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天上掉下个

“又发病了?”玛丽慌忙扔掉手中的资料,跑来为希礼拍背。

霜蚀症尚未根治,一旦过度劳心费神,便会引发心悸。

希礼艰难地调整呼吸,许久才恢复均匀。

“今日有关爆炸案的报纸给我拿来……”

玛丽这回不由着她胡来了,强硬地将她推向卧房,“明天再看!先喝药,再睡觉!”

身体和精神都接近枯竭,希礼只得作罢,顺从地喝完药,再换上寝袍躺进柔软的床铺。

本以为能沾上枕头就睡,然而事与愿违。

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她不得不翻身趴着,将脸埋进臂弯。

胸口压住枕头,呼吸很难通畅。

明明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时近春末,夜间的寒意并不比之前少。

希礼清晰感到一股冷风呼在身上,直往领口钻……

她抬手拢紧被褥,可惜收效甚微,好不容易睡暖的被窝被冷风吹透,变得如铁一般冷硬。

玛丽今日怎么不为她关窗?

她皱皱眉头,眼皮勉强撑开一条缝隙,入目的却并非冷白的床幔,而是染红天际的火海。

周围有黑漆漆的身影在惊慌地跑动,她似是躺在襁褓中,更似是一具尸体,无法动弹,更不能言语。

好在她能隐约听清——

“快去救王……东门,快!快!”

“把公主藏好。”

“来不及了,杀进来了!”

映在墙面的黑影们来回奔动,忽而全体静止不动。

希礼惊骇地盯着墙角伸出的弯状影,那形状太像镰刀,她的猜测很快得到了验证:

弯影无情地挥向人群,随着“噗嗤噗嗤”的声响,人头应声落地。

火光散去,房间恢复死寂。

希礼瞪大双眸,眼前一片漆黑,耳畔是她沉重的喘息声。

“咯咯……”

突兀的怪笑在黑暗中格外骇人。

谁?

她正要质问,便觉一只冰凉的手摸上她的脖颈。

“嘻嘻嘻!”

怪手骤然发力,死死掐住她的喉管!

强烈的窒息感令希礼眼前发黑,她拼命挣扎,关键时刻,肩颈处生起灼烧感,硬生生将冰手烫退。

危机撤离,希礼在黑暗中静坐许久,才缓过神。

她赤脚下床,走向用金色纱幔遮住的落地窗。

锁是内里扣死的,不存在有人从这溜出去的情况。

她转身提起小圆桌上的弯颈水壶,毫不犹豫将水倒在桌面上,随后默念两句咒语,原本铺在桌面的水便似有了生命,一颗颗滚入房间的各个角落。

咕噜噜……咕噜噜……

水珠陆续又滚了回来,除了带回角落没清扫干净的灰尘,再无其他收获。

希礼蹙眉抚向脖子。

很疼。

她对镜望着皮肤上刺目的红色手指印,再一次确认这不是梦。

到底是什么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她的房间,并在伤害她过后,轻松地全身而退?

有人要杀你。

艾伦的提醒在脑海中再次响起。

她后知后觉瞥向肩颈处那块淡淡的牙印,神色逐渐微妙。

竟然还是它救了她。

看来不能心软……艾伦的身体,绝对还有她没挖掘到的宝藏。

理清接下来要做的事,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昨夜玛丽睡得晚,希礼没惊动她,让侧殿的管事罗德将这两日的报纸全部拿来。

【新晋议员希礼:不建议国王再扶持光明教会!】

【光明教会:无条件遵循陛下的旨意】

【光明教会经费严重受限,恳请广大信徒慷慨解囊】

【争议议员希礼在内城遭受袭击,生死不明】

……

一则则报纸堆满了桌面,希礼揉了揉眉心,几乎能想象到民众兴奋的脸。

倘若昨日她死了,绝不会得到任何人的哀悼。

在大众眼中,这位“何不食肉糜”的贵族小姐总算得到了神的惩罚——

制止国王为“神的孩子们”拨出更多的救济款,于是惹得神怒,降神威于她身。

就算事后查出真凶,他们也只会认定那人是神使。

“小姐这两日还是少出门比较好,”罗德委婉提醒,“眼下大家情绪上头,难保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我尽量挑人少的时候出门,”希礼颔首,起身走向衣帽间,“你去备车,送我去枢律公馆。”

