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他进来。”
门的外边,花木司的太监刚刚搬来几盆木樨盆栽,风并不领情,不断地拍打它们的枝干,上方的苍穹沉着脸,乌云一大片一大片地挂着,雨滴要落不落。
谢灼灼向前走来,绯色官服已然换成了一身白月道袍,发冠也拆了,只留下一根玉簪松松地挽着。没了朝堂上的凌冽,倒像极了闷热中的一缕盈风。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林秋秋想到了这么一句。
系统坐于青舄旁,焦急地跺着前爪,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它可听同事说,青丘山来的狐妖惯会勾人。眼前这个,保不齐就是。
“开机。”它设置好扩音喇叭,仰头高吠,使用同事授予它的法子,“宿主!!!宿主!!!小秋秋!!!”
“嘘——”林秋秋将食指竖于唇前。
系统止住,呲出八颗洁白的大牙,试图优雅一笑。希尔顿式微笑是对人的,它忘了,以至收获狸奴的全力一爪。
“臭猫!!!”
“嘘——”
“关机。”系统妥协了,事关它的绩效,它拎得清。
“殿下,”谢灼灼执了一礼,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似乎没把洋洋得意的猫与忍气吞声的犬放在眼里,“蓦然叨扰,是臣冒昧了。”
“坐。”斜在软榻上的林秋秋缓缓抬了抬手,将狸奴抓到怀里,故作慵懒地抚着软毛。
系统围着谢灼灼嗅了两圈,只嗅到墨的淡香,有些失望地趴回了林秋秋的脚边。
谢灼灼没有坐下,眼底划过一丝不明的情绪:“殿下不好奇臣为何前来?”
林秋秋并不好奇,她只好奇他如何能依赖她,如何能助力她回家。
“何事?”
“臣是来还东西的。”他摊开右手,一层帕子,几块碎玉。
林秋秋的指尖在狸奴的脊背上顿住。
“还东西?”她扬起下巴,端出几分公主的矜贵,脑中却是一团乱麻,“谢大人方才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谎称本宫掀了你家屋顶,现下又亲自来还玉佩——谢大人究竟想做什么?”
一个谎在前,千万个谎随后。多麻烦,就当她贵人多忘事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了,凉风裹着它从侧边未闭的槛窗灌进来,封闭的纸盒被润穿,湿黏分解了沉闷。
谢灼灼向着槛窗走了两步,径直站到林秋秋的侧身,任随细雨贴在他的背脊。雨被隔住,光亦是。
“殿下误会了。”委屈里掩盖着一股似有似无的阴谋,“臣只是来赴约的。”
“赴约?”林秋秋将碎发别去耳后,试图拉长思考的时间,她没读过原著配角的小传,或根本没有小传。
苍白之余,她拿裙底的脚尖微触系统,可系统反应全无,仿佛被凉风冻住,墨黑与莹白的毛轻轻舞动。
无可奈何之下,她道:“谢大人在说什么,本宫听不懂。”
“殿下这是怕了?”他的声音放低,尾音微挑,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蛊惑。
“轰隆——”
倏地,昏暗中闪出光,疾疾消去,又现出,反复无常,幸好被挡住了,可惜被挡住了。他带着惊雷而来。是躯体,也是影子,骇人可怖。
林秋秋对上他的眼,硬生生将眉宇沉了下去:“谢大人,莫要胡闹。”
“殿下,”谢灼灼弯腰靠近她,压着声音,那点试探似乎散尽了,只余沉甸甸的认真,“昨夜您翻墙来臣府中,说有人要杀您。”
“宿主!没有这段!我刚刚去问了主神,没有这段!”系统陡然蹦起,发出响亮地狂吠,仿佛将惊雷按了回去。
“殿下新得的这条狗,倒是护主。”眼神里带着落寞,他看上去被欺负了,被一条狗欺负了,“臣原是不信,今日故意将那件事抖落出来,想看看殿下的反应。
“殿下的反应,倒像是全然不记得昨夜的事了。看来是臣会错意了。”
瓦被拍打、叶被鞭挞、地被叩击,灰蒙蒙的一片,半梦半醒间,林秋秋听到他言:“殿下说过:‘谢灼灼,整个盛京,我只信你一个。’”
她的肌肤清楚地收集到鲜活的呼吸,大概是还未入冬的缘故,可存久矣。
谢灼灼直起身,退回殿中央,重新拉开距离,面上又恢复了那副从容得体的微笑,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臣告退,殿下安歇。”他又执了一礼,推门而出。
雨如跳珠,前仆后继地弹到林秋秋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门,再度合上。
“小宝——”
“宿主——”
“喵呜——”
一人一犬一猫团成一团,如同谁都能踹一脚的皮球。
林秋秋紧紧地抱着两团毛茸茸,像是不抱住它们,就什么都抱不住了:“真的是言情小说吗?会不会是恐怖副本?我还有活着的风险吗?我在这里死了,是不是回不去了?”
显而易见,她需要一个搜索引擎,但系统是北斗,小咪是小咪。
“宿主宿主,经验录上说,靠近主角就会变得幸运,我们去找女主吧,他好恐怖。”系统“呜呜”而吠。
“喵!”
“好!”
