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没什么人,顶着寒风,沈培纯和陈闯把人带回了车店。
车店没有名字,无论取什么名字陈闯这厮都不满意,干脆只在门口立了块牌子。
“摩托车修理、摩托车改造”,这几个字贼大,陈闯写的,没把握好间距,歪歪扭扭挤在一块,旁边还有几辆红红绿绿的卡通版摩托车,陈闯画的,他是美术生,自诩当代吴冠中。
总之这牌子跟陈闯是同类,看着文化程度不高。
一个急刹,摩托车稳稳停在招牌前,吴起叼着烟跳起来,“我靠!这人死的还是活的?!”
沈培纯突然感觉贴在自己后背上的“那东西”冒着凉气,店里人多,好几双眼睛看过来,跟在慢动作播放惊悚片似的。
陈闯伸手探了探鼻息,温热的,“我日,你他妈吓我一跳!”
吴起是店里的修车小工,十**岁,瘦高个,皮肤黑黢黢的,裹着件脏兮兮的黑色加绒外套,把烟踩灭,好奇地凑过来看,“这谁啊?怎么这么白?这真不怪我看走眼。”
沈培纯打了个响指,“兄弟,文成公主你不知道,白雪公主知道吗?”
“啊?”吴起挠头,“白雪公主不是外国童话吗?”
沈培纯无语地笑,“是啊,他可不就是个外国人吗?”
外国人皮肤白点,真他妈一点毛病都没有!大白天吓谁呢?
陈闯好遗憾,“可惜了,是白雪王子,不是白雪公主。”
店里好几个人蹲在地上修车,年纪都不大,一抬头,脸是灰扑扑的,眼睛炯炯有神,笑嚷起来,“闯哥,你思春了?”
陈闯的拖鞋在回来的路上掉了一只,单脚在地上蹦来蹦去,“老子就是思春了,谁带我去找女人,我给他皮条费!”
大家都笑,谁敢带陈公子找女人,准要被陈厂长提着刀追着砍,这个皮条费,他有命赚没命花啊。
没理会这些人的吵闹,沈培纯把人背到车店的休息室,休息室采光不好,一片昏暗,小北跟在身后把灯打开,沈培纯这才看清路继续往前走。
小北是店里年龄最小的小工,初中辍学,今年十五岁。
小北说,“纯哥,把他放我床上吧。”
休息室面积很小,堆满杂物,店里的小工都是男的,没人打扫收拾,地上一层烟头,还有喝完的饮料瓶子滚来滚去,各种味道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不算好闻。
四张单人床排在一起,只有小北那张床勉强还算整洁。
沈培纯把人放在小北床上,重重喘了几口气,放在平时真不至于这样,他喜欢锻炼,体育成绩也很好,今天降温,穿的羽绒服太臃肿了,影响发挥。
小北说,“他挺高大的。”又惊奇地说,“他真是个外国人欸。”
沈培纯身体前倾凑过去仔细看,下一秒,床上的人猝不及防睁开了眼睛,沈培纯有点愣住,没反应过来。
一双褐绿色的眼睛,像两颗玻璃珠子。
这小孩看着年纪不大,两颊有鼓起来的婴儿肥,像是特别贪吃,嘴里一边含了一颗糖。沈培纯有上手捏捏的冲动,遇见可爱的小孩,他总是手痒。
沈培纯还没开口说话,床上的人眼睛一闭,又晕了过去。
“……”
休息室门口围了一圈人,“纯哥,这谁啊?”
陈闯抢答,“路边捡回来的,国外的白雪王子!”
一听到是外国人,大家更好奇了,都挤到床边来看。
沈培纯把白雪王子浑身上下的兜摸了个遍,兜比脸还干净,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别摸了”,陈闯眼睛一转,又要使坏,“沈培纯,王子醒了要对你以身相许怎么办?”
“哈哈哈哈……”
一群人跟着起哄。
“对啊对啊!要以身相许怎么办?”
“那我就遵循一夫一妻制呗”,沈培纯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休息室叽叽喳喳,沈培纯用被子严严实实把床上的人裹住。
几分钟后,沈培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很凉,冰凉,于是沈培纯把两只手都伸出去捂住他的两颊,慢慢的,手掌底下的皮肤终于开始有温度。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沈培纯观察了会儿,见他睡不踏实,凑到他耳边,“没事,睡吧。”
不对啊,这小孩可不是文成公主,是白雪公主她弟白雪王子,沈培纯想了想,又用英语在他耳边说了一遍。
“都围在这干什么?”王师傅是店里带徒弟的大师傅,四十多岁,是店里最有阅历的人,走进来看了眼,“没什么问题,都散开,干活去,别围着了。”徒弟怕师傅,看热闹的一哄而散。
关上休息室的门,沈培纯脱掉羽绒服,轻车熟路去厨房打了桶热水,陈闯四肢敞开摊在沙发上,斜眼瞄他,“又要给你的宝贝鬼火洗澡?一个月洗好几次,你累不累啊?”
沈培纯在机油架子上拿了块干净毛巾,“你今天洗澡,明天就不洗了?”
