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手里买好的糕点零嘴油纸包分给了阿昀,素尘与她一起提着大大小小的吃食悠哉地走在路上。
“可有了殿下那边的消息?”素尘抬头看着挂在空中的月亮,因着夏日入夜晚,它虚虚掩掩地探头看着世间万物。
阿昀点头,在那些结伴出来的人群要挤到素尘时侧身将她护在身前,压低声音:“嗯,刘夫人受惊早产了。”
早产?素尘蹙眉。
“但别宫有当年为皇后娘娘接生的圣手明医,力挽狂澜救回来了。母女平安,刚刚四斤,还没取名。”阿昀难得勾起唇角,低头笑了笑。
素尘弯腰歪头看着她,眯起眼睛玩笑:“阿昀想到了什么?可是喜欢孩子?”
阿昀摇头,抬头大大方方地露出笑容:“想到了平安!大家都平安得活着!”
她平日实在稳重,如今竟是因这而笑。想起之前听说阿昀也是从绝境里走出来的,素尘很难不触动。
“是啊,活着真好。”
她大大呼吸了一口,鼻尖充满着各种气味。有那仔细打扮好才出门的姑娘们身上的香粉气、有那些劳作完回家的行人身上的汗气、有街边摊子铺子的吃食味和若有若无的花香气。
是人世间的气味。
她们两人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回了府。恰好碰见了探出头来的崔府门房,素尘也不扭捏,走去给塞了一包刚买的果脯:“您收下吧,之前老从您这那瓜子吃。”
门房哪里想得到已经成了侍郎大人的素尘还提起之前的事,受宠若惊地收下了,连声道谢。
素尘摆手,回了府里也是将东西和侍女们七七八八地分了下去,只留了阿昀手上那几包没分。
接过了阿昀收起来的信件,扫了一眼,扭身便去了书房研磨。
阿昀帮她铺好了纸张,看她一笔一划写下要带去别宫的话。
一份语气恶劣,字迹潦草:“我很闲吗?”
一份则温和极了,又是问候刘夫人身体如何,又是关心孩子是否安好,最后还在信末工工整整地写下:“这边一切顺利。”
落好款后,素尘将两份折好放进信封给阿昀,嘱咐道:“上面那个给殿下,下面那个给刘夫人。”
“对了,那些零嘴也一并送过去吧。我见王曈先前总买这些,她们应当是喜欢吃的。”
待阿昀出去了,素尘坐在书房里沉思了很久。外面的风愈发大了,将外边的树枝吹得沙沙作响。素尘干脆起身,一把推开了书房的窗户,任由桌上那半干的墨纸被吹落在地上。
天上的星星月亮都不见踪影,原来明日要下雨了。
一同推开窗户的,还有赵公公。
殿里乌烟瘴气的,眼瞧着陛下终于让他来开窗透气,便马上一道道地把那重重的雕花窗推开。
“咳咳……”
咳嗽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赵公公连忙赶过去为皇帝顺气端水。
宴上还神采奕奕的皇帝如今眼下泛着青黑,面色惨白。殿外候着不计其数的太监太医,但殿内只留下了赵公公一人。
他抬眸,扫了一眼身影愈发佝偻的赵公公,扯着唇笑道:“你也老了,当初……咳咳。”
皇帝收起了平日的气势,想与这个与自己一路厮杀出来的同伴回忆一下往昔。
“你知道当时我为什么挑了你过来吗?”皇帝半靠在床头,任赵公公帮他捏腿,“哼,他们都看不起我,只有你还把我当成皇子对待……但你看似最为恭顺,背地里又最不愿弯下腰来。”
那时皇帝不过是个生母早亡,受尽冷眼的孩童,而赵公公也只是个家中突生变故被送进宫里的少年罢了。
两人一路走到如今这般位置,早就是对方最熟悉的人了。他们相视,却没有丝毫温情。
一个成了天下之君,威震四方。一个成为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一人之下。
无论想借着之前的回忆说什么,眼底的阴狠终究没法被强装的柔情掩盖。皇帝看着赵公公、苍老的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只是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哼……行了,你也去休息吧。朕自己在这里想想。”皇帝半撑着身子,不知在想写什么。眼神放空,愈发像一个孤独的普通人。
赵公公叹口气,将他扶起来:“陛下可是有什么忧心事要与老奴说?今天老奴悄悄休息过了,就在这里陪着陛下。”
那时他还年轻便成了宫中一个最低贱的阉人,哪里又能受得了?可是他已经没有锦衣玉食的生活,也没有处处爱护他的母亲父亲,若是他再多言多错,怕是连性命也护不住了。殿下救了他,他帮了殿下,如今他们都活了下来,这便是最好的日子了。
赵公公看着皇帝,听他将起了从前的事,可自己的心里却一点暖意都升不起来。
“你现在有个卢嬷嬷与你知心知意,真好,朕羡慕你。”皇帝眯起眼睛,提起这个老嬷嬷。
陛下又要做什么了?是又要对小殿下动手了吗?赵公公赶忙说:“老奴与她,不过是多年的好友,一个阉人……又怎么好随意误了她。”
皇帝:“可是当年你愿意将命和前程换她安好,她也是!这宫中有多少人能有此真情?”