雨不知何时停的,天又不知何时暗下又亮起,膳食送了进来又送了出去,林秋秋记不得自己吃了些什么,她暗笑自己要得老年痴呆。
分了分神,继续穷思竭虑,她在笨拙地思考。
从系统展示的资料上看,长公主完全是背景板,是女主可进多种场合的通行证。“鸾嘉”二字是她钦点,国纲朝政她亲自把控,正因如此,女子可争夺宅院束缚,但也不到一半,夫为妻纲根深蒂固。
这个位置很危险,往后退一步便万劫不复。男人反对她,女人也反对她,万幸她狠厉,万幸她跋扈,以至他们噤若寒蝉,不敢扯住她的衣角。
没了。
到女主男主这块,信息又密得不行,删繁就简而言,女主江凌安二十又一,传言为盛京第一美人,因常年痴傻、父兄护短待字闺中。男主段朔清年十九,未行冠礼,在东南一代战功赫赫,而所谓腿疾,即是这位少年郎的二十岁生辰礼。
他们俩善,所以胜友如云。
林秋秋恶,所以千夫所指。
谢灼灼称得上带头一夫,故事的开头到故事的中断处,二人一直在斗,藏不住地斗,斗到异国人都耳熟能详。
这样的宿敌又怎会有信任可言,他大约早已发现她的假,毕竟以谢灼灼的视角来看,她的演技直接倒欠世界一座奥斯卡。
求救是圈套,还是事实?她无法判断。是圈套,她已闯入;是真事,那主神是凶手,她是替代品。
进可入坟,退可坠渊。
原来的长公主太敏锐了。
林秋秋伏于案上,双目失焦,双亲是想念的,行动是愚蠢的,攻略是难为的。暖黄的日光卷了她一身,天亮了。
穿越的第一天,她坐了一个晚上,破灭了恨海情天的想法,观测了雨日星夜的景致。她发现她不喜欢天亮。
“主神,毛毛好重……长毛毛……”系统卧在软垫上嘟囔着。
狸奴卧在它的头顶,“咕噜咕噜”地响。
林秋秋蹑手蹑脚地挪至铜镜前,她还未欣赏过长公主的脸,她猜她的凤眼狭长,兴许是八字眉,又或是剑眉,应该看上去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遗憾的是,她并未猜对。镜中人杏眼远山眉,唇小而满——与她生得一模一样,不威严。
她摸了摸眼底的乌青,见怪不怪,她从前也总熬夜。
“宿主,目标进宫了,在3千米处,大约需要30分钟。”无名趴在原地一动不动,声音轻轻的,头上那坨重“毛毛”还在好眠。
宿敌来得真勤。是,他也不怕,没人会觉得他们俩会苟合。
“来人,更衣。”
宫女送进一套十分吉利的红黄配色的立领袄与马面裙,林秋秋素来喜爱浅色,她不可能扮演一个人很久,那样很累,也都是破绽,所幸亲自挑选。
“你——”
“奴婢小青。”宫女小青福了福身,双手递上一卷毛边纸,“殿下。”
林秋秋压下眼中的疑,摊开纸张,里面是西陆宫部分宫人的背景,五个可用之人。
小青,年二十,弃婴,喜宝驹,擅记,耳机极佳,收于女婴塔。
小赤,年十六,逃生子,喜金银,擅商,算力超群,收于明妄寺。
小黄,年十八,弃奴之女,喜珠钗,擅厨,毒医双绝,收于乱葬岗。
小福子,年十七,品胎,喜花草,擅交际。
小禄子,年十七,品胎,喜甜食,擅武。
孤遗三兄弟??为先皇后近身姑姑之子,余一子李寿年,居于南坊河晏书院。
“斯人已去不可追。”这是文字的结尾。
原来长公主她早就料到了。林秋秋脖子一凉,酸涩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微微抬眸,窥见小青眼眶泛泪,从前风光无限的长公主,在这个时空悄然淡去。
“未遗忘即为存在。”她的声音不高。
她不想看到姑娘流泪,却胆小如豆,只收起毛边纸,去了偏殿。
偏殿的衣物一半深一半浅,浅的毫无用过之痕。她挑了件浅碧缎地立领袄,下身是藕荷色的马面裙,三绺头上带着浅碧色璎珞珠花。夏末秋初,正正好。
“殿下,谢大人求见。”
“叫他去正殿候着。”她抿了抿口脂纸。
谢灼灼静候了一刻钟,林秋秋款步进了正殿,身后一前一后走着墨白的猫狗。
他理了理缥色道袍,从袖中抽出一块钝的碎瓦片,视线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殿下昨夜未眠?”
“谢大人好眼力。”林秋秋在主位坐下,散了散膝盖上虚无的灰尘,“想来爱卿知道其中缘由。”
“臣愚钝,还请长公主明示。”
“谢大人,你我都猜到了。”
谢灼灼看向她,目光深而静,如潭如渊,接着将碎瓦片藏回袖中,执礼道:“臣只知,长公主永远是长公主。”
“退下罢。”林秋秋探不清语中的奥妙,囫囵半片地将其打发走。
他要假的她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何用意?
“小宝,他的好感度是多少?”
“-100%”
眼皮登时重起来,林秋秋目前只好奇,他准备什么时候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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