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没有像冬日那般熏香燃炭,只用了瓜果装盘增香。
素尘坐在这里简直是轻车熟路,只是姿态与之前还是崔府管事时大有不同,抬头挺胸,神色困倦,一点也不遮掩她昨夜没睡好的事。
崔明安给她递了个软垫,方便她靠着休息。
“昨日你走的匆忙,可还需要我再抄录一份名单给你?”崔明安偏头,含着笑看她。
没等来素尘的回话,只听到一句哼笑声。
“怎么?”崔明安笑容不变。
素尘坐直,将刚刚的疲态收敛起来,稍稍向前倾身,支着胳膊撑在桌上,伸手摘了颗葡萄往嘴里送:“崔大人何必明知故问,昨夜我书房里进来的小兄弟不是你的人?”
她眨眨眼睛。昨夜那人分明一招一式都是崔明安身边暗卫的模样,今天还在这里演戏?她听见动静时便马上装作无知的样子回房睡觉,只剩窗户一条缝可以瞟见那人一点身影。
果然被她看见了。
崔明安也不急着解释,见她喜欢吃葡萄,就把果盘往她那边挪了挪。
白日奔波了一天,夜里又缺了觉,素尘面色难免不好,眼下青黑愈发重了。
她瞥了一眼崔明安,这人真是受尽了老天偏爱的,有了那副漂亮的皮囊还不够,给他添的精力也多。
这么想着,她也不免没好气地挖苦了几句:“崔大人叫我过来是为了吃葡萄?您若是有事便直说吧,不然等会上了值,还来寻我说话,怕是会吓到我那几个上官。”
崔明安却抓到了重点:“赵瑾他们怎么了?”
看来不是什么急事,素尘暗自松了口气,面上继续笑道:“您不知道?昔日主仆成政敌,大家都挺好奇咱们的事儿,现在应该已经发展到,我们只能白日碰到,夜里是要给对方敲闷棍的。”
她侧身听了下外面的动静,大概离到户部还有一段距离。干脆就给他讲了讲现在京里关于两人的传言戏本,从崔府管事到疑似与无良公主有秘密关系的户部侍郎,这段故事里只有三个主角,且在他们口里愈发耐人寻味。
据她所知,那茶楼酒馆的说书先生口里以及街边话本摊子上,最受欢迎的角色便是她。与她水火不容的对立面敌人也就是被自己背叛的旧主崔明安了,恨海青天亦或者是破镜难重圆什么的最受欢迎了。
听了她略带调侃的说明后,崔明安这才知晓为什么这两天崔明锦躲在家里看他的眼神愈发奇怪。
刚好马车停了,对面素尘见他了然,抬手告辞:“多谢崔大人送我一程,再会。”
崔明安也不留人,给她递了那柄自己撑的伞,目送她下了车。
车里空空只剩他一人,今日本来想与她说说昨日那名册上少了的几个人名。既然陛下已经让人取走了,那也就不该这个时候和她说。
“文竹。”刚刚还保持温柔的笑眼瞬时冷了下来。
文竹将车停到了离得最近的马厩里,扶他出来:“公子怎么了?”
崔明安撑着伞,低声道:“有探子混进来了,你查一查。”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冷淡,但文竹却头皮一紧,面上笑容逐渐消失。只是崔府里的侍女小厮便也罢了,若是留在自己手下的那群侍卫们,那问题可就大了。
崔明安不管他怎么慌乱,自己撑着伞抬腿进了门里。
素色伞下绯色袍,端的是一个清明官人模样,体面自然,只是没人知道他肩膀上压着崔府的前路和头上悬着一把剑。
一把长着皇帝眼睛的利剑。
……
“诶,这雨真是说下就下。昨日还瞧着日头烧人,今儿就差点把路淹了。”尤悠甩着衣袖沾上的雨水,慢慢地走进来。
抬眸一瞧,素尘和赵瑾一行人早已经坐在位置上,屋里只剩他一人姗姗来迟。
回头又看看外边其他几部零零散散路过的同僚,确定自己没有误了上值的时辰后才悠悠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来了个新人,结果还是和你们这群老头一个模样,日日早来,你来他来,只有我踩着时辰来,叫上头来了还以为是我迟了。陈素尘,瞧着脸色没睡好吧?”
话说得有趣,素尘也乐的有人搭理她:“您眼睛尖,是没怎么睡好。”
“那怎么不多睡会?”尤悠今天倒是空着手来的,不急着办公,先给自己煮了壶茶。
赵瑾帮素尘回了:“快坐下吧,年纪都这般大了怎么还贪这点觉?”
