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不是虚无。
在失去意识的深处,沈清弦并没有看到师父,也没有看到丹桂戏园那方小小的舞台。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在湍急的河流上打着旋,时而浮出水面,看见一线惨白的天光,时而又沉入冰冷的水底,被无尽的墨色吞没。
那水不是黄浦江的水,没有鱼腥味,而是带着一股子刺鼻的消毒水和药味。
他觉得很冷。
这种冷不是冬天的寒风那种刺骨的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阴恻恻的冷。四肢百骸像是被冻住了,连血液都凝滞不前。偶尔,他会感到一阵灼热的浪潮拍打过来,那是高烧带来的幻觉,让他觉得喉咙里像是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脱水……高烧……脉搏很弱……”
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进来,模糊不清。
是谁?
是班主来催债了?还是那个打手来逼他上台?
不,都不是。那个声音更低沉,更粗粝,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躁。
“……别用那针头!妈的,轻点!没看见他瘦得跟个皮包骨头吗?”
这是陆沉舟的声音。
沈清弦想睁开眼,想告诉他,不用管我,让我死了干净。但眼皮重得像挂了两个铅球,怎么也抬不起来。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只手。
一只滚烫的、粗糙的、带着厚茧的大手,猝不及防地覆上了他的额头。
那温度太高了,高过他身体的温度,高过他想象中地狱的火焰。那只手甚至有些颤抖,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极力克制着某种想要捏碎什么的冲动。
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捏住了他的下巴。
“张嘴。”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沈清弦想紧闭牙关,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下巴被稍微用力地一捏,嘴唇便被迫分开了。
下一秒,一股温热的水流强行灌了进来。
不是清水,是带着苦味的药水,还有一丝淡淡的蜂蜜甜味。那水流太急,呛得他猛烈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咳咳……咳……”
他蜷缩着身体,在床上痛苦地痉挛,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头发。
“妈的,这么娇气。”
骂声在耳边响起,但那动作却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等他缓过气。
过了一会儿,那双手又回来了。这次,那手上沾了某种冰凉的油膏,带着浓郁的草药味,不容分说地抹在了他干裂出血的嘴唇上。
那药膏很凉,缓解了火烧火燎的痛感。
沈清弦在昏沉中,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一双粗暴却又莫名轻柔的手摆弄着。
他被扶起来靠在床头,背后垫上了柔软的枕头。
温水擦拭着他的脖颈,擦去那层因为高烧而渗出的冷汗。
解开那件素白褶子的盘扣时,那双手停顿了很久。
沈清弦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实质一样落在他的皮肤上。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和占有欲,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于审视伤痕的凝视。
他太瘦了。
原本在戏台上显得风流袅娜的身段,此刻只剩下嶙峋的骨头。锁骨深陷,肋骨根根分明,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弱地起伏,皮肤因为缺乏营养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苍白,甚至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
这哪里是什么红角儿,分明是一具被抽干了生气的躯壳。
陆沉舟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起来。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三天,他过得像是在炼狱里。
他在书房里摔了所有能摔的东西,喝尽了那洋酒柜里的威士忌,试图用酒精麻痹那种莫名的烦躁。但他做不到。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是沈清弦那双死寂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和他那句轻飘飘的“杀了我吧,我也懒得活了”。
他陆沉舟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人不行,杀人;城不下,屠城。
可现在,面对一个手无寸铁的戏子,他用尽了手段,威逼利诱,甚至搬出了那几个戏园子里小兔崽子的性命,却依然拿他没办法。
这家伙就像是一块石头,一块泡在盐水里的石头,你煮不烂它,也砸不碎它,只能看着它一点点消磨你的耐心。
直到管家战战兢兢地来汇报,说沈清弦昏迷了,叫不醒了。
那一刻,陆沉舟手里的酒杯真的碎了。
他冲进这个房间的时候,看到床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里竟然空了一下。
他怕了。
他怕这个戏子真的死了。不是为了那点听戏的乐趣,也不是为了那点征服的快感。他就是怕。怕这栋死气沉沉的洋楼里,从此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怕那个曾经在舞台上眼波流转、在书房里针锋相对的人,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他妈的太没意思了。
“忍着点。”
陆沉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少了几分命令,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清弦感觉到那只手移到了他的手臂上。
那里有一道旧伤。
