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那几句激昂的唱词点燃了,干燥而灼热,带着隐形的火星子在四处飞溅。
沈清弦的手掌还按在那张红木大桌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那一通《击鼓骂曹》耗尽了力气,气血上涌,使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呼吸尚未平复,胸膛微微起伏,那双原本该含情脉脉的丹凤眼里,此刻却燃着两簇清冷的火苗,直直地盯着桌对面的男人。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动一下。
那支原本夹在指间的雪茄,不知何时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昂贵的烟叶碎屑从指缝间漏了出来,散落在摊开的军用地图上,像是一块块被炸毁的废墟,更像那丹桂戏园的破败。
他确实没听懂。
或者说,他听懂了每一个字,却读不懂那字里行间喷薄而出的、那种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傲气。在他那个世界里,成王败寇,拳头大就是道理。像祢衡那样,有了本事却还要跳着脚骂主子,在他看来,简直是脑子有病,活该被杀。
但是……
陆沉舟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沈清弦的脸上。
这张脸,卸去了昨晚那层厚厚的铅粉,露出了原本清俊的线条。因为唱戏而涨红的肤色正在褪去,重新变回那种近乎病态的苍白。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从窗外斜射进来的、午后惨淡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
这男人唱的时候,不像是在唱戏,倒像是在借古人的嘴,骂他陆沉舟。
陆沉舟不是傻子。那句“贼是个欺君罔上”,那句“全无有一些忠心报主”,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在他这个“乱世军阀”的心窝上。
可奇怪的是,他竟然没生气。
若是换了别的丘八或者下属敢这么阴阳怪气,陆沉舟早就拔枪了。但对着这张脸,对着这双眼睛,他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炼出来的暴戾,像是撞上了一团棉花,无处着力。
“唱完了?” 陆沉舟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唱完了。” 沈清弦收回目光,垂下眼睑,重新变回了那个恭顺的、没有脾气的囚徒。但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却悄然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在等,等这头野兽的獠牙露出。
陆沉舟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摸出一根新的雪茄,用桌上的雪茄剪“咔嚓”一声剪掉茄帽。他并没有立刻点燃,而是将雪茄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目光却依旧审视着沈清弦。
“词儿倒是记得熟。” 他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褒贬,“不过,这调子太噪了。听得人心烦。”
沈清弦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心烦?
是因为戏词戳心窝子,还是因为这激昂的鼓点扰乱了他这洋房里的死寂?
“大帅若不爱听这出,下次清弦换一出温和的。” 沈清弦淡淡地应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贵妃醉酒》如何?那是唱帝王恩宠的,想必大帅听得顺耳。”
这话里有话。
《贵妃醉酒》讲的是杨玉环备受宠爱却终遭冷落,借酒浇愁,自怜自艾。沈清弦这是在暗讽他陆沉舟喜新厌旧,或者说,暗讽自己不过是又一个被玩腻了就丢掉的“宠妃”。
陆沉舟虽然是打仗的军阀,但也不是一丁点儿都听不出来他这话中的含义。他猛地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两人之间的空气再次凝固。
书房角落里那座西洋座钟,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走时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经上。
“你……” 陆沉舟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一步步逼近。
他很高,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坐在椅子上的沈清弦完全笼罩。那股子混合了皮革、火药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再次强势地入侵沈清弦的感官。
沈清弦没有后退,也没有抬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沉舟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停在自己面前,鞋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裤脚。
“你是在教训老子?” 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清弦不敢。” 沈清弦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一刻,他眼里的那两簇火苗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清弦只是个唱戏的。大帅想听什么,清弦便唱什么。哪怕是让我唱十八摸,只要大帅高兴,我也照唱不误。”
这话说得极软,极顺从。
但这软刀子,比刚才那通《击鼓骂曹》还要狠。
这是一种彻底的放弃抵抗,也是一种极致的蔑视。你不是把我当玩物吗?好,我就是玩物。你让我学狗叫,我就学狗叫。但你心里清楚,我不是狗,我是人。你赢了身子,赢不了心。
非常简单的挑明一切。
陆沉舟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他死死地盯着沈清弦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怨恨或者是讨好。但没有。什么都没有。那张脸就像是一张精美的面具,完美地掩盖了所有的情绪。
这种感觉让陆沉舟极其烦躁。
他这辈子,要么杀人,要么被人杀。敌人的子弹是明枪,同僚的算计是暗箭。那些都好对付,看得见,摸得着。可眼前这个人,像是一团雾,抓不住,打不散。你给他脸,他给你摆谱;你给他下马威,他给你装死。
“呵。” 陆沉舟冷笑一声,突然伸手,粗糙的指腹带着枪茧,重重地擦过沈清弦的唇角。
那一下力道很大,带着惩罚的意味,甚至擦破了一点皮,带来一丝刺痛。
“你这张嘴,倒是硬得很。” 陆沉舟俯下身,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热气喷洒在他的颈侧,“老子就不信,撬不开。”
沈清弦浑身僵硬,颈后的寒毛全部竖了起来。那是生物本能对于捕食者的恐惧。但他依旧没有躲闪,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只是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陆沉舟盯着他这副死水微澜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越积越高。他猛地直起身,随手一扫。
“哗啦——”
桌上的茶杯、茶壶,连同那堆地图,被他一胳膊肘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书房里炸开,尖锐刺耳。
“滚出去!”
