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尘自从去了城南工部驻扎的营帐后，工部立马修正了部分支出，说辞倒也圆过来了，只是心里和明镜一般的户部众人皆惊叹他们竟然能在一个不算大的工程里头贪墨这么多银两。

户部不才应该是油水最多的地方吗？

“诶，赵大人你应该过两天也要去贵妃生辰宴上吧？”素尘一进门就凑过来小声询问赵瑾，但在四周安静的环境下显得有些掩耳盗铃了：“你准备了什么礼物？我手头有点紧……”

她这话简直像是掐好时间说出来刺中他们心里的痛处。先前用面首之名在华宁殿下讨生活的人，竟然进了户部还是穷得叮当响。

素尘虽恢复了女子身份，却还是让人对她们之间的关系浮想联翩。毕竟……华宁殿下做什么出格事都不算意外。

赵瑾掩饰性地咳了几声，同她说道：“一副荷莲画，机缘巧合得来的。”

莲画能用来献给贵妃作生辰礼？素尘多看了他几眼，大概心里清楚这画怕是有市无价，大家出手。

贵妃生辰时满池莲花盛开，闺名便与莲花菡萏中的菡一字，为王菡。

虽然囊中羞涩，但也好歹可以从这个方向去考虑了。

想好了这些，待夜里回府时却先撞见了面色凝重的阿昀。

对方将今日急送来的消息说与她听：“殿下要您在贵妃生辰宴上将这份礼物送去……”

“殿下可是受伤了？”素尘看着递来的信件，心里猛然一慌，但又立刻冷静下来。

信上只简单提及她们路上遇刺，刘夫人受惊提前生产，具体情况一概未提。

但这封信的字迹潦草匆忙，甚至不是李婉亲自写的，怕是她也出了事。

至于这份贺礼……

——

宫墙高耸林立，却圈不住御花园的锣鼓琴乐，赴宴的众人皆盛装出席，各位贵门里的姑娘儿郎三三两两地同好友寒暄嬉笑，将近来的趣事恨不得今天一日讲尽。至于家中的长辈自然是钻进世故经营的圈子里，熟练地绕着弯说话。

独有一人吸引着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她着一身青色广袖礼袍，走在同僚之间。虽然她的身量着实要比身旁人小多了，但举止大方，自有不输的气势。

“素尘姑娘，近来可好？”卢进麟的声音骤然在耳旁响起，本在思索些什么的素尘被他吓了一跳。

他身上伴着一点微妙的药草气。

素尘扭头去看他，却被与他同行的崔明安额前宝石晃了眼。

崔明安今日着一件湖蓝华服，头戴镶宝抹额，将他那双总有些疏离的眸子显出几分别样的光彩。

两个京城最少年得意的郎君倒是聚在一起了，瞧着两人模样，素尘愈发理解为何众多贵公子里头只有这两位饱受关注了。

一个矜贵昳丽，一个儒雅俊美，他们容貌似仙，才学更是出众。

素尘纠正卢进麟的称呼：“现在请叫我陈素尘侍郎。”

她说着，还咳声故意甩了甩自己的衣袖。

瞧她得意的样子，卢进麟觉得有意思，打开扇子掩住唇轻笑。

而一直沉默的崔明安则不经意地偏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在御花园外站着不知在等谁的赵瑾瞧见他们，抬步过来寒暄：“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卢进麟笑道：“我和崔兄从陛下那里过来，恰好遇见了……陈侍郎。”

原是从陛下那边过来，素尘和赵瑾两人都下意识嗅了嗅这股药香。

陛下抱恙，听闻寻了不少道士和僧人给他仙丹祈福，城南石佛一事吃一堑长一智，如今算得上是道佛双修了。

崔卢两人自然知晓他们的心思，但他们对视一眼，都默契地选择将陛下那边算不上体面的情况闭口不谈。

崔明安率先进了御花园，其余几人立刻跟上。

浓郁的花香盖住一切扑向素尘，她张大眼睛，看着园里景象。

哪里是赏荷，宫婢们穿着秀丽站在各处伺候，她们身旁布满了各色奇珍花束，姹紫嫣红一片，竟生生在暑日建出一片百花齐放之景。

歌姬们腰肢细软，随着乐府琴师们手下弦音，轻快地摆弄着如柳枝一般灵巧的身体。

小姐们寻了湖上亭子游玩，郎君们饮酒投壶，真是好不热闹的场面。

他们四人站在这里，自然有人想上前搭话，

崔明安不动声色地往花多处靠了些，利用花香将身上那已经微不可察的药草味全部盖去。

“听闻卢公子近来升去了中书省，如今要唤您一声中书舍人了。”不知是谁哈哈笑道，语气不乏恭维之意。

被他吹捧的卢进麟只是浅笑着应了几句，目光却落在旁边同崔明安随意交谈的素尘身上。

她神色飞扬，明显是带着谋算说的话，却依旧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并不冒犯。

与她说话，最是有趣。

卢进麟压下心里的趣味，持着翩翩公子的风度将话题转到她身上：“各位都是进麟的前辈，以后还是有许多地方要请教您们的。对吧？陈侍郎。”

