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拉二世23年1月,圣约克庄园侧殿对外宣告闭门谢客,连正殿的人都不允许进入。
这是帝都近二十年来内宅不和的最大丑闻——
希礼甚至还未从军统毕业,就敢与父母叫板。所有人都暗中观赏克拉克家族的好戏。
可直到二月,也未曾有人听闻约克公爵要求收回大女儿侧殿的使用权。
整个圣约克庄园在暗潮涌动中自岿然不动,仿佛沉寂水底的巨石,除非外力介入,否则无法撼动分毫。
终于,有一方坐不住了。
二月底,圣约克庄园的侧殿收到了文森特少尉的拜帖。
希礼欠了少尉人情,自无法拒绝,二人约在下午三时见面。
会客厅外,温迪身着笔挺军装,戏谑地弯腰扣了扣门。
她一眼看到长桌顶端的希礼。
两个月不见,这女人竟比上次还要消瘦,深黑的皮衣裹得很严实,金发挽在圆帽里,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屋内壁炉烧得劈啪作响,温迪自如地左顾右盼,道:“难得能来你这里坐一趟,我们这一辈还是你最有出息,说封锁,就连亲爹妈都别想进。”
“讽刺的话我听了很多,不用你再添砖加瓦,”希礼抬眸淡淡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关系好像还没差到不能闲聊的地步吧?”
“如果试探算闲聊的话,我建议你不要浪费时间。”
那倒也是。
温迪笑眯眯地在希礼左侧坐下,“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想好去哪了吗?”
“军部。”
“真的假的?”温迪收起笑脸,“我以为你改变主意了。”
“何以见得?”
“没改主意,那你这么嚣张?”温迪凑近她,“我提醒你,军部的关系错综复杂,据我所知,里头的好职位基本被人预定了。只有你,至今无人帮你占位,你应该明白情况有多糟糕吧?”
“从头开始,未尝不可。”
“你当现在是二十年前,小兵还能当骑士!”温迪不屑地靠着椅背。
“我爸白手起家最后当了将军。但你也看到了,身为他的女儿,我尚未毕业就能稳坐少尉之位。像他这样的人有很多,你现在从头开始,所有晋升的坑位都被我这样的二代占牢了,根本出不了头,明白吗?”
“所以你建议我怎么做?”希礼淡淡地笑了。
她问得如此坦然,温迪反倒有些微不自在了。
“放弃从军,好好做你的药剂业。别人不清楚,但我知道,能小小年纪买下你爹的侧殿,你在这行是有绝对天赋的,何必去挤没有任何帮衬的军部呢?”
希礼不语。
这情形在温迪计划之中。
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如果你硬要闯,只有另一条路了。”
“什么?”希礼侧耳恭听。
“交出‘艾伦’。”温迪轻咳一声,“爱兰殿下对于那个极其相似的替身有点兴趣,你可以拿他换一个合适的军职。”
“噗。”
“笑什么?”温迪颇为尴尬。
“我笑你何时学会长篇大论地铺垫了,”希礼慵懒地扶着额头,“告诉爱兰,想都别想。”
连“殿下”都不称呼了,看来希礼是完全不打算讨好这位未来的继位者。
温迪感到头疼,但任务不得不想办法完成。
她使出了杀手锏,“上次你来军部拿解离剂,还记得答应过我的条件吗?”
一支解离剂换希礼一个无法拒绝的请求。
“但我也记得当时说的是合理的请求。”
“我只要求见假艾伦一面,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非但不过分,甚至称得上微不足道。
希礼眯了眯眼,解离剂造价昂贵,用来见一个“假替身”,实在不像温迪的作风。
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玛丽,下去把人带上来。”她淡淡地道。
天气实在太冷了。
时隔两个月,艾伦头一次踏出了密室。
他脖颈上还套着透明的锁链,神情阴郁,如木偶一般被玛丽牵到了大厅。
燃烧的篝火为他普通的脸渡上一层金光,温迪不自禁起了身,踱到他身前。
青年只皱了皱眉,再无其余表情,似是无论温迪做什么都不会有所反应。
不像传闻中那般受希礼“疼爱”呢……
那事情可就好办多了。
温迪笑着伸手挡住艾伦的脸,‘啧啧’上下打量,“遮掉脸可真是太像了,妙,妙啊!”
她收掌时虚晃一下,拽住了艾伦脖上的锁链。
“要求只是看,你未免太过火了吧?”希礼拧眉。
“这么小气?”温迪故意扯了扯链条,但青年站得笔直,硬不愿往她的方向踉跄一步。
或者换句话说,不愿往希礼的方向靠近一步。
从进入大厅起,青年就一眼都不曾往希礼那边投去,俨然恨极了她。
“真看不出来,希礼,你还是个老玩家。”
温迪丢了链子,后腰靠着长桌,倾身凑近希礼,“捆绑、密室?你玩得比我还花啊!我可没忘记你当初对我冷嘲热讽的模样,怎么私底下还搞替身那一套?”
