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皇姐!——”
在画了一堆杂乱的人物关系图后,笔迹糊成墨河,林秋秋拿不下主意,决心不拿主意,淌在其中游泳。然,她前脚将玉玺送去养心殿,后脚皇帝就“飞”进来用双手捆住她的大腿。
“皇姐——你不要冬冬了吗?冬冬做错了什么,冬冬改。皇姐不要不要冬冬好不好?”
这对吗?这对吗?
还政,不是皇帝最乐见之事吗?更何况林秋秋根本不懂治国理政,给她真不行。她玩过当皇帝的文游,不管怎么励精图治,不到五年都会亡国,要么叛乱,要么敌袭,要么……长公主该当政,但她不该当政,她接不了这千斤巨石。
“没有不要,没有不要……”她回得心虚,朝系统使劲眨眼,会意的系统狠狠撕咬黄袍下摆。
通经断纬的缂丝被尖锐的犬牙勾断、拉松,俨然成了破烂。
无济于事。
对他来说,黄袍比不上他的皇姐。
狸奴躺在案上,舔舐着自己肥美的大腿,甚至对此闹剧现出轻蔑的目光。
云锦作的裙摆盛着皇帝的小脸,鼻涕眼泪将其糊湿了一大片。林秋秋往外推动的手掌停了停,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
“冬冬啊,先松开,皇姐腿疼。”
“皇姐好久没唤冬冬的小字了。”皇帝抬起头,也许是眼泪的作用,眼睛亮得吓人,日光覆在上边,如流动的琥珀,“皇姐还要冬冬吗?”
太真诚,太动人,太迷眼。
“要的,一定要的。”她还在敷衍。
“皇姐发誓。”他还在坚持。
发誓?世间最没效力的语言。她怔了一下,举起了三根手指头,胡乱搪塞:“皇姐对天发誓,永远不离开冬冬。”
她没敢对上他的眼。
“不然就是小狗。”皇帝加上,鼻子冒着泡泡。
“你看不起小狗!”系统在他后面“汪汪”反抗。缂丝破了,乱了,残了,彻底毁了。
林秋秋重复他的话语:“不然本宫就是小狗。”
“冬冬。”她蹲下身,从袖中掏出帕子,在皇帝脸上擦拭,并郑重地解释,“冬冬是皇帝,玉玺是皇帝的东西,皇姐不能拿。”
“可皇姐从前就拿着,皇姐拿着就是皇姐的。”小皇帝拿手背抹了一把新冒出的鼻涕,“冬冬知道了,一定是皇姐忘记了,太傅前日说皇姐……”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向前靠近林秋秋的耳:“太傅偷偷告诉冬冬,皇姐病了忘了些东西,还叫冬冬看着下面的人。”
“冬冬当然不会让他们欺负皇姐。”他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林秋秋诧异,竟还有人知晓这件事。太傅是谁?这么好心。
他的视线越过皇帝的肩膀,望向系统,系统松开牙,低声“呜呜”提示:“谢灼灼是先帝提拔的帝师。”
又是谢灼灼,不像好心,倒是像温水煮青蛙,也许还有别的图谋。
比如——
傀儡?
原来的长公主薨了,而她成了极为好用的提线木偶。林秋秋茅塞顿开。
话又说来了,其实这个原因还不赖,毕竟他看上去相当足智多谋,很会治国理政的样子,至少不会如她一般毁了沧灵国。
“陛下,未时了。”殿口的小男孩露头提醒,嗓音中性,未退稚气,应当是皇帝身边的小太监。
“朕知道了,又要上骑射课了。”皇帝垂头呢喃,抬头的瞬间却满脸希冀,“皇姐申时可以陪冬冬吃饭吗?”
“可以。”
“皇姐最好啦!”他弯着眼,离开了。
梧桐树下小小的两只,不似电视剧里的一条长队伍,皇帝身边仅跟着一个小太监,龆龀之年,身材矮实,一步三回头。
他挥手,她也挥手。
第一片发黄的梧桐叶落地,宣告着秋天降临。林秋秋为了皇帝勾唇,心里绞着难受,大抵觉得辜负,提不起,又放不下。
小陛下的皇姐,已经不在了。
这天,林秋秋成了小狗。
待到他走远了,小福子局促地哈腰上前,原来的殿下同旁的贵人不一样,她不喜他们低头哈腰,眼前的新殿下,他一知半解:“殿下,奴才刚刚路过沉香亭,瞧见熙宁郡主和定安侯府大小姐闹得不可开交。”
“宿主宿主,应该是男二出现的剧情。”系统说罢,埋在猧食盆??里喝水,那缂丝料子太吸口水了。
林秋秋回想起剧情,大概是怡太妃设赏菊宴,给逍遥王物色王妃,其妹陈夫人被八珍糕噎住,女主用海姆立克法急救,使逍遥王对女主另眼相看。
至于熙安郡主,她早早忘了她姓甚名谁,只记得她是忠亲王遗孤。
结局——没有结局,断更了。
“这二位是?”
