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熙熙攘攘,但一进茶楼便有丝竹管乐之声,四处有文人墨客们挥洒文采。
走进来的两个人在这些人里头没有引起什么注意,无非就是头戴帷帽,神神秘秘的两个外来人而已?
那女子与他们打招呼时的口音明显是从江南来的。语调奇怪,但举止大方,不像穷乡僻壤出来的人。
茶楼伙计准备过来伺候,站在后面的掌柜眼疾手快地拦住他,自己端起盘子过去。
脸上熟练地挤出谄媚的笑,弓着腰,低身问道:“您二位来楼里可是有什么吩咐?”
在京城最出名的茶楼里坐稳掌柜的位置,可不只是运气好。这两位大人一走进来,他便眼尖地对上了身形……若是连自己的衣食父母都认不出的话,他也就别待了。
素尘不意外他认出自己,毕竟之前就总是这般打扮进出这里。
她示意对方不要声张,沉着声音问话:“你可见过这坠子?”
她略微掀开了帷帽的一角,脖颈处华美璎珞上串进一个小巧精美的金坠子。因着璎珞也尽是金银玉珠,这坠子在上面不算突兀。
他马上记起上次见到这坠子的情况。
“上回诗会结束后,在池边竹亭捡到的……不是郑小姐的吗?”掌柜的借着介绍茶叶的空头低声答道,察觉到不对,面色也跟着谨慎起来了。
崔家名下的这茶楼声名在外,诗会茶会几乎天天都有,若是要让掌柜记得如此清楚和聚集郑四小姐这般的贵女以及那个幕后权贵,怕是最近只有一个诗会能做到了。
帷帽后的崔明安和素尘两人对视一眼,虽隔了两层薄纱,但默契地猜到对方心中所想。
掌柜也是个人精,借个看茶的由头将他们请进了后院避人。
“因着考生诗会妄议陛下一案,这段时间哪里还敢接那些公子小姐们的诗会啊?但小的也是瞧着快过了风头,来人又催的越来越急了,便也就答应了……公子,这可都是请示过的。”他着急地和崔明安解释,尤其是二人将帷帽摘下后,两双眼睛齐刷刷地向自己看过来时更感心虚。
“嗤,”素尘看他模样觉得好笑,开了个玩笑,“掌柜的,您还和以前一样啊?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她是没有恶意,不过落到有些紧张的掌柜耳里,那可是来自户部侍郎的句句诘问啊!
“姑……侍郎大人啊!茶楼自那事以后就休整了好些日子,若是再不开张……我,我又怎么好意思拿公子的恩惠?”
茶楼是随意一查便知后面的老板说崔家,但极少人知道此是崔明安自己的私产。按他的规矩算,就算茶楼不开门,只要一日还挂在他名下,这些伙计们就有一日银子拿。
她挑眉,让他别激动。
抬头望了一眼占据了院子那四角蓝天一角的红砖酒楼,思索了一番,扭身同崔明安说:“我们去那里瞧瞧。”
后院离那边远了一些,又有高低层叠的云墙山墙遮挡,此处只能瞧见酒楼的屋顶尖尖。反过来说,能窥探这后院的,也只有那尖尖上呲牙咧嘴的石兽。
“酒楼三楼可以瞧见茶楼庭院几处的动向,若是有人能从那里看的话,才是真的一览无余啊。”素尘眯着眼。
崔明安顺着她往那边看,点头:“嗯,这处你比我熟,请。”
他做出这般姿态,素尘也不扭捏,直接越过他往门口走去。至于站在一旁点头哈腰的掌柜,只听见崔明安路过他时轻声吩咐:“那天二皇子他们见了谁,你让那些跟着伺候的人整理出来给我。”
两位皇子亲临,无论如何都是要慎重对待的对象。茶楼的伙计们又个个都是人精,虽不能一点细节不落,但十之七八也不难拼凑。不知是哪路神仙,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半宴行这事,御史台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素尘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哼笑一声:“崔大人私产众多,如此想来,真是多谢崔大人肯与小人合作。”说罢,还假模假样的双手合掌,作出崇拜的模样。那面容藏在帷帽下面,那谄媚的劲却实在充盈生动。
崔明安看着她,不免心中微动,嘴角忍不住上扬,直至她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了,才悠悠说道:“没事,等会去了那边才是要借陈侍郎的势。”
他说完,素尘动作猛然一顿,回头看他。
双方隔着帷帽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素尘心里也没底。
对面醉仙楼不一样,从建成营业开始便不见幕后人出面,偶有人蹲点盯着,也只看到不同穿着的富贵男女过来。
有人说此楼是江湖人所开,有人说此为皇家的私产。但无论如何,它也实实在在地出尽风头,成为了这京城的一大此去之处啊。
细细想来,如果不是李婉自己在她面前现了身,自己怕是还要在她身边猜些日子。
既然此事其他几家没查出来,那崔明安又怎么查得出来?素尘心里理清楚之后,才有了应对之策。
多说多错!