关于官场的事,她了解得还是太过浅薄,只看到薇拉在堂上被官员围攻,却未想到此举在民众眼中堪比天神。

而她,得了圣心,却沦为群众口中唾骂的对象。

难怪罗拉二世即便心中不愿帮衬教会,也始终只借官员之口达成目的。

眼下不关心社稷的骂名落到了希礼的头上,罗拉二世还成功完成了“心愿”,恐怕近半个月来都能做个好梦。

龙车摇摇晃晃在枢律公馆停下,因着罗德提前派人通报,希礼无需多等,一下车便有人牵引进了公馆的大楼。

她仍穿着低调的淡灰色骑士制服,身上唯一的亮色是圆帽下漏出的几缕金色发丝。

公馆大楼从下往上看宛若层层叠上的螺壳,中央落下明亮的天光,能看见不少人抱着文件在楼层之间穿梭。

“希礼小姐,请跟我往这边来。”领路的小姐笑容甜美,细长的胳膊伸向掩藏在一排排相似房间中的凹口。

上楼的楼道口藏这么深,若无人带路,希礼恐怕还真要找上一会儿。

她不动声色地跟着领路小姐踏上冰凉的褐色台阶。

楼道一侧挂满历任国王的肖像,在经过一个年轻的肖像时,希礼的脚步微顿。

画像上是罕见的一男一女组合,也不知遭遇何等“波折”,画纸严重受损,连画像上的人脸都模糊不清了。

“请问这幅画像上的人,是温莎陛下吗?”希礼偏头问。

“……是呢,”领路小姐笑容微僵,很快又恢复寻常,“温莎陛下不爱让人为自己画像,外加早年宫内失火,流传下来的画像可以说寥寥无几。也亏是怀特长老资历丰厚,一般人别说收藏了,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几次。”

失火?

希礼心头狂跳,面上还要努力保持平静,“还是应当加强宫内建筑的防护,否则每来一次,都损失惨重。”

“可不么?当今陛下特意大兴土木、重整宫殿,就怕当年的事再来一次。”

“好在这些年都相安无事。”

“距离上回也过去……”领路小姐住了嘴,停步让到一侧,“到了。”

啧。

希礼垂眸掩去失望,上前叩响棕黑色的办公门,“怀特长老,我是希礼。”

“进来吧。”

希礼毫不犹豫推门而入,入目便是一面庞大的书墙。

她吃惊地迅速估算了下,房间内高少说有4米。

密密麻麻的书籍整齐码放入墙,环抱式的设计令人无形中生出不可控的紧迫感。

怀特正位于书墙之下,背靠宽大的皮椅,十指交叠在腹上,面带微笑地望她,“怎么在门口杵着不进来?”

“抱歉,太吃惊了。”希礼反手关上门,暗道从外看平平无奇的办公间,内部却大有乾坤。

“都是我这些年收集来的一些奇书,说不上有多珍贵……”

怀特絮絮叨叨书墙的来历,希礼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脑子中只剩下:真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足够强大的魔法师能劈出独立的空间,甚至将人封于书中也不为过。

就好比藏于希礼体内的附魔书,封印的是魔法阵,让她想用的时候随时撕下对应书页即可;若封印的是人或者其他强大的妖兽呢?

希礼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惊了一跳。

她忙清理思绪,主动打断怀特接下来关于她身体的问候,“多谢您记挂,我的伤已好很多了。”

背上的皮肉伤少说也要恢复小半个月,更不用说当下失传的霜蚀症了。

不过希礼猜得很正确,怀特根本没那闲工夫关心她的身体。

“那么,关于昨日爆炸发生时的记忆,你恢复了多少?”怀特锐利的目光落在希礼的脸上。

希礼刻意沉默片刻,才道:“事故发生前,我正坐在窗边翻阅堆积的信件。”

在车子的行进过程中处理各类信函是她们常见的省时手段。

怀特抿了口红茶,“哦,然后呢?”