“殿下有所不知。”小福子露着一口大白牙,新殿下终于肯用他了,“这熙宁郡主谷盈盈的父亲原是那战功赫赫的镇北大将军,归京后没几日旧疾发作,薨了,先帝爷追封他为忠亲王,府里到头来就这么一独女,先帝怜其年幼,宠爱得紧。
“定安侯府那位大小姐江凌安,打落地起便是个痴傻的,近儿个奴才听说她竟大好了,这不,今儿也来赴宴了呢。”
林秋秋“嗯”了一下,她本想说“赏”,但她无物可赏,默默进行下一流程。
她让小青给她寻来宫女的服饰,这不是什么难事。林秋秋前日便在偏殿发现,奇迹长公主大抵拥有这世道上的一切服饰,连乞丐装都挂了四款。
破坏剧情,她便成不了先知。她准备偷偷去认认人,特别是拥有光环的那个女人。
一盏茶的功夫,她穿着竖领白色短衫和松花绿的马面裙在御花园奔跑,皇宫是不允失仪的,但系统现在是整个皇宫最尊贵的狗,它在前面领路,像阵风。
“那是什么?”
“长公主殿下新得的狗大人。”
他们得给它行礼。
风去不留痕,系统只知道带着宿主飞奔,只知道去晚了是白跑一趟。
它吐着舌头散热:“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不得不说导航系统还是很好用的,没绕一点路。
沉香亭旁,赫然陈列着许多菊花盆栽,夏菊已凋,秋菊未盛,花苞的颜色倒是不少,玫红的、橙黄的……花瓣小而密,向内抱作一团,一两株开着的,似乎是被硬掰开的。
目的明确,不赏花,实打实的就是来选妃的。
林秋秋用力沉着急嘘的粗气,往假山后躲,那里早已站了几个窥视的宫女太监。被腐蚀的洞口塞了好几双眼睛。
“额滴神呀,额刚还当是定安侯府大小姐的疯病又犯咧。”
“她咋恁厉害啊,这是啥法儿?”
“去问也学勿会个,对贵人迭能介作态,等勒吃棍棒伐。”
“去去去,白咒我。”
“哎,逍遥王来咧。”
来人身着紫色圆领袍,皮肤冷白如玉,眼是桃花眼。这便是逍遥王——林春春,先帝第一个儿子,因天生不能人道而无法继承大统,时年二十五,尚未娶妻。
传闻中的盛京第一美男,确实俊美。
林秋秋冷不丁一抖,怪了,她总觉得他刚刚往这边瞥了一眼。
“好帅啊,是伐,姐妹?”旁边的宫女用手肘碰了碰她。
她这才回神附和:“是啊。”
太监不屑踩之:“帅顶啥用嘛,还不是……”
“侬就嫉妒伐,侬比伊好到啥地方去啦?”宫女插着腰。
太监哼了一声。
谷盈盈也哼了一声,她手里的金凤簪都要指到江凌安的鼻尖了。
“哎呀,这么热闹。”林春春慢悠悠地踱进人群,手里已剥好的松子堆成小山状,边走边吃,“郡主这簪子挺漂亮——呦,是要送给这位小姐吗?”
谷盈盈脸色一变,这簪子是御赐的,她哪敢随便送人,特别是送给这个恶毒的痴儿。
“逍遥王殿下。”她收了手,行了礼,娇蛮的劲儿收了一半,“臣女是见江大小姐冲撞了陈夫人,才出言——”
“冲撞?”林春春咬了颗松仁,“江大小姐你冲撞谁了?”
江凌安不卑不亢:“回王爷,臣女方才见陈夫人噎住了,用急救之法助夫人将异物咳出。郡主许是误会了。”
“这样啊,赏。”林春春吝啬地数出三颗松仁,往江凌安的方向递,摇了摇头又收回,赐了谷盈盈一颗,“把本王新得的玉如意拿给江大小姐。”
“谢殿下。”二人福身。
没有欢喜,没有愤怒,两个人都没有,淡淡的。
林春春摆了摆手。
“我不行了,这松仁。”林秋秋早已转移阵地,她蹲在了一块略小的石墩后方,怀里缩着毛茸茸的系统,“春大哥这把MVP了。”
身后有了人,也许是某个太监:“爱慕微批……这是什么意思?”
“Most valuable player,嗯,就是最厉害的意思。”她欲小装一把。
“太监”声音放缓拉长,洋洋道:“哦~原来长公主殿下这么欣赏本王。”
“皇、皇兄?”林秋秋木着一张脸转过头,妄想以此控制情绪。
只见林春春迷之一笑:“皇妹好兴致,来些松仁否?”
她机械地颔首,双手上被置了一座“小小山”。
林春春潇洒地拂袖离去,他的脖颈本就不短,大摇大摆,像只大紫鹅。
无甚心机,林秋秋如此断定。
“小宝,能看他的好感度吗?”她盯着手中的“小小山”,认为这次可以开出一个正的数值。
“可以可以,我看看。”系统摇着尾巴,它也觉着可行,只一瞬,兴奋地表情有点便秘了,“-99%”
“满分是0%吗?”林秋秋无法面对。
系统耷着尾巴:“是100%”
“他给了我一把松仁。”
“原来是-100%”
“可是他给了我一把松仁。”
“所以上升了1%”
“一把……”
“1%”
人心险恶,感觉随时随地都能死掉呢。
脑海里闪过那个唤她“皇姐”的涕泗横流的小孩,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她问:“冬冬的呢?”
“100%”
百分百的爱,天呐,也算是一种慰藉了。冬冬,冬冬,我们喜欢你。
林秋秋重整旗鼓,又问:“夏夏的呢?”
“他是谁?”
“林夏夏,我们春夏秋冬四兄妹。”
“夭折了。”
“对不起。”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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