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门外的脚步声和咒骂声并没有持续太久。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陆沉舟自己也觉得在门口撒泼有**份,那沉重的呼吸声在门外停留了大约一支烟的功夫,便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主卧方向。
沈清弦却彻夜未眠。
他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平躺在柔软得令人窒息的床垫上,双眼大睁,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阴影。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像一把冰冷的刀,将黑暗劈开一道口子。
陆沉舟那句含混不清的“让你哭着唱”,像一句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哭?
沈清弦觉得有些可笑。
在这个世道,哭是最没用的东西。无论是戏台上那假惺惺的哭,还是现实里真真切切的泪,都换不来一顿饱饭,也换不来一刻安宁。师父死的时候,戏班被烧的时候,他没有哭。现在,被关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笼子里,他更不会哭。
眼泪是咸的,而生活是苦的。咸味冲不淡苦味,只会让伤口更疼。
无尽的暗夜不知还有多久才能随着这乱世而去。
天亮的时候,佣人照例送来了早餐。精致的银质托盘里,放着一盅燕窝粥,两碟广式点心,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沈清弦看了一眼,没有动。
他起身,走到窗边,像过去的两天一样,看着外面的铁丝网和卫兵。
中午,午餐送来了。红烧鱼翅,清炖鸭子,摆盘精美,色香味俱全。
沈清弦依然没有动。
他只是觉得渴,喉咙里像是着了火。但他宁愿忍着,也没有去碰那杯水。
下午三点,那个时间点到了。
以往这个时候,管家都会准时出现在门口,提醒他去书房。但今天,直到三点一刻,门外依然静悄悄的。
沈清弦知道,陆沉舟在憋着一口气。
这很好。
这种死寂的对抗,比昨天的咆哮更消耗人的心神。他在赌,赌陆沉舟舍不得让他就这么饿死。或者说,赌陆沉舟那种粗粝的占有欲,不允许自己的“藏品”出现任何瑕疵,哪怕是饿得面黄肌瘦。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一片橘红色,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凄美。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沈清弦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窗外,一只不知名的小鸟正停在铁丝网上,歪着头,似乎在打量这栋漂亮的监狱。
门开了,一股浓烈的酒气和雪茄味涌入房间,瞬间盖过了屋内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陆沉舟走了进来。
他显然没有睡好,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身原本笔挺的西装此刻有些褶皱,领带也被扯松了,看起来狼狈而颓废。
但他身上的那股子戾气,却比昨天更甚。
“不吃?” 陆沉舟的声音嘶哑,带着宿醉后的干涩,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桌上那两顿原封不动的饭菜,最后落在沈清弦那单薄的背影上。
沈清弦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这种无视,比任何言语的反驳都更具杀伤力。
陆沉舟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大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子让你吃!”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银质勺子,狠狠地插进那盅燕窝粥里,舀起满满一勺,不由分说地就要往沈清弦嘴里塞,“你以为绝食有用?你以为老子会心疼?我告诉你,你死了,我就把你戏班那几个小兔崽子抓来,一个一个枪毙!”
那勺粥递到了嘴边,温热的蒸汽扑面而来。
沈清弦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静静地看向陆沉舟。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正在台上咆哮的丑角,带着一种悲悯的疏离。
“杀了我吧。” 沈清弦开口了,声音因为两天没喝水而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也懒得活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平静,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沉舟的心头。
陆沉舟拿着勺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设想过无数种反应。沈清弦可能会求饶,可能会哭,可能会歇斯底里地骂他,甚至可能会扑上来跟他拼命。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个看似柔弱的戏子,会用这种“我不在乎”的态度,来瓦解他所有的威胁。
杀了他?
陆沉舟死死地盯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求死的疯狂,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不是在威胁他,也不是在赌气,他说的是真心话。他真的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这种认知让陆沉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这一生,杀人无数。他见过怕死的,见过不怕死的,见过慷慨赴死的。但他没见过这种“无生无死”的状态。你拿死威胁他,他无所谓;你拿别人的命威胁他,他也不在乎。
那什么才能威胁到他?
