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沈培纯组了个饭局,相当于一个小型的庆功宴。
光梭、F-Form的人都在,Elio的工作团队也从纽约飞到A市,商务、造型师、生活助理,加起来好几位,中国人、外国人都有,说话中英夹杂。
胡琳龙的英语专八终于找到用武之地,在人群里满面红光,游刃有余,高洁偷偷竖起大拇指,夸阿龙总是光梭最璀璨的那朵交际花。
大家心情都轻松,笑作一团,沈培纯喝了不少酒,中途起身去洗手间,洗完手,一抬眼,镜子里多了一个人,就站在他身后,和镜子里的他对视。
水流声哗啦啦,沈培纯收回手,水声停了,世界安静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沈培纯反应慢半拍,没转身,下巴滴着水珠,就这么傻愣愣地在镜子里和蒋誉珂对视。
不管在镜头里还是镜头外,蒋誉珂的眼睛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引人注目。
“怎么喝这么多?”蒋誉珂斜靠在墙上,语气熟稔,好像他们之间不存在七年的分离,好像曾几何时他们在同一张床上醒过来,黏黏糊糊,自然说出清晨的第一句话。
沈培纯压下心头那点触动,笑着说,“和超模合作,多令人高兴。”
蒋誉珂身上穿了件极简的黑T,可你要是觉得他装扮简单,那就错了,蒋誉珂手腕上、脖子上都挂着细长的金属链子,耳朵上、眉骨上、嘴巴上加起来好几颗钉子。
太他妈潮流了。
蒋誉珂以前是这样的吗?沈培纯记不太清了。
“你是在看这个吗?”蒋誉珂摸了摸自己的唇钉,手指修长,摁在小小的唇钉上,微微挑眉,“贴的,超模出门的妆造。”
“还挺酷的。”沈培纯转身,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半天憋出一句,“你要上洗手间吗?”
蒋誉珂歪了歪头,含着笑,“很难看出来吗?我在等你。”
“有事?”
“沈总“,蒋誉珂有点讽刺,“这两个字很冷漠。”
沈培纯笑了,“你要不要这么难伺候啊?”
大长腿一伸,沈培纯随意靠在洗手台,“要我怎么说?有何贵干?四个字难道就不冷漠了?”
“好一点点吧”,蒋誉珂掏出手机晃了晃,“一直等你消息呢,没等到。”
“工作太忙了,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好好聚聚。”应付这样的场面,沈培纯得心应手。
之前胡琳龙没说错,这几年追他的人越来越多,男女都有,约吃饭,约看电影,约球,约户外,无论约什么,他都这么应付,脱口而出,识趣的人自然不会纠缠。
蒋誉珂抬腿走过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和在私房菜馆门口一样,手指轻轻摸了摸他的脖子,沈培纯没阻止,纵容蒋誉珂捏了捏他的耳垂,这里有一个耳洞,另一侧没有。
沈培纯扯了扯嘴角,“拥抱是礼仪,摸我也是?”
蒋誉珂收回手,“沈总长这么好看,我禁不住诱惑也正常吧?”
“那还是不如你的,男男女女,绯闻漫天”,沈培纯问,“介意我抽根烟吗?”
蒋誉珂和他一起靠在洗手台边,肩膀抵着肩膀,侧头凑到他耳边问他,“有烟瘾吗?”
沈培纯突然想起许知意的话,他倒是可以借用,“凌晨两点陪我加班的,除了电脑,就是香烟,日久生情。”
沈培纯点了根烟,吸了几口,感受到蒋誉珂的视线一直在他脸上,直勾勾的,对了,这是他第一次当着蒋誉珂的面抽烟,他应该是觉得很新奇。
突如其来的恶趣味,沈培纯扭头,往蒋誉珂脸上吐了一口烟雾,“傻了?”