本想套一些御史台的消息或者暗示他弹劾户部最近的政敌，还没把套近乎的话说完就被骤然打断了，素尘没好气地哼笑一声，看似恭敬，话说的却理所当然：“是啊，卢舍人，你年轻，资历浅，确实需要多多请教我们这些前辈。”

眼见她还要年轻几岁，却如这般毫不谦虚。

卢进麟眼里笑意愈发真诚，但目光略微一偏，便与带有同样情绪的崔明安对上视线。

两人同时一滞，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素尘哪里知道这些小摩擦，浅笑吟吟，拍拍自己的肩膀：“中书舍人五品，我依旧高你一品……算了，在下的确出色，也算不得相提并论。”

她说完，便抬步与他们拉开了距离，走向荷花池边的席坐方向。

她神色淡淡，看向万花丛中飘来的人，连忙垂眸转换了情绪。

“贵妃娘娘到——”

□□末处，坐在轿辇上的女人微微抬眸，扫视着向她行礼的众人，等了一会才扯出端庄的笑脸道：“大家不必多礼，今日本就是邀大家赏荷的宴会，不拘泥这些虚礼，随意些吧。”

每一句话都显得她端庄大气，但素尘微微偏头，果然发现那些上了年纪的臣子或世家长辈们表情都有些微妙。

尤其是在众人落座时独自己一时无人带去位置处时，愈发微妙。

贵妃似笑非笑地看向她，问：“这位是？”

素尘站在原地，一点也不尴尬，反而还上前一步行礼：“参见贵妃娘娘，微臣是新任户部侍郎陈素尘，此次受邀前来为娘娘祝寿。”

“本宫记得你，但思及你一女子入朝，实在该如何安置座位，便左席右席都留了位置。”

本朝虽宴会并不避讳男女同席，但几乎都是相对安置座位，女子居右位，男子坐左席，举杯共饮。

先前还是贤后做派，怎么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

已经落座的二皇子似乎也有些不悦地看着贵妃，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她眉间细微的烦躁心绪落在素尘眼里，让素尘微微了然。

果然还没等她做出动作，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陛下今日抱恙，命奴才们为娘娘送来生辰礼物。”

赵公公身后太监宫女们将手里那些奇珍异宝如流水般铺开在众人面前。

有一宫女得了赵公公示意，将素尘引到左席位上。

但素尘微微有些迟疑，这座位位于几世家话事人之间，已经不是她这位四品侍郎还坐的位置，后面还留了副座。

她犹豫片刻，才寻了空位后面的副座慢慢坐下。

“公主府献鎏金莲纹玉狸座一尊！”赵公公忽然尖声宣着。

独坐在上位的贵妃动作顿住，她眼底情绪深不见底，只笑着装作没事，但锐利的目光却落在素尘的身上。

素尘今日邀帖上并不是户部侍郎的身份，而是挂名在公主府名下，至于具体名分，贵妃娘娘安排的却是模糊不清了。

总之无论如何都要将她们两人扯上关系。

李婉让她献了此物上去，虽不知原故，但贵妃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右臂处，看起来是正中王贵妃下怀。

有些小姐好奇地微微探头瞧这尊玉狸，果然在不同方向看过去都折出不一样的亮光，耀眼夺目。

收了礼的贵妃挥挥手示意自己知晓了，全然不感兴趣的模样。

赵公公也极有眼力见，扭头让后面等待送礼的人一一上来。

各府的礼单一个比一个贵重稀有，更有甚者竟为贵妃收集一支含各国最出色的歌姬舞姬的乐团。

素尘看着令贵妃最为开言的王府，王将军春风得意，命人展开一幅幅画卷，栩栩如生，仿若神宫仙境。

“当年微臣南下降敌，瞧见一山涧风景如画，便劳人建楼阁于其中，特于娘娘生辰之日献于陛下与您。”

他表情愈发骄傲自满，满场惊赞皆如勋章一般奖赏给他。

只是他恰恰没有看见众人忽然换了神情，看向他的身后。

“抱歉抱歉，姗姗来迟了。但愿贵妃恕罪。”来人语气轻佻，身上却染上了已经略微发黑的血迹。

她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关心的素尘动作，随手将手里还未放下的马鞭扔到一旁，面上因赶路而未施粉黛，却让她的眉眼愈发锋利明艳。

“华宁献舞一首，愿贵妃欢颜，生辰快乐。”微微抬起的眸子紧紧盯着前面的王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