完全看不懂的字递过来,“拿这个去找宿管老师,让他给你钥匙啊,这两天抓紧搬进去。”
“行。”何扬点点头。
何扬赶在上课铃前找对了教室,他一进门,坐桌上聊天的,坐着吃早餐的,后门玩球的,喧闹如早市的班级通通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安静下来,齐齐转头盯着他。
何扬很想转头就走。
上课铃就跟催命符一样在头顶响起,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他顺着过道往后走,远远看见只有靠墙的角落有两个空位,桌上都堆了饮料和零食什么乱七八糟的。
前排是个挺熟悉的锅盖头,昨晚诵读他谣言的那位,叫什么黄昊。
黄昊瞪着眼,低声“卧槽”了一声。
何扬突然有点想笑,他拉开椅子,把书包扔到靠内空桌兜里,把桌上东西全推到另一张桌上。
桌上竟然还明目张胆摆着充电线。
何扬很快又对这个班刷新了认知。
看起来没什么脾气的历史老师往台上一站,也不管下面什么氛围,有没有人听,深情投入就开始讲。
前三排勉强还算有几个人撑着摇摇欲坠的脑袋,后面几排完全就是群魔乱舞,继续吃早餐的,玩手机的,睡觉的。
何扬在之前学校基本也是睡觉,有几个胆大的也会偷摸带手机,但这么别具一格的课堂还真是开了眼。
何扬觉得自己拿书出来看都显得挺格格不入。
也没什么可看的。
他还是象征性摊开书放在桌角,一眼瞥过去,满满当当的字看得他一阵头晕。
趴在桌上,闭了眼睛,他就跟昏迷似的睡过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牵着老弟的手在路边拦冰淇凌车。
冰淇凌车停在他面前,戴着粉色厨师帽的刑越跳着鬼步舞,举着巧克力甜筒冲他喊:“甜蜜冰淇凌,热情似火!随叫随到!”
操。
何扬猛地惊醒,刚好看见什么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他脑门,他躲也来不及,只能一边下意识闭眼一边往旁边侧身。
“咚”一声响,隔得还挺近。
何扬睁眼一看,发现面前拦了本书,刚刚的罪魁祸首———粉笔,掉下来滚落在桌上。
刑越放下书。
“卧槽。”有人发出惊叹。
“刑越!你给我滚出去!”讲台上站了个女教师,满脸恼怒,教鞭挥得啪啪响,另一只手攥着粉笔盒,看他们的眼神恨不得把整盒粉笔丢出去。
何扬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成了英语课,上午最后一节,同桌还很有缘地变成了刑越。
他一阵恍惚,头疼没有丝毫缓解,反倒睡醒后更加难受。
“还有你!”女老师教鞭一指何扬,“新转来那个是吧,早就听说品行不端行为不正,一转来就上课睡觉!好的不学学坏的?无法无天!眼里还有没有老师!”
何扬看着她,可能是还没睡醒,整个人平静得毫无波澜。
“呯”一声响。
刑越一脚踢上桌子,桌子整个被撞到前面椅子上。
黄昊惊得整个人跳起来,愤怒地转过头,又坐了回去。
“差不多得了吧。”刑越冷着脸说。
“你,刑越你什么态度?你们都给我滚出去站着!”女老师气得快要破音,何扬都担心再喊一会她嗓子就得劈叉。
何扬跟着刑越从后门走出教室。
“我待会就告诉你们班主任。”女老师在身后吼。
何扬靠在墙边,仰头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活过来了,回头发现刑越正偏头看他。
甜蜜冰淇凌!
何扬没绷住笑出了声。
“你什么毛病?”刑越瞪着他。
“没什么,你会跳鬼步舞吗?”何扬忍了又忍,终于没笑了。
“会,怎么了?”刑越迟疑了一会,“你要看?”
“不要。”何扬立刻说,怕一会笑得停不下来。
刑越又看了他半天,“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嗯?”何扬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不是跟我说你十八岁吗!”何扬瞪他,“你怎么跟我一个班。”
“你这什么重点?”刑越简直了,低吼一声,“你他妈不应该感谢我给你挡粉笔吗!”
“哦,谢谢。”何扬说。
刑越冷笑一声,别过头去玩手机。
“挺帅的。”何扬又说。
刑越又哼了两声。
何扬觉得挺好玩,跟外婆后院里那两只小猪似的,忍不住又盯着看了一会,发现刑越的鼻子还挺好看。
低头时额前碎发几乎遮住上半张脸。
这时候高挺的鼻梁就格外醒目,日光下仿佛往上刷了一层淡银的釉,有种格外冷冽的气质。
不知道是不是穿多了,全身好像都有点烫,何扬对着阳光微微眯起眼,觉得眼前冒出一连串金闪闪的小鸟,绕着他脑门打转。
鼻子里一阵温热,他摸了一下,很黏,低头看到了一手血。
血?
我操!我流鼻血了?
何扬一激灵。
赶紧一手捏鼻子,一手往口袋里摸,又突然想起今天没带手帕纸。
何扬踢了刑越一脚。
“别以为我不敢揍…靠,你怎么了?”刑越吃了一惊,反应挺快地抽出几张纸捂他鼻子上。
又拿出一张卷了卷。
何扬瞬间想象出自己鼻孔插一卷纸的傻样,开学第一天崭新形象?他想都不敢想。
“我去厕所。”何扬低骂一声,鼻血还一个劲往外淌,他转头估摸着厕所位置往另一头跑。
“跑什么,先把这插上!”刑越捏着纸追上来。
何扬一路冲到楼梯口,还听到刑越在后头冲他压着声喊,“你他妈,待会贫血了!”
这叫失血,血红蛋白不足才是贫血!文盲!
何扬在内心大声反驳,并表示自己的血一时半会儿很够流。
他一扭头看见了厕所,顿时久旱逢甘霖,刚抬腿要走,脚下一阵虚浮,他晃了晃,向后摔去。
这个脸今天必须丢吗。
刑越震惊的脸从视线里逐渐消失,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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