陆沉舟怒吼道,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显得有些狰狞。
沈清弦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然后,对着暴怒的陆沉舟,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清弦告退。”
他没有多看一眼地上的狼藉,也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的惊慌,转身,迈着并不轻盈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出了书房。
淡然的要命。
直到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男人的咆哮声,沈清弦才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强行压制的恐惧如潮水般反扑,让他手脚冰凉,嘴唇都在哆嗦。
那杯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地毯上,氤氲起一片潮湿的印渍,散发出淡淡的茶香,与书房里原本的雪茄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而在书房内。
陆沉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地上那片狼藉,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心里那股子邪火无处发泄。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个穿着素白衣服的身影,一步一步,孤独地走回他那间囚室。
“妈的。”
陆沉舟狠狠一拳砸在窗框上,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戏耍了。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戏子,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戏耍了。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弦没有再见到陆沉舟。
宅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佣人们像幽灵一样无声地穿梭。饭菜依旧按时送到房间里,精致而丰盛,但他几乎没动过。那盒法国雪花膏,他再也没有碰过,任由它在梳妆台上积灰。
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铁丝网和巡逻的卫兵。
他在想陆沉舟。
那个男人,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伤口,横亘在他原本已经麻木的生命里。
起初,他只有恨。恨他毁了自己的戏园,恨他把自己当成玩物。但随着那两天的静默,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开始在心底滋生。
那是一种……怜悯。
是的,怜悯。
沈清弦想起那天在书房里,陆沉舟看着那些西洋书籍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文盲的眼神,那是一个渴望知识却又被知识拒之门外的、充满挫败感的眼神。他读不懂那些书,就像他读不懂沈清弦的戏。他只能用暴力来掩盖这种自卑,用咆哮来填补这种空虚。
他就像一头困在瓷器店里的蛮牛,知道自己破坏了东西,却不知道该怎么修补,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
真是可怜。
“沈先生。”
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沈清弦的思绪。
“大帅今晚有个饭局,回来得晚。让您不必等他,自己先用饭。”
“知道了。” 沈清弦淡淡应道。
管家顿了顿,又说:“大帅还说……那留声机,如果您不喜欢,可以换别的。这宅子里,您想怎么布置,都可以。”
沈清弦转过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的自己。
想怎么布置,都可以?
这不过他沈清弦的牢笼罢了,还需要布置吗?不管他如何布置,还能变得了最初的印象吗?是能让他自由自在的,还是能让他重回熟悉的戏园子?
“替我谢谢大帅。” 沈清弦说,“就说,清弦谢过大帅厚爱。只是,清弦习惯了清静,不劳烦大帅费心了。”
管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门外叹了口气,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深夜,沈清弦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那是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还有男人粗鲁的叫骂声和女人的娇笑声。听起来,陆沉舟回来了,而且喝醉了。
沈清弦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远及近,跌跌撞撞,最后停在了他的房门口。
沈清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但没有被推开。
门外传来陆沉舟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酒气透过门缝弥漫进来。
“沈……清弦……”
陆沉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含混不清,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暴躁。
“你给老子等着……”
“老子迟早……让你哭着唱……”
沈清弦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害怕。
他只是在心里冷笑。
哭?
我的眼泪,早在师父死的那天,就已经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戏。
只有在这乱世里,一出还没唱完的,荒腔走板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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