陈闯来劲了,“嘿,这么冷的天,我明天还真不洗。不过,要是你给我洗的话,我考虑考虑啊。”
“嘘,做梦先睡觉。”沈培纯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白色毛衣,“把你的外套脱给我。”
“店里全是机油,你不知道换件衣服过来?你的衣服沾不了机油,我的就可以?”陈闯啰里啰唆,老老实实脱下外套扔给沈培纯,自己套上沈培纯扔在沙发上的羽绒服,转头招呼店里空闲的人一起斗地主。
沈培纯擦完车走过去,陈闯已经连输好几把,赶紧把位置让给沈培纯,沈培纯接过一手烂牌,最后还打赢了,陈闯竖起大拇指,“学霸!牛逼!”
吴起输了钱,连连摆手,“不行!纯哥不能上场!纯哥会算牌!”
“你丫的什么意思?!”陈闯拍桌而起,怒气冲冲,“超级无敌聪明又帅气,这难道是我们小纯的错吗?你丫的凭什么歧视他?!”
陈闯一说完,自己先憋不住一阵哈哈哈哈,其他人也跟着哈哈哈,笑得肚子疼。
沈培纯默默给陈闯比了个中指。
“超级无敌聪明又帅气”,这是班里的班花何书彬说的,而且是在当众向沈培纯告白的时候说的,说的时候脸蛋红红的,更漂亮了。
没多久,这句话就传开了。尤其是陈闯这个贱人,天天挂在嘴边调侃。
沈培纯耳朵发热。他没说话,要是他开口说话,这群人更加没完没了。
在店里打牌、打游戏、看机车改造,就这么点乐子,久了也腻,但沈培纯和陈闯关系铁,沈培纯喜欢在这呆着,平时一到周末就来,放寒假更是天天往这跑。
一直到下午三点多,沈培纯准备回家,陈闯指了指休息室,“白雪王子还没醒呢,醒了怎么办?”
“醒了就让他走啊。”沈培纯给张幼圆发了条消息,问她晚上吃什么,要不要买菜回家。
张幼圆应该还在备课,没回消息。
天气冷,店里烧煤炭取暖,二氧化碳浓度高,陈闯打游戏,昏昏欲睡,勉强撑起一边眼皮,“让他走?天气这么冷,你好狠心啊沈培纯。”
陈闯戏精上身,沈培纯不惯着,“你心软,你的心跟海绵似的,有容乃大,你把他带回家。”
“什么奶大!”陈闯的瞌睡瞬间清醒。
沈培纯摇摇头,“多读点书吧孩子。”
陈闯大概猜出这是个成语,觉得没劲,又合着眼睛昏昏欲睡,“我带回家干嘛?我喜欢白雪公主,不喜欢白雪王子,而且就算是白雪公主我爸妈也不会同意的啊,跨国界了,除非是文成公主。”
“……傻逼。”
回到家,张幼圆果然在备课,两耳不闻窗外事。
沈培纯又戴上围巾、拿起钥匙出门,在楼下超市买了一条排骨和一块冬瓜,准备回家煲个汤,煲汤是他最拿手的厨艺,特别是排骨冬瓜汤。
拎着菜经过郭姨的小卖铺,郭姨看见他,那叫一个痛心疾首,“郭洋洋!你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人家!”
郭洋洋坐在收银台刷手机,穿着毛巾袜的脚踩在椅子上,嘴里叼着根辣条,边嚼边嚷嚷,“纯哥!都是一个高中的,你让不让人活啊!”
郭洋洋有个六岁的妹妹郭喜喜,大声喊,“郭洋洋是个比懒羊羊还懒的大懒蛋!”
这声音嘹亮的,一整条巷子都能听见。隔壁水果店传来笑声。
沈培纯被小奶音萌到了,拐进小卖铺,弯腰捏了捏郭喜喜软乎乎的小脸蛋,“宝贝,谁教你的?”
天气冷,郭喜喜在外面疯跑冻着了,还吐鼻涕泡,“妈妈说的呀,哥哥白天不起,晚上不睡,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手不能提肩,肩不能挑,成绩不好,智商还不高!”
沈培纯听见一连串“不不不”,感叹小姑娘好厉害,口齿伶俐,一口气说这么多词,竟然还不喘气。
郭洋洋气死了,一巴掌拍在收银台上,台面上五个吃辣条的油指印,“郭喜喜,我揍你啊!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长兄如父!”
沈培纯笑得不行,在店里买了瓶醋,早上吃面的时候少了点醋,味道就不对。买一瓶醋,郭姨还送一瓶生抽。
东西都买好了,沈培纯拎着购物袋子上楼,张幼圆依旧在书房备课。
沈培纯系上围裙、戴上耳机进厨房,一边听歌,一边淘米煮饭、洗菜煲汤。
没多久,厨房里飘出饭菜香。
沈培纯拍了张照片给陈闯,陈闯回了句,“不如我家保姆。”
沈培纯回了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晚上的补课从六点半开始,六点钟就有学生陆续到家里。张幼圆急匆匆喝了几口汤,打开空调制热,开始批改学生带来的试卷。
沈培纯端着饭菜回到卧室,脱掉羽绒服,套了件黑色卫衣,一边看动漫一边吃饭。
六点半,张幼圆准时敲响他的门,“上课了。”
沈培纯长叹一声,依依不舍关掉平板,踩着拖鞋,拿起课本悠哉悠哉走到书房,下一秒,眼前出现残影,身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一个人。
沈培纯瞄了眼,“你就住楼下,也能迟到?”