蒋誉珂闭眼又睁开,下唇上的唇钉是钻石材质的,有细碎的光芒,沈培纯看着他一颗脑袋上七八颗钉子,问他,“你呢?抽烟吗?”
“偶尔,玩玩。”
“坏习惯不要学。”
蒋誉珂突然笑出声,肩膀撞到他的肩膀,“教训我?以我们现在陌生的关系,会不会太没分寸了啊?小纯哥哥。”
末尾的“小纯哥哥”好讽刺。今夕是何年。
沈培纯把烟掐了,“为什么换导演?你应该知道,宾利是最好的人选。”
沈培纯太冷静了,好似前面的叙旧,就为铺垫这一句,“你的经纪人给我出难题,你也要给我出难题?”
洗手间外面有人在说话,叽叽喳喳很吵,蒋誉珂沉默几秒,“哥哥,有点不专业了啊,现在你是我的谁?你难道在期待我给你一路绿灯和特权吗?你的期待这么高?那一个煎饼果子可不够。”
“我开车来回三小时。”
“是啊,真奇怪啊,几块钱的东西,来回都冷掉了,哪里值得沈总劳心费神?”蒋誉珂低头把玩着手指上的戒圈,“沈总的口碑我有所耳闻,表面看着好说话,实际很孤傲,开车来回三小时,就为了一个项目,这都不像你了,我以为你能坚持得更久一点才会低头呢,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小纯哥哥,说实话,我都准备好和你打持久战了。”
沈培纯耐心听着,突然仰头,脖子流畅的弧度有点像冷傲的猫科动物,反唇相讥,“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答应,我在猜超模的架子会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需不需要我跪着来求?毕竟我也没想和你打闪电战。”
“……”
蒋誉珂先回宴会厅,沈培纯留下多抽了根烟,晚了几分钟,推开宴会厅的门,他原来的位置上坐了个熟悉的人,沈培纯几乎是立即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小纯哥哥!”
听到这个称呼,沈培纯下意识去看蒋誉珂,蒋誉珂面前放着酒杯,用手撑着脸颊,垂下眼皮,懒洋洋的,没什么表情。
出国旅游的卫舒啸回来了,并且出现在了庆功宴现场。沈培纯走过去,卫舒啸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出国这几个月,我最想的就是你了啊小纯哥哥!”
虽然卫舒啸给项目惹了麻烦,但他毕竟是光梭董事长卫复棋的独子,所以大家虽然尴尬,却不能说什么,加上卫舒啸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嘴巴很甜,很快,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大家该吃吃该喝喝。
饭局很晚才结束,大家一起走到饭店门口。为了躲避旁边路人举起的手机,蒋誉珂把鸭舌帽帽檐压低,在等司机开车过来的间隙,他无聊地听着旁边两个人说话。
“小纯哥哥。”卫舒啸说,“我今晚去你家住。”
沈培纯问,“为什么?”
“我怕我妈打我。”
“师母不会的,她刀子嘴豆腐心。”
“反正我就是要去你家住!”
“可以,随你。”
不知道谁说了句,“大家让让,别堵着了,有狗仔,让Elio先走!”
