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无用又让人心烦,倒了。”

郑五爷指桑骂槐,语气连最基本的虚与委蛇都做不到了。

泥腿子出身的素尘却险些忍不住笑出来,她也着实没有想过这世家贵人竟然连这么轻微的挑衅都接受不了,甚至骂人都文雅得不行。

她的想法自然不能让郑五爷知晓,只是起身象征性地行了行礼,告辞:“晚辈受益颇多,但今日不便多留,只能下次再来与工部各位多多探讨,顺便还能与那些雇工叙叙旧。”

素尘来的突然,走的也潇洒。

带着阿昀径直出了营帐,只是在及门口时,顺手抓了一把不知是谁放在那里的炒南瓜子。

跟着她过来的崔明安扫了一眼营帐里藏着郑五爷这次过来拿的账本,笑了笑,装作没有发现。

“那五舅,鹤珍也不叨扰了。”他收回视线。

但郑五却抬手阻止他,语气冷淡且暗含警告:“等等。”

“你是想将婚期拖到什么时候?大雁送过来,才投送请柬,御史大人如今这般忙,可还来得及?”

听见这话,崔明安面色不变,还是如青竹兰花一般温润尔雅的翩翩公子做派。只是他看向郑五爷的眼神里掺杂着几分不屑,随意地敷衍一句:“鹤珍知道。”

“……”

这点微妙的不逊如针刺一般扎进郑五爷的自尊心上,他放在桌上的手立马攥紧,但又忌惮着他忽然懒得虚与委蛇的原由,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起身离去。

“对了,两家结亲之事我自会放在心上。只是五舅应当知晓做事就要手脚干净些,崔家不会再为这些事出手了。”崔明安早已没有之前晚辈的姿态,从郑五接连决策出错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和两家之间的关系就发生了变化。

无论何时,崔氏依旧如巍峨高山一般屹立不倒。

营帐里只剩下郑五和所正二人相对而坐,后者一直低着头,不敢多言。

郑五爷深吸一口气,缓了一会,抬手便将瓷杯摔在地上。

“大……大人!”所正紧张。

对方冷冷吩咐:“将劳工每日的粮食和银两尽快按照刚刚说的标准补齐,莫要让户部侍郎查过来。”

所正连忙点头答是,跑去拿纸墨。但在落笔时忽然顿住,抬头提着心问:“但……也和咱们报过去的不一样啊。不如我们就发已经拟好的分额,反正城里几家粮食铺价格对得上,等风波过去了还能再操作。”

听到这话,郑五爷拍桌怒骂:“蠢货!”

“如今是要让户部那几个和狗一样灵敏的烦人精将视线从我们身上移开!你还想让他们来查铺子?”

刚才的怒火和怨气都如火炮一般炸向郑所正。

可怜他一个整日只会下工地和测量修筑的木讷寡言之人哆哆嗦嗦地去承担。

户部这个丫头算得上是习得两姓主子绝学,将难缠和精明刻进骨头。

今日恐怕还有目的,但他却毫无头绪。

自城南石佛掉落到弟弟落难,他们郑府接连遭受重创,断尾求生,而他作为家主更是被族中众人问责。

年少时在崔家儿郎们艳绝天下的阴影之下,如今他几乎要窒息淹没,竟只能寻得与崔家后代联姻而确保庇护。

“嗤,年轻时父亲还说郑家几位舅舅虽不及母亲和两位姨母聪慧夺目,但也算是有守成之才,”营帐外的崔明安摇头,说的话无比诛心,“可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文竹也叹了口气:“老夫人还是希望能将这门婚事进行下去,要您尽快寻个休沐的日子出城捕雁。”

他的公子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上马前几次偏头看向已经站立在马车旁的素尘那边。

先他们几步出帐的她却没有直接离开,陪着旁边的侍女检查马车各处。

因着正午太阳愈发毒辣,她便撑着一把油纸伞,瞧着花样却不是他们今早送的那把。

因着身材比那侍女瘦矮些,想为她遮银的陈侍郎不仅抬起手来斜伞,还得不停地踮起脚尖。

主子给侍女撑伞,这倒是头一回见。

“应该是没动手脚。”阿昀说完,又谨慎地蹲下来查看车辙。

素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察觉到某人骑马向自己这边靠近,忍不住轻啧一声。

不大不小,正好足够传进已经停下马的崔明安耳里。

他挑眉,笑着直接表明来意:“陈侍郎可是好奇工部尚书的家产有一部分去了哪里?”

素尘和阿昀两人听见这话都听下了动作,警惕地看向他。

远处不少人边做工边八卦似地打量着他们,但估着距离,很难听见他的话,难怪他如此有恃无恐。

素尘抬眸,油纸伞挡住了她眼底折出来的光,看起来愈发莹润乌黑:“如何?原来您连户部的帐都一清二楚?”