“你……” 陆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勺粥在半空中颤抖着,“你他妈的真是个疯子。”
他猛地缩回手,那勺粥因为动作太大,洒了出来,粘稠的汤汁滴落在沈清弦素白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污渍。
沈清弦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污渍,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这点污秽,比起心里的肮脏,又算得了什么。
“大帅如果没别的事,我想休息了。” 沈清弦转过身,重新面向窗户,背对着陆沉舟,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陆沉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勺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看着沈清弦那挺直却单薄的脊背,那身被弄脏的戏袍,突然有一种想要冲上去把他撕碎的冲动。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下不去手。
这种感觉太荒谬了。他是陆沉舟,是那个在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陆阎王”,什么时候对一个玩物心软过?
可此刻,看着沈清弦那副油盐不进、生死无畏的样子,他心里那股子邪火,竟然烧不起来。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胸口的感觉。
“好,好得很。”
陆沉舟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的碗碟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
瓷器碎裂的声音再次炸响,惊得窗外那只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你绝食是吧?你有种!” 陆沉舟指着他的背影,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老子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你不饿死,老子就不姓陆!”
说完,他像是再也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转身大步离去。
房门被重重地摔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沈清弦依旧没有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走廊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子。
他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碎瓷片。
那碎片很凉,边缘锋利得足以割破皮肤。
他看着那碎片,眼神空洞。如果割破脖子,是不是就能结束这一切了?是不是就不用再面对那个男人的咆哮,不用再面对这无休止的羞辱了?
但他最终还是放下了。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不值。
死在这样一个粗鄙的武夫手里,太不值了。死在这间华丽的囚室里,太没面子了。
师父说过,戏子要有戏德。哪怕死,也要死在台上。
死在他觉得有价值、有道德的地方!
他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着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饥饿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五脏六腑里抓挠。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但他心里,却升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这种平静,来源于掌控感。
虽然他控制不了陆沉舟,控制不了这个世界,但他至少还能控制自己的嘴巴,控制自己不吃这嗟来之食。
这是他仅存的,最后的尊严。
深夜,陆沉舟又一次喝醉了。
这一次,他没有来敲门,也没有在走廊里叫骂。
沈清弦迷迷糊糊中,听到楼下书房里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像是野兽受伤般的低吼。
他在那片黑暗中,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出戏,才刚开场呢。
接下来的三天,沈清弦真的没有再吃过任何东西。
水也喝得极少。
他的身体迅速衰弱下去。原本就不丰满的脸颊凹陷了进去,眼窝深陷,皮肤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呈现出一种蜡黄色。那身素白的褶子,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佣人们送饭进来时,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鄙夷或冷漠,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恐惧。她们放下饭菜,便匆匆离去,不敢多看一眼。
管家来看过他一次。
老管家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进气多出气少、仿佛随时会咽气的年轻人,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沈先生,” 管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刻板,“大帅吩咐,让您想吃什么,尽管说。厨房二十四小时待命。”
沈清弦闭着眼,没有回应。
他在昏睡,或者在昏迷。
管家叹了口气,走近几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何必呢。” 管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沈清弦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大帅他……也不是真想逼死你。”
沈清弦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开。
管家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第三天傍晚,书房里的留声机突然响了。
那是梅兰芳的《贵妃醉酒》。
悠扬的胡琴声和婉转的唱腔,穿过厚厚的墙壁,飘进沈清弦的房间里。那声音被唱片磨损得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早东升……”
沈清弦在昏睡中被这熟悉的旋律惊醒。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听着那歌声。
这是陆沉舟放的吗?
那个听不懂戏、只觉得吵的陆沉舟,居然在听《贵妃醉酒》?
沈清弦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贵妃醉了,是因为失宠。
而你陆沉舟,听这出戏,是因为……你也觉得自己像个失宠的孩子吗?
歌声在空旷的宅子里回荡,像是一种无声的求和,又像是一种无力的宣泄。
沈清弦听着听着,意识又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他仿佛看到师父站在床边,慈爱地看着他,对他说:“清弦,戏唱完了,该谢幕了。”
他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那断断续续的唱词,伴随着他一同沉入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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