希礼扯了扯嘴角,眼底毫无笑意,“看完了吗?”
“看完了,当然看完了,”温迪摊手,“需要我评价一句吗?”
没等希礼回话,她就兴致勃勃地接下去,“除了脸不像,这身段已经与真正的艾伦王子达到九成九的相似度了。你从哪淘出来的人?”
“你何时对艾伦的身段如此了解了?”希礼冷不丁问。
“当然是上次晚宴一别后了,”温迪毫不掩饰,“爱兰殿下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在整个帝都收集‘艾伦式玩偶’呢。”
“你堂堂一个少尉,每天就替她做这种无聊的活儿?”
“收起你的嘲讽,”温迪冷哼,“你要从初级小兵开始当的话,将来繁杂的活儿会只多不少。”
眼见接下来的话题与艾伦无关,玛丽打算把艾伦带回密室重新关好。
“慢着。”
玛丽愣了愣,“小姐,怎么了?”
“把手摊开。”
这话不是对玛丽说的。
艾伦一动不动,希礼丝毫不嫌麻烦地起身,绕到他身侧,捏住了他的手。
这一触碰,冰得艾伦身躯微颤。
他拧眉侧视,希礼的脸比他印象中要苍白许多,修长的眼睫像结了霜,半遮住冰蓝的眼眸,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还有另一只手。”她的嗓音也有些沙哑。
艾伦很想问一句她是不是生病了,但手臂内侧密密麻麻的针孔无时不提醒着这个人对他犯下的恶行。
于是他摊开双手,低头恶意满满地轻问:“这么不放心,要不要把我全身都检查一遍?”
希礼抬头瞥他,“是个好主意。”
她两手扣住艾伦的肩,以一种极为标准的军式搜身迅速把艾伦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通。
“摸够了吗?”艾伦恼怒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攥,就像抓了一块铁,又冷又硬。
艾伦拧眉凝眸,近日确实很冷,但房中的篝火燃得正旺,他一身单衣都微微发汗,偏偏希礼像是感受不到似的,用漆黑的皮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你可以下去了。”希礼冷漠地拍开他的手。
这一下足以让艾伦收起所有的探究欲。
他面无表情地背过身,跟着玛丽一步步走入熟悉的黑暗中。
“你……”玛丽抿了抿唇,“好好休息,修养身体。”
“这样才能每天为她提供一管新鲜的血液,是吗?”艾伦挑唇讥讽。
密室的门缓缓打开,玛丽鼻尖发酸,轻声说:“请你原谅小姐,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公爵大人和夫人俨然不会为小姐的军职出力。”
只有尽快催熟薇薇安,拿出一项足以轰动全人族的发明,才能保障希礼在没有后台的情况下,迅速在军部立足。
可这跟艾伦有什么关系?
他扶着密室的门框,小臂的肌肉神经质地抽搐起来,这是长期抽血引发的后遗症。
“我曾有一刻真心实意地认为她是个好人,”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不过很快我就知道自己是个傻瓜。”
那些暧昧的触碰、似有若无的笑,都是猎人悉心准备的诱饵。
当他发觉自己从始至终只是一只有待采食的猎物时,他早已掉入了深不见底的陷阱之中。
不过好在,上天又一次给了他选择的机会。
密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整个透明玻璃罩中,只剩下艾伦和一棵树。
他的舌尖顶了顶颊侧,从口中吐出一根透明管,管中果然夹了一卷纸条。
这是刚才温迪用手遮他脸时塞给他的。
可惜希礼只想到搜全身,却疏漏了人的口腔也可以藏物。
艾伦垂眸缓慢地将纸摊开,一幅漆黑的魔咒图便完整显现出来。
他稍微输入魔力催动,便能感知到这是一张能量巨大的传送阵法。
艾伦停了手,心脏在胸腔疯狂地跳动。
这么庞大的阵法,绝不可能是温迪一个少尉能够拥有的。
传送阵的背后,必然是爱兰。
是传送过去当爱兰的玩宠,还是留在原地任由希礼抽干血液?
小臂再次微微抽搐,艾伦抱住头,痛苦地靠墙滑坐在地。
那双冰蓝的眼眸无数次在他脑海中浮现,到最后,化为那只将他无情拍开的手。
答案再明显不过。
他捏紧纸条,让魔力缓慢地灌入……
连更好几天,决定周三休息一天
周四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再见了,希礼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