沈培纯下意识侧身让路,下一秒,蒋誉珂和他擦肩而过,随之而来的还有刺目的闪光灯,咔嚓咔嚓,相机快门不断按下。
擦肩而过的这一刻,沈培纯特别希望自己回忆不起来,他和蒋誉珂是怎么从亲密无间走到今天冷言冷语、各回各家。可偏偏,他记得——
遇见蒋誉珂,在他的十七岁。
梅仙镇是南边的一个镇子,刚脱贫没多久,镇边上的几个工厂是政府投资建的,村干部拿着喇叭在村里开了几次动员会,一辈子面朝黄土的老少男女放下锄头镰刀,穿上颜色统一的工服,高高兴兴来镇上进厂了。这一年,大家干劲十足,经济要好起来了,日子有盼头了。
随着农名工来镇上进厂,巷口那家小面馆每天早上都坐得满满当当,沈培纯只能两份都打包回家。两碗面拎在手上,热气腾腾的。
巷子里的水泥路面坑坑洼洼,被装载超重的拖拉机碾的,一直没修好,沈培纯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小心绕开水坑。一个晚上,雪全化了。
这条巷子叫君子巷,巷子两边的楼层都不高,五六层,有些年头了,外墙褪色老旧,一直没来翻新。
一楼是铺面,二楼往上是住宅,住了很多人。时间还早,天亮没多久,不过这里的人勤劳,不睡懒觉,早早就裹着棉袄、拿着火钳在门口烧煤球,煤球烧起来火红火红的,味道暖暖的,不过闻久了有点呛。
放寒假前,班主任再三强调,在屋里烧煤取暖一定不能紧闭门窗,会中毒。
沈培纯拎着面条从巷口走到巷尾,大大小小的铺面都开门了,粮油米面、水果生鲜、衣服袜子等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楼下的郭姨开小卖铺,早早就坐在店门口和出门买菜的人闲聊,看见沈培纯就拉长嗓子,“哎哟喂——同是高中生,我怎么就生了个懒蛋呢?”她家那个懒蛋现在还赖在床上没起呢,嫌弃天气太冷了,可你看人家小纯呢,已经把早餐买回家了,不仅买自己的,还买妈妈的,多贴心,贴心皮夹克。
沈培纯有礼貌地打了招呼,加快脚步上楼,身后的讨论还在继续,叽叽喳喳。
“张老师是怎么教孩子的呢?从小到大,小纯一点都不让人操心啊,从幼儿园起就当小班长。”
“张老师就是命好知道吧?自己读了大学有文化,体体面面在学校当老师,嫁了个丈夫会赚钱又顾家,生了个儿子上进又听话”,说到这,忍不住再次感慨,“真是命好啊!”
“哎哟喂,我家那个冤孽打麻将还没回来哦!郭洋洋!起床!去麻将馆把你爸喊回来吃饭!”
“……”
沈培纯决定明天更早出门,最好在郭姨的小卖铺开门之前。
沈培纯家在三楼,哆哆嗦嗦掏出钥匙,他的手指冻红了,有点僵硬,拧了好几次钥匙才成功开锁。进了屋,屋里烧了煤炭,暖洋洋的,沈培纯直奔客厅,嘹亮地喊了一声“妈!”
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沈培纯撩起桌下的被子盖在腿上,这就是梅仙镇的取暖方式,桌下放煤炉,用被子把桌子盖起来。
张幼圆拢着毛绒绒的披肩从卧室出来,“宝宝辛苦啦。”
沈培纯摘下毛线帽,撩了几把乱糟糟的头发,一张脸嫩生生的,五官端正,唇红齿白,张幼圆把保温杯递给沈培纯,“我儿子真帅!”
对自家老妈哄儿子的甜言蜜语,沈培纯已经免疫。身体开始回暖,他把一次性筷子拆开,用纸巾擦了擦递给张幼圆,“今天要开始补课吗?”
张幼圆是高二老师,趁着寒假,很多家长把孩子送到家里来补课。
“嗯,今晚开始,你跟着一起上课好不好?”
过完年开学,沈培纯要高二下学期了。
沈培纯“嗯”一声。母子俩一起埋头吃面,辣椒加得多,两人的嘴巴都夸张的泛红,张幼圆问,“你上午准备做什么呢?”
“打游戏、看小说。”
“除了打游戏看小说呢?要不要出去运动一下?可以帮妈妈去新华书店买几本书吗?”