她将头一甩,便径直走了。
崔明安也没想到她会直接回避问题就走,不免怔了一会,而“嗤”的一声笑出来。
“原来她是这个性子。”崔明安随意和掌柜的说。
“啊?”掌柜也怔愣一下,嘟囔,“素尘姑娘不本来就是这个性子吗?”顶多是做事的时候理论周到得让人有距离感而已,可谁家管事整日嬉皮笑脸的?
崔大人也不理会他这话,抬步走了出去。
只是帷幔下的脸冷了又冷。
素尘在文竹云竹两人也同在他面前不一样,原来她只对他是那副假惺惺的模样!
许是越想越生气,又许是有了帷帽盖脸,去他的喜怒不形于色,崔明安时隔多久,终于面上大大方方地显露出不虞的幽怨表情。
谁也看不见他。
“这位客官请留步,我们店三楼不开放。”穿着浅石青色褙子的少女抬手将他拦住,冷眼看着两人。
前几次来时都是有李婉身边人带路,素尘还是第一次同楼里人打交道。
她刚准备开口,就有人过来将那姑娘拉开,笑呵呵地打着圆场:“陈大人有事?来,我们这就上酒菜!”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样貌的娘子,短打装扮,瞧起来是个生意人。素尘也笑了笑,温声回复:“多谢掌柜,我们就去三楼廊道上的窗户看看,不必招待我们了。”
那小姑娘听到是素尘,眼睛亮了又亮,但看到崔明安跟着上楼时马上换了表情,冷冷朝他哼了一声。
崔明安瞥了她一眼。耳朵尖有个好处,那便是将她们压低声音的抱怨声听了进去。
“娘!不是说等陈大人过来就可以让我在旁伺候吗?怎么有个臭男人抢了我的位置!”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正是最活泼的年纪。
旁边的妇人一把捏住她的嘴,像抓鸭子似的强行让她住了口。待注意到崔明安动作有些停顿后,朝他笑了笑,便迅速用另一只手拽住女孩的后衣领将她扯走。
熟练又麻利。
素尘没注意她们之间的动作,只走到廊道里观察有没有暴露出李婉的东西。
“我早就知道这是华宁殿下开的酒楼。”崔明安在她身后,推开廊道处的窗户。
从这里看去,虽有些偏,却也勉强可以将茶楼竹亭处收入眼底。廊道尚且如此,内室里正对着茶楼方向的那扇窗户怕是更加开阔。
素尘依旧秉着多说多错的原则,闭口不谈楼里情况以及自己为何能在楼里畅通无阻。
几乎已经是摆在崔明安面前的答案,但素尘悄悄不愿做捅破窗户纸的人。
崔明安瞧她那副无赖模样,哼笑一声,摊手投降:“我的茶楼和她的酒楼相对经营,既算得上对手,也算得上彼此的助力。我们都没有不查清楚对方的道理对吧?更何况……哼,华宁殿下前些日子算得上直接告诉我此事了。”
既然和自己无关,素尘扭头看了眼上来送酒水吃食的小厮,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
殿下究竟在想什么?她压下心里疑虑,将那小厮打发了,就事论事地伸手指了指那处竹亭:“喏,你瞧。那竹亭一面有帘幕遮掩,又有一面便是云墙雕窗避开了茶客们听曲看戏的热闹处,自然不容易被人瞧见不妥。至于声音嘛,池子虽不大,但也极难偷听。”
对于茶楼的布局,素尘简直就是信手拈来。吹来一阵风,将纱幔吹开,露出她自信明亮的眼睛,仿佛集了世间所有的光亮,直直地看向崔明安。
而崔明安已经摘下了帷帽,与她就这么对视上。
两人都是聪明人,几乎是这么一说,便猜出郑四小姐怕是那日就坐在这酒楼三楼观察着那边的人。
“华宁殿下究竟想如何?”崔明安直白地问。
陈素尘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光亮被半开的窗户遮住,她站在暗处,仿佛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障壁,她扯出一抹笑:“那幕后者究竟想如何?”
毫不留情。
既然还要继续办事,两人剑弩拔张的气氛瞬间消散,又恢复到先前毫无隔阂的模样,仿佛刚刚的对话只是一场梦。
刚出了酒楼,等在外面的茶楼掌柜便迎上来,将手里写好的纸张给他们俩人看。
上面大部分是掌柜的代笔,其他的应是几个伙计回忆补充的。
天色已经不早了,素尘探头扫了一眼便告辞了。
崔明安:“马车等会就到……”
素尘摘下帷帽,露出笑容:“不用了,今日正好有空逛逛,我就让阿昀在前面的街道等我。”
她说完,挥挥手。转身向人群中走去,渐渐地就隐在了人群里。
崔明安也是这才发现,就算待在奢侈的华宁殿下身边,她穿的一直是不华丽不夺眼的衣裳,永远可以穿梭在百姓里。
马蹄声响起,那热闹的人声小了些,自动地分到街道两边。从那处慢慢出现的是驾着崔府马车的云竹,他一眼便瞧见自家矜贵的公子。
挥手招呼他,却得来的是公子扭头避开的动作。
没有文竹在旁解释人情世故的云竹茫然:“公子……”又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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