其他人也放下手里事,一起哄笑他。正值壮年的尤悠不悦,但他也不急,只扫了那些白胡子老头一圈,又看了看两个年轻上官,哼笑道:“谁和你们一样,要不就是比我老,要不就是两个光棍?我如今可是四十,正值花一般的年纪,自然要好好呵护自己。”
一大早有他在这里插科打诨,整个户部衙门里大家的心情都轻松了许多。个个都唤他“尤大花”,这人也心安理得地哼着小曲接受了。
尤大花的名号传出去后,一度让京中传闻中的美男里多了一个神秘的尤姓户部侍郎,险些挤开崔明安行人排在首位……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素尘也会心一笑,只是扭头拍拍赵瑾,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我那正堂休整还要一些日子,本来觉得还好,与你们挤在一起也算热闹,现在看来还是得尽快搬回去,不然每次咱们都要当着大伙的面进进出出地谈事。”赵瑾笑道。
他将她带进那还没休整好的正堂里,拉过一把椅子抵住气派的木门,也让素尘终于瞧见了户部衙门迟迟未见的正堂。
因着休整期间怕灰重和闲人打扰,便将门堂的格扇门尽数关闭,里头的木案桌椅瞧着只是落了一层薄灰。
哪里需要休整?素尘扯了扯唇,看着屋内四处漏雨,而他熟练地从一旁捡起木盆,撸起官袍那宽大的袖子,将木盆换了那个刚好盛满屋顶滴漏雨水的盆,又不知从哪抽出一干布,沾了点水便把桌椅擦了个大概。
“坐吧。”洗干净了那布,仔细的搭在一旁的架子上,放下袖袍,坐在那木案前,还真威武起来了。
素尘有些咂舌,麻利地坐下:“怎么这么多处漏水?”
赵瑾苦笑:“本来报上去的时候只有两三处滴水,但工部那边的小吏层层上报,最后原郑尚书和我说工部人员告急,耽误到现在,便又多了好几处。”
这事倒是好想得多,不过是朝廷命官们互相闹别扭罢了,开的是孩童玩笑,但起因却是户部与工部争银子的国事。
素尘眼睛一转,呦,今日刚好撞上她要与他商讨的事了。
“若是有法子能追来一笔银子,且工部不再逼着多批银子,可否能让我来这里坐两天?”她摸着这红木大案,不知是留了多少任的宝贝了。
瞧她模样,赵瑾也爽快:“行,你说。”
门口大开,堂内布局精巧,屏风书架放在一侧,竟布置出一眼可见外面情况,外面却难一眼看清赵瑾他们的动作。
素尘直接从袖子里取出一册子,理所当然地说:“不小心带回去,然后瞧了瞧,您看。”
赵瑾垂眸看去,不禁想笑。原来她又悄悄拿了记录在册的账目走,自己竟没有注意到。
“按律法,你这可是要……”
不等他说完,素尘就谄媚地笑两下:“之前不是答应要把我当个屁放了吗?您看看这儿。”
她翻到工部去年报账的一页,又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放了许多纸张。
赵瑾看着工部账本那处明细,虽不解却还是开玩笑:“我部不接受行贿长官的。”
他打开那纸封,里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名字。
“这……”
素尘看了一眼外面,确定没人能听见他们对话以后才压着声音:“这是我这两天瞧见的怪人,您看看工部报账经手的人里,有谁是这里面的。”
哪里怪她也不说,只让他尽快找出来。瞧她不像开玩笑,赵瑾也严肃起来。
上面墨迹有被蹭到的痕迹,应是她匆忙之间写下,这些人名几乎都是些陌生的,只有几个是他听说过的工部下边的小吏。忽然,他定睛看到一个仓促写下的名字,说:“找到了。”
王将军的亲弟,去年当了个工部下边都水清吏司的员外郎,负责南边一修坝工程。去年在这修坝时突遇灾荒,粮价那些几乎都在大涨,便直接先斩后奏要了钱。
大坝不能不修,劳工们也不能饿着,后来又在陛下那里讨了乖,户部众人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国库就这些钱!今年你多支了,明年他支不支?后面又还能给谁支?”赵瑾还记得自己签字时难得发了脾气,压着怒气和还没出事的郑尚书吼道。
今天乍然又将此事推出,不免多想。
素尘听他解释了去年的情况,了然。不与他解释,只让他等着好消息:“放心,我这段时间让他们把修缮这里也提上日程。”
“……多谢?”赵瑾看她风风火火地起身。
素尘收起账本,准备放回原来的柜上:“不用谢,只是下官不想坐上去的时候四处漏水罢了。”
扬长而去。
赵瑾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反应过来:“你这两日可得把手里活计做完再往外面跑!”不然他也不好帮她打掩护。
他的话没有叫住素尘,只见她脚底抹油,飞快地撑伞溜走了。回到大家办公的偏厅内,桌面上摆好了素尘提前过来看好的公文,一一用朱砂做了批注,只差自己盖章了。
而她,正老老实实地坐在位置上帮其他同僚们分担公务。难怪最近那些老头对她态度可谓是和颜悦色,只口不提她年纪小担不得事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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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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