郭洋洋气喘吁吁,很明显是急匆匆跑上楼的,“爬楼太累了吧,我要是住你家楼上就好了,下楼比上楼轻松,我真羡慕周家乐。”
周家乐住在六楼。郭洋洋、沈培纯,还有周家乐,三人同一年出生,很多年住在同一栋楼,又都同时考上一中,郭洋洋和周家乐在148班,沈培纯在149班。
坐在书桌对面的周家乐说,“下次你先来我家。”
郭洋洋居然点头,“好啊,下次我先来你家,再和你一起下楼,下楼容易多了。”
沈培纯和周家乐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身边来补课的十几个同学都是一中的,互相都认识,一见他们两个笑,都来问发生了什么,郭洋洋终于反应过来,疯狂找补,其他人更是笑得不可开交,一时之间,书房里叽叽喳喳,闹得像森林里百鸟齐鸣。
直到张幼圆走进书房,一群人才消停。
开始上课,张幼圆教英语,也教数学,她的声音和她的长相一般温柔,但是讲起课来很有趣。
“做有趣的教学”,就是张幼圆老师的座右铭。
沈培纯一直是理科年级第一,张幼圆教的东西他早会了,但亲妈在讲台上坐镇,不由他开小差。张幼圆一个眼神看过来,沈培纯正经危坐,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飞走了。
一个小时一节课,总共两节课,中间休息十分钟。休息时间,沈培纯回卧室上厕所,刚好陈闯给他打语音,一接听,陈闯神神秘秘,“兄弟,有个痛心疾首的消息。”
沈培纯有点困了,“Say。”
“啥?”陈闯听不懂。
“……快点说。”
“白雪王子醒了,可他不说话,大概是个哑巴,阿门,我真替他伤心。”
沈培纯要洗手,热水器烧水慢,凉水放完才有热水,手机放在洗漱台上,水流声一直哗哗哗,“你用方言跟他说的?”
“我有那么蠢啊?”陈闯炸了,“我当然是用普通话跟他说的!我可是店里普通话最标准的人好不好?”
“有没有可能他听不懂?你用英文跟他说话试试。”
陈闯沉默片刻,“你是觉得我会说英文?还是店里其他人会说英文?”
“就说点简单的。”沈培纯试探性地问,“What’s your name?会说吗?”
“什么玩意儿?袜子要掉?”
“……”
“我靠!”沈培纯无语死了,“没文化归没文化,但你也太没文化了!”
陈闯嚷起来,“我怎么没文化啦!我一个爱国的中国人学什么英语?”
“我真受不了你,你就是个傻Ⅹ,以后你别说——”
“Elio。”
沈培纯和陈闯同时闭嘴。
突如其来的第三道声音,说的是英语。这是沈培纯第一次听到蒋誉珂的声音,特别不一样。隔着手机,有点像小男孩版的郭喜喜。
“我靠,你不是个哑巴啊!”电话那头,陈闯惊呆了,“沈培纯,你听见没?这个老外刚刚说话了!”
“听见了。”沈培纯关掉水龙头,世界突然安静,他拿起手机放在嘴边,清清嗓子,用英语问,“你叫Elio?”
“Yes。”
“你——”
沈培纯顿住,第一次跟外国小孩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你饿不饿,想不想吃饭?”
Elio的英语发音跟老师教的有点不一样,“想吃饭。”
沈培纯疑惑,外国人说英语都这么乖巧的吗?
“那你跟你身边这个人去吃饭。”说完,沈培纯又干巴巴加了句,“他是个好人,不要害怕。”
“Okay。”
郭洋洋在外面疯狂敲门,“纯哥纯哥纯哥,上课了!”
沈培纯看了眼时间,快速交代了陈闯几句,“你先带他出去吃饭,今天太晚了,让他睡在店里,和小北挤一挤。”
陈闯说Okay啊。
上完课,张幼圆在厨房洗碗,沈培纯跟她说了“晚安”,回卧室洗完澡钻进被窝里,陈闯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吃饭的时候碰到了孙雅钦,孙雅钦用英语跟这个老外说话,问他多少岁,问他从哪里来,这个老外一句话也不说。”
“难道是孙雅钦的英语说得不标准?”
“不可能啊,孙雅钦的英语每次都是单科第一,比你还高。”
“难道这个小老外只跟你说话?”
沈培纯乐了,回了句,“超级无敌聪明又帅气,天下第一受欢迎。”
陈闯还没睡,回了个“鄙视”的小黄人表情,并发出游戏的游戏邀请。
沈培纯作息规律,关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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