“皇后娘娘也一样爱您,而且她也确实这么做了。陛下不要再想了,您拥有过爱您的人。”赵公公快速地说。
这句话却仿佛是一支锋利的箭矢,直直地刺中皇帝的心口。
喜怒无常的皇帝忽然眼角落下泪来,但他自己却一点没有察觉,还在笑嘻嘻地忆往昔。
他不让赵公公再回话,也只字不提与卢皇后相处的日子。虚假和空虚渐渐包裹了整个宫殿,静悄悄的,只有那些可悲孤寂日子的句句回声。
一下一下,他也沉默了。
“今天崔明安和那个户部侍郎去查工部那个姓郑的事了,原来此事还有我的儿子们参与啊。”皇帝骤然转了话题,他眼角的泪滴只剩下了泪痕,眼底终于闪过的真情也被狠厉重新盖过。
赵公公得了他的示意,从旁边的桌柜处取出刚刚暗卫送来的情报。
墨迹未干就被蹭出杂色,而其他都是寻来的消息,有别宫华宁公主的、有崔郑王府的、有丞相的……只是皇帝只拿了开头两张,评价:“这华宁寻来的户部侍郎字写得挺不错,凌厉大气而且脑子也挺不错。已经心里有了答案,还故意和朕在这里绕弯子装傻,将那名单全写了个遍。”
“您的意思是……她知道陛下会看到这单子?”
皇帝没有回答,只看了眼后面别宫的情况,让他明天吩咐大理寺那边若是碰见陈素尘要探那刘姓书生就给她放行。
“年纪小又胆大心细,是好事。先帝为了母后和皇姐能在他死后继续享富贵平安的日子,就安排了我来做这受她们庇护成长的皇帝。世家拔了羽翼,强了皇权和平了天下,局是他布的,骂名和愧疚却是我的,他是她们的好父亲好丈夫好国君,却独独不是我的。”皇帝将许多事情吩咐完就抬手扶额,似是头疾又发作了。
“若是我死了,那她们会怎么样?先帝有料到我会死在她们前面吗?”皇帝嗤笑,身上的疲态掩盖不住。
赵公公安抚着他龙体强健,又慢慢地问道:“那陛下可想成为华宁殿下的好父亲?”
二皇子一党与华宁公主积怨已久,若是他继承大统,怕是华宁殿下也难逃大难。王家和公主的仇恨,是卢皇后她们的命啊。
皇帝看着他:“这就是我今日拉你要谈的话,咳咳……华宁给自己安排了多少筹码了?我还能做什么?”
如同多年前两人在烛灯下商量如何攀附长公主这条线时的场景一样,皇帝仿佛又开始询问他的建议了。
只是赵公公的满头黑发已经变成了银丝,那一身意气也消散了:“老奴愚笨,陛下您觉得行就行。”
“……”
“退下吧。”
皇帝躺下,挥退他。赵公公低着头退到不远处的脚榻上,这里便是他守夜的休息处。
殿内依旧烛光闪烁,两人的影子却被烛光分隔至殿里最远的墙上,永不相近。
这便是君臣之别,而不是当年为了拉拢关系而放低姿态的兄弟之称。
……
天色将将亮,素尘穿戴整齐地站在府门,昨夜果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几乎要将前些日子积压的热气全部淋散。
一把油纸伞在她身旁撑开,伴随而来的是崔明安身上的香气,素尘扯开唇笑道:“崔大人早。”
崔府的马车停在了她门前,若不是今日是文竹出行用花言巧语哄人,不然差点就将阿昀惹毛了。
她偏头看着如同一只花孔雀的崔明安,心里不禁纳闷,这位少爷平时顶多算讲究了些,什么时候连上值还这般花枝招展了。
身上官服上被他搭了几种配饰,活脱脱一个宣传本朝官员的画册。
“崔大人这是何意?这般大张旗鼓地连人带马车地堵在我门前,除了找茬……那便是求亲了?”先将合作那些事放在一边,作为府中留下的掌话人,素尘蹙眉问他。
本来今日下雨就难上路,还被他这么一耽误,本来没有脾气的人也变得有脾气了。
伞下的美人将官帽扶正,垂眸看她:“在下想邀陈侍郎上车,好商议一些事情。”
素尘看回去,斟酌了一会才勉强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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