“可以。”
吃完面,沈培纯换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出门,“妈,我中午不回来,去陈闯店里吃,你自己记得吃饭。”
张幼圆在备课,但儿子说的话,她会抬起头认真回答,“好的,不要吃垃圾食品。”
新华书店在经济开发区,要坐公交车过去,开发区比沈培纯住的老城区发达不少,道路平坦宽阔,公共设施很新。
和陈闯约好在新华书店碰头,陈闯就住书店楼上。陈公子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穿着双毛绒绒的拖鞋就下楼来了,“你着了魔啊这么早找我。”
书店刚开门,店里人不多,两个高大的男生一起逛书店就很显眼了,老板认识陈闯,几乎是看着陈闯长大,欣慰道,“陈厂长家的公子终于要学好了。”
陈闯肘了肘沈培纯的腰,只肘到了厚厚的羽绒服,“听见没?夸我呢。”
“我不聋。”沈培纯终于找齐了张幼圆要的几本书,“我要见我的宝贝,迫不及待。”
陈闯不情不愿,“这么冷!”
沈培纯瞥了眼陈闯身上单薄的外套,这人骚包,要风度不要温度,“没让你陪我。”
“笑话,哥哥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面对寒风?”
“我靠,别这么说话好不好?”家里有他妈,出来了有陈闯,黏黏糊糊的。
沈培纯抱着书结账,和陈闯一起离开书店,坐上601路公交车往郊区去,陈闯在那边有个摩托车修理店兼改装店,陈闯家里也知道,但是惯着。
陈闯比沈培纯大一岁,成年了,之前留了一级,现在也读高二。陈公子家里有厂,手里有点闲钱,说好听点,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好友,说不好听,成天和一群社会上的街溜子混在一起,不学好。
沈培纯的宝贝是一辆鬼火摩托车,一直藏在陈闯店里,偶尔心痒难耐就过来骑一次。店里的小工都认识沈培纯,帮他把鬼火骑出来,一个帅气的摆尾停在沈培纯面前,沈培纯睁大眼睛,发现自己的鬼火换了个面貌。
陈闯还是穿着毛拖鞋,站在旁边抽烟,“怎么样?兄弟够不够义气?”
陈闯把沈培纯的鬼火从头到尾都换上了更高的配置,就连黑色的车身上都喷了亮闪闪的绿漆,非常炫酷。沈培纯一拳捶在陈闯胸口,“谢了兄弟!”
沈培纯要骑车,陈闯掐了烟,跨坐在沈培纯后座,呜一声,一瞬间,车子骑出去老远,一路轰鸣,沈培纯痛快地喊了一声,“爽啊!”
这里是郊区,没什么车辆和行人,路边杂草不生,沈培纯越骑越快,寒风凌冽,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沈培纯浑然不觉,陈闯就惨了,裹紧单薄的外套,哆哆嗦嗦躲在沈培纯背后,舍命陪君子。
骑了好几圈,沈培纯终于过瘾,速度慢下来,突然,陈闯使劲拍他的肩膀,“我靠!你看,马路边躺着个人!”
沈培纯也看见了,“死的还是活的?”
陈闯有点兴奋,“不知道啊,好吓人,赶紧过去看看,我们可是见义勇为的好学生!”
暴雪要来了,天空阴沉沉的,荒无人烟的路边躺了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沈培纯心里有点怵,经过一番心理斗争后把车骑了过去。
“我靠!”陈闯一惊一乍,“这哥们帅啊!”
沈培纯把车停好,走过去蹲下,的确,这人长得很帅,像外国人,年纪看起来比他和陈闯要小,是个脸上有婴儿肥的小孩。沈培纯“喂”一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手感硬硬的,像是冻僵了。
“死的?”陈闯颤巍巍问,终于有点后怕。
“没死。”
沈培纯骑车,陈闯依旧坐在后座,不过这次他俩中间夹了个冻僵的人,陈闯吐槽,“这小孩挺高啊,脚拖地了。”
摩托车的屁股座位就这么点,沈培纯几乎要蹲着骑车,“你赶紧把他两条腿抬起来。”
“哦好的——我靠嘞沈培纯!我拖鞋掉了!”
呜一声,鬼火起步,风驰电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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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N】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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