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过程,像是从深海里一点一点浮向水面。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窗外有鸟鸣,清脆,细碎,带着雨后清晨特有的湿润。然后是风声,穿过半开的窗户,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还有更近一点的,是自己绵长而平缓的呼吸声,以及胸腔里那颗心脏稳定而有力的跳动。
怦、怦、怦。
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疯狂地扑通狂跳,而是恢复了它原本的节奏。
紧接着是触觉。
身下是柔软的床垫,被子盖在身上,温暖,干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消毒水气味。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种微凉的湿润感,像是被人用湿毛巾擦拭过,但此刻已经干了,只留下一点紧绷的触感。
最后,沈清弦睁开了眼睛。
光线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房间的景象。
天亮了。
不是那种惨白的天光,而是清晨那种柔和的、金色的光线,斜斜地透过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无数的尘埃在其中飞舞。
一切都和昨天之前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越过光柱,落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
那件红色的宫装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晨光中收敛了所有的锋芒,显得有些落寞,甚至有些多余。
而他自己,还穿着那件素白的褶子。只是衣服已经被换过了,不再是那件皱巴巴、沾着水渍和汗水的旧衣,而是一件干净的、甚至被熨烫过的同样的素白褶子。袖口和领口的盘扣整齐地扣着,一丝不苟。
谁给他换的衣服?
沈清弦猛地想起昏迷中那些模糊的片段——那只粗糙的大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个低沉的、带着焦躁的声音……
是陆沉舟。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震,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羞耻,尴尬,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心。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虽然还有些酸软,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知觉。他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
这一动,牵扯到了全身的筋骨,酸疼不已,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后的虚弱和疲惫。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旁边摆着一小碟清淡的酱菜。
沈清弦看着那碗粥,愣了许久。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放下杯子,却没有去碰那碗粥。
他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窗外。
花园里的梧桐树被昨夜的雨水洗刷得翠绿欲滴,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多么美好的一个早晨。
如果不是身处囚笼,如果不是大病初愈,如果不是那个男人留下的无处不在的阴影,这或许会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清晨。
门把手轻轻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沈清弦转过头。
进来的人,是陆沉舟。
他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恢复了往日那种冷峻威严的军阀模样。只是眼底那层浓重的青黑,以及下巴上那点因为没来得及刮干净而留下的略青色胡茬,暴露了他昨晚并没有休息好。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预想中的咆哮,也没有预想中的尴尬的回避。
陆沉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那眼神很深,像是一潭搅浑了的水,沉淀着太多沈清弦看不懂的东西与深意。
“醒了?” 陆沉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醒了。” 沈清弦回答,声音依然虚弱,但不再嘶哑。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大帅挂心。”
又是这句客套话。像一层厚厚的铠甲,把沈清弦重新武装了起来。
陆沉舟走了进来,随手关上门,但没有靠近,而是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沈清弦苍白的脸,最后落在他那件素白的褶子上。
“衣服,” 陆沉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让下人给你换的。那件旧的,脏了。”
沈清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昨晚……” 陆沉舟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卡住了,眉头微微皱起,显得有些烦躁,也有些不自在,“你烧得很厉害,一直在说胡话。”
沈清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在昏迷的深渊里,他喊了师父。一遍又一遍。
他看着陆沉舟,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询问。
陆沉舟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只是盯着沈清弦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沈清弦死寂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那双依然有些苍白的手。
“兵灾。” 沈清弦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两年前,齐燮元的兵打过来。戏园被围了,师父为了掩护我们几个小的从后门跑,被流弹打穿了胸口。”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鸟鸣,显得格外清晰。
陆沉舟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同情或者鄙夷。他只是听着,那双总是充满戾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了然的神色。
“所以,” 陆沉舟慢慢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怕日本人,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你师父。”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沈清弦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沉舟。
他没想到陆沉舟会想到这一层。他以为陆沉舟会骂他迂腐,骂他不识时务,骂他为了一个死人拖累活人。
但他没有。
陆沉舟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压迫,反而有一种沉重的、甚至可以说是共鸣的东西。
“我爹也是被兵打死的。” 陆沉舟忽然说了一句。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但他没有看沈清弦,而是转过身,看向窗外,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僵硬。
“土匪,为了抢粮食。” 他补充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时候我才十岁。我躲在灶台底下,听着他在外面叫,听着刀砍进去的声音。”
沈清弦震惊地看着陆沉舟的背影。
他从未想过,这个不可一世的“陆阎王”,这个杀人如麻的军阀,竟然也有过那样无助的童年。
十岁。躲在灶台底下。听着父亲被杀。
那一瞬间,沈清弦心里那座坚冰筑成的堡垒,发出了第一声真正的、崩裂的脆响。
原来,他们都是乱世的孤儿。
只不过一个选择了用戏来逃避,一个选择了用枪来反抗。
“所以,” 陆沉舟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沈清弦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你不肯唱,老子不逼你了。”
沈清弦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件衣服,” 陆沉舟指了指桌上的红色宫装,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对自己的决定也有些恼火,“你要是不喜欢,就让管家拿去库房放着。或者,你喜欢什么样的,自己画个样子,让人去做。”
这已经不是示弱了。
这是一种近乎于妥协的姿态。
沈清弦看着陆沉舟。看着这个男人眼底的疲惫,看着他西装袖口那一点不易察觉的褶皱,看着他明明已经做出了让步,却还要摆出一副不耐烦架势的别扭模样。
一种酸涩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不是感动,不是原谅,也不是爱。
那是一种理解。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大家都活得不容易。陆沉舟有陆沉舟的难处,他有他的坚持。谁也不比谁更高尚,谁也不比谁更卑劣。
“不用了。” 沈清弦轻声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这身衣服就很好。旧的,穿着舒服。”
陆沉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哼了一声,像是卸下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不爽。
“随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似乎不想再多待一秒,怕被这诡异的气氛弄得浑身不自在。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沈清弦,留下了一句硬邦邦的话:
“以后,这宅子里,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只要不寻死,不逃跑。其他的,老子不管。”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沈清弦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
阳光移动,照在了那件红色的宫装上,金线反射出温暖的光,不再刺眼。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身上这件干净的、素白的褶子。
这是陆沉舟让人给他换的。
也是陆沉舟,在他烧得糊涂的时候,守了他一夜。
他慢慢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白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米粥熬得极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米香。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仔细。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了勺子。
他又想起了师父临死前的话:“清弦,戏是梦,人是劫。梦醒了,劫数也就到了。你只要记住,人在,戏就在。”
原来,劫数不是陆沉舟。
劫数,是这个年代。
而陆沉舟,或许只是他这场劫数里,一个无法摆脱,却也……无法割舍的同行者。
沈清弦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着楼下花园里,陆沉舟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大门,消失在路的尽头。
但这并不是结束。
这仅仅是开始。
戏,还是要接着唱的。
只是不知道,下一出,是《游园惊梦》,还是《乌江自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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