那是两年前兵灾时留下的。当时一颗流弹飞来,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带起一片血肉。因为没钱医治,伤口发炎化脓,最后虽然愈合了,却留下了一条狰狞的、凸起的暗红色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他白皙的手臂上。
陆沉舟的手指在那道疤痕上摩挲了一下。
那指腹上的枪茧粗糙得厉害,摩擦在敏感的伤疤上,带来一阵异样的战栗。沈清弦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类似于呜咽的鼻音。
“谁他妈干的?” 陆沉舟低声问道,像是在问沈清弦,又像是在问空气。
当然不会有答案。
陆沉舟的眼神阴鸷了一瞬。他见过太多的伤疤,有刀伤,有枪伤,有弹片伤。但他没见过这样的伤。这不是军人的勋章,这是一个弱者在乱世里苟且偷生的印记。
他拿起旁边的药膏,那是德国进口的创伤膏,极其昂贵。他用指尖挑出一大块,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道旧伤上。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僵硬。
作为一个在战场上给兄弟包扎过伤口、给自己挖过弹片的男人,他从来没这么小心翼翼过。他习惯了大刀阔斧,习惯了快准狠。可此刻,面对这道陈旧的伤疤,他却怕弄疼了他。
这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沈清弦就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痛苦与安抚中度过。
陆沉舟没有走。
他就坐在床边的那张扶手椅上,像一尊守护的恶煞,又像一个不知所措的看守。
每隔一会儿,他就会伸手探一下沈清弦的额头,或者试一下他脖颈处的温度。一旦发现热度不退,他就会粗暴地把人捞起来,灌下一口苦得让人皱眉的中药,然后再恶声恶气地骂一句:“喝!治不好老子拆了这医院!”
沈清弦偶尔会睁开一条缝。
视线是模糊的,只能看到那个男人模糊的轮廓。他坐在光影交界处,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凶狠,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看不懂的疲惫。
有一次,沈清弦因为药效而陷入噩梦,身体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师父……别打……清弦唱……唱……”
陆沉舟猛地站起来,一把按住他乱挥的手臂,另一只手用力地握住他的肩膀,低吼道:“醒醒!沈清弦!给老子醒醒!”
那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沈清弦被这一声吼惊得稍微清醒了一些,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对上了陆沉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近了。
近到沈清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的烟酒味,能看清他眼底那根根分明的血丝,能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几乎要灼伤人的温度。
那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对抗,都被高烧蒸发得一干二净。
沈清弦看到了陆沉舟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仅仅是一瞬间,陆沉舟就别开了脸,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烧糊涂了。” 他冷冷地丢下一句,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不再看他。
烟雾缭绕,模糊了那张冷硬的侧脸。
沈清弦又陷入了沉睡。
这一次,他没有梦见水,也没有梦见师父。
他梦见了一只手。
一只粗糙的、带着枪茧的大手,笨拙地、轻轻地,抚摸着他手臂上的那道伤疤。
那感觉,很奇怪。
但……不讨厌。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清弦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他出了一身虚汗,衣服都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很难受。
陆沉舟大概是累了,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那张总是紧绷着的、充满戾气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一些,但也掩不住那份深深的疲惫。眉心的川字纹即使在睡着时也未能舒展,那道断鼻梁的疤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突兀,记录着岁月的残酷。
沈清弦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压迫感的情况下,观察这个男人。
他突然发现,陆沉舟其实并不老,也就是三十岁出头。在这个年纪,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却已经被生活打磨得只剩下满身的刺。
他想起昨天,那只手在他伤疤上停留的温度。
那是这三天来,他感受到的唯一一点,不属于这间囚室的暖意。
沈清弦极轻地动了一下手指。
很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心里,那座坚冰筑成的堡垒,似乎在这一夜的折腾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并不是原谅,也不是屈服。
只是一种生理上的本能——当一个人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时候,你很难再把他纯粹地定义为恶魔。
哪怕,这个恶魔,亲手把你推下了悬崖。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佣人送早饭来了。
沈清弦闭上了眼睛,假装还在沉睡。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那碗递到嘴边的、温热的米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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