“哈哈,”崔明安微微倾身,将两人之间距离忽然拉近:“我确实不知道你们户部究竟如何,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确切的消息,免得你后面方向越来越偏。”

“什么消息?”

鱼上钩了。

崔明安挑眉,给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我现在只能告诉你……郑家不清楚这事,还有陛下……”

素尘追问:“陛下又如何?”陛下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但眼前人实在心黑,只是勾唇一笑:“陛下那边取决于侍郎大人你们要怎么应对。”

不等素尘反应,他便带着早就准备好的云竹文竹策马离开。

“又打哑谜?”素尘摊手撇嘴,转身和阿昀说:“要不以后我们也骑马出行吧?”

她和阿昀两人出来,经常顾及不到马车会不会被人下手脚,阿昀便要次次查看。崔明安他们骑着马倒是来去自由,瞧着潇洒极了。

但对方听出她所想,微笑道:“大人您的马术实在是让我们放心不下,且奴婢也不精通,更何况只要和咱们公主府扯上了关系,您就是自己在路上走,都要担心人家在路上敲闷棍。”

原因不在如何出行,在李婉之前积的怨上。

陈侍郎哑然,还想说些什么。

阿昀扶着她上车,冷不丁地补充一句:“况且加上您入朝做事,我们怕更是要再多加几个一下出事后的怀疑人选。”

被戳中痛点的素尘猛得咳嗽起来,随着马车启程,她连忙在晃动中扶稳车壁。

“阿昀你也确实该学学如何御马了。”

外面执马绳的人没功夫回她,只回头和恰好走出营帐的郑五爷对视一眼。

一人在官场摸爬滚打后习惯性地探究,一人虽身份低微却依旧倨傲。

马车缓缓加速,将外面的恶意全都甩在身后,但她们的前路却也不过是集天下人羡艳的皇城脚下罢了。

夜幕降临,月光洒在盛开的莲池上,摇曳粉荷与波光粼粼的水面相得益彰,岸上的贵妇人更是如神妃仙子一般柔美娇艳,只是她的眼神实在狠毒。

“把消息传给兄长,下手干净一点。”

地上跪着的宫婢们连忙点头,被绣花鞋碾伤的双手正不停地淌着血。

贵妃冷着脸,转身离开。

鞋底的荷纹染着红映在青石地上,步步生花。

身后的宫人们木着脸,将这些乘着月色而盛开的红荷尽数擦去。

血色映在宫墙里是荷叶,摇曳妖艳。但宫外却是染在剑上,照出持剑女子满眼的锋利。

“你们待好,不会有事的。”王曈扬着唇,回头看向坐在马车里的李婉和刘夫人。

李婉安抚着一时被惊扰的刘夫人,一边扬声吩咐:“可以动手了!”

随着她的号令,那些看似无害的提灯侍女们皆抽出藏于暗处的武器,或鞭子,或长枪。

那些刺客眼见不妙,这情况与他们先前打听到的全然不同——陛下派的侍卫分明被他们支开或直接在最开始便杀了,马上便要完事了,竟然这群侍女也习武。

妄图靠近马车的黑衣刺客惊得一长鞭狠狠甩来,脖颈被缠绕着,生生地咽了气。

刘夫人的视线被李婉放下的帘子遮挡住,她自己捏着帕子捂住口鼻,除了颤抖的手暴露了她心里的不安,看起来竟一点都不慌张。

待外头动静慢慢消失,马车慢慢地重新动了起来,她才将帕子放下:“真如殿下所说,有人要对我们下手。”

打扮华丽的女子不急不慢地将方才抱着的宝剑又放下,笑道:“不是对我们,只是对夫人和孩子下手罢了。”

听着动静和王曈描述,刚刚那群人分明不为取她性命,只为将动静闹得可怖一些,恐吓马车里的脆弱妇人。

刘夫人细眉微蹙,眼里渐渐浮起愁绪:“可是夫君出了什么事?”

她说话又慢又轻,仿佛一团棉花轻轻拂过,真是极有涵养的人。但这般人,却被逼得孕中独自赴京救夫。

李婉拍拍她发凉的手,传去一些力量和温度:“是出了好事。父皇应当是对刘郎君改了态度,想提他入仕当官,在这次大洗牌里头占了某些人的位置。”

见对方并未完全放下心来,她也不再多说,只带着笑意轻声道:“如今都是猜想,眼见快到别宫了,安顿好再派人去打听打听。”

她们之间一片祥和,后面的车里王曈等人却将刺客的手脚挑断,又用法子吊着命,冷声审问。

一声声呻吟散在了夜色里,只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车辙和路上淡淡的血迹。

以及不远处悄然转向她们的冷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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