“有一则信封非常特别,摸上去并不像其他信件那样薄薄一张,而像是装了粉末。”

希礼耸耸肩,“我把它挑了出来,顺手拆开,然后——Boom!”

“粉末炸弹,仅与空气接触都能发生剧烈爆炸,”怀特搁下手里的茶杯,“是谁给你的信?”

她已迈入老年,脸上皱纹横生,让希礼实在无法根据微表情判别她的心思。

“我没有看落款,”希礼缓缓地说,“不过,昨日晨会过后,参议院的许多同胞对我另眼相看,纷纷投来了交好的信件。”

“不可能!”怀特重重拍了下桌子,面沉如水,“既然不确定落款,就不要随意猜测自己的同胞。”

“但愿如此吧,”希礼硬邦邦地道,“我会努力查明的。”

“慢着。”怀特话锋一转,“此事非同小可,仅凭你自己是绝无可能查出来的。”

“莫非要我轻轻放下?长老,我死了三个车夫。”希礼深吸一口气,“就当给他们一个交代,我也必须严查。”

怀特起身踱到她身边,“年轻人不要太急躁,查肯定是要查的,敢动我的人,我势必让他们付出代价。”

见希礼神情回暖,她继续宽慰道:“如今舆论对你不妙,这段时间你就在家好好养伤吧。”

想玩雪藏那一套?还是真心建议?

不过她最近确实不宜再出风头。

希礼垂首应下,话题已接近尾声,她开始为离开打腹稿。

“四月末是爱兰殿下的生辰庆宴,你没忘吧?”

昨日才在晨会上定下的宴会,中途薇拉还借此事做文章,希礼必不可能忘掉。

“参议院有不少名额,你好好准备一下,不出意外的话,会带上你。”

带她一个新人?

希礼错愕地抬眸,待对上怀特意味深长的笑容,瞬息明白了。

原来是给她的补偿。

毕竟她代表参议院解决了陛下的一桩心事,短时间内背负无数骂名。

“宴会上可不止有爱兰殿下,”怀特深知她厌恶爱兰,提醒道,“切勿因小失大。你初来乍到,要学会发展自己的人脉。”

“是,我明白了。”

“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路上一切小心。”

“多谢大人提醒。”

希礼恭敬地鞠过躬,转身离开了。

在经过楼道时,她没忍住再抬头瞥了一眼温莎陛下与丈夫的合画像。

历史书中有关这位国王的内容少之又少,鉴于横跨的时间段并不算长,因此也不算奇怪。

但,那场大火是怎么回事?

在教会中了囫囵术时,她以为“救火”是幻境刻意造出来迷惑她心神的手段;

昨夜亲眼见到漫天的火光,她也判断为霜蚀症让寒气入体,刺激了大脑作出自我保护行为,因而产生了幻觉。

直到刚刚有人告诉她,曾经,宫中发生了一场大火。

倘若那些“幻觉”“幻听”都是真的……

希礼的步伐加快,神色凝重地踏出了枢律公馆。

瘦长的身影浓缩在水晶球中,竟显出几分可爱。

怀特轻巧地转动手腕,水晶球便跃于指尖,欢快地旋转起来。

“大人,会不会透露得太早了些?她才21岁,”方才为希礼领路的小姐摘下面具,赫然是瑟琳的脸,“操之过急的话只怕会功亏一篑。”

“我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了。”怀特‘啪’地将水晶球置于桌面,“还要等多久?现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有天赋的少女却并未拥有足够强大的魔力,既能够走在她专门安排的路线上,又必须受制于她。

“小家伙,”瑟琳上半身趴在桌上,手指爱怜地抚摸水晶球上那双海蓝色的眼眸,“你千万不要让我们失望。”

“阿秋!”

远在车中的希礼打了个喷嚏。

冥冥中总有种被窥视的不适感。

她随手打了个响指,建起一个简单的魔法结界——

以她为圆心,方圆十米内一切神识都将被格挡在外;若有拟态术法,也一并失效,越靠近则越有效。

本意是随手一放,没成想头顶挂着的一串花柳“砰”地冒起白烟,随后希礼怀中一沉!

上榜啦 下一章周六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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