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能听见时针滴答转的声音，和夏烬的对视让人觉得过的十分漫长，像是在彼此对视间的缝隙里被塞了慢镜头。
夏烬依旧朝他笑着。
这家伙自从生病之后，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气质也有所收敛，更多的是这种无法言说的温柔包裹着他。
于是那番话，还是落进林巷心里，柔软的一塌糊涂。
窗外阳光悄然攀爬到床头柜的更下一层。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那位才动了动，林巷一条腿搭在膝盖上，“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说这些了啊。”
“跟你学的。”夏烬说，“你语文之前不是比我还高几分呢。”
“哎对，说到语文啊。”林巷不怀好意的笑了笑，“我妈宽宏大量，给我找了个家教，我本来不想答应的，只是……”
夏烬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一对二家教。”林巷比了个手势二。
“不是，我人还没出院呢，就安排上了。”夏烬扶额无奈的笑。
“你不是过两天就出院了么。”林巷说，“不过石膏还得过段时间拆。”
“举着俩大石头真不方便。”夏烬说，“不过还是赶紧出院吧，我现在感觉空气都是消毒水味的。”
“嗯，你还不请护工。”林巷瞥了他一眼，“死活都不要，只能自己不方便了。”
“请了才更不方便。”夏烬嘟囔了一句。
护工还是请了的，只是干了一天，夏烬就扯了各种理由不需要护工，宁愿自己单脚蹦着，单手操作着，也不要护工。
别的人倒是信了他那些胡扯的理由，私下林巷悄悄问了个缘由。
“一女生碰我，我不习惯啊。”
血气方刚的年纪里，早上先起来的不止是夏烬，也有可能是小兄弟，所以那日清晨，夏烬丢大发了。
虽然人家是正儿八经的阿姨，自家也有儿子，还放话说：“小伙子年轻多正常啊，我儿子啊，像你这个年纪也这样，哎呦，可逗了，我和你说啊……”
夏烬把被子蒙住脑袋没听下去。
至此，谁提请护工他就跟谁急。但这就麻烦林巷了，不过夏烬宁愿麻烦林巷也不愿意麻烦别的人。
出院这天，身上比刚开始要舒服得多。
除了手脚打了石膏不大方便，脖子上的伤已经愈合，伤口小，也就留了道细小的疤痕。脸上没毁容，还是那张帅气的脸庞。
夏烬坐在轮椅上被林巷推着往前走。
已经十二月份下旬，冷风嗖嗖的，他身上好歹还盖着个小毯子，他伸出右手绕过身前覆在林巷左手背上，是冰凉的。
他仰起头看着林巷：“你这人是不是感觉不到温度啊？”
“出门着急就忘穿多件衣服了。”林巷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确实很冰，“但是没你体寒。”
“我什么时候又体……”夏烬突然想起来开学那天的事，止住了嘴。
“回哪个家？”林巷随口问了句。
简单的问题，夏烬没能迅速回答出来，这问题多少有点让人觉得心里暖烘烘的。换做旁人，大概会理解为租房和黎漫家，但在他们之间，指的是租房和林巷家。
而现在，林巷把他划为一部分，那就也是他的家。
是属于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思索好一会，他才开口：“大家，外焦里嫩的那个。”
林巷笑了笑，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夏烬单脚跳了两步坐在后座，刚想一点点往里面挪，林巷就已经把轮椅放在后备箱里，绕到了另一边上了车。
夏烬还是想往他那边挪点，没等他动两下，旁边那人就非常有眼力见的挨了过来。
他心满意足的侧头看着车窗外。
即使今天是阴天，心情还是很好。
在见到家里这一番景象时，心情更是锦上添花。
客厅里围坐了半圈的人，见到夏烬后同时站了起来，胡一航蹦了两个“大”字，嘴里还喊着：“今天是个好日子！”
紧随其后的是徐佳：“恭喜出院！”
“恭喜。”江雨霏笑着说。
“憋坏了吧。”王亦安从厨房走了出来，身上还围着个围裙，“林姨特地做了很多好菜。”
“恢复的怎么样啊？”孟云问。
“挺好的，我还能蹦两下呢。”夏烬说着就要站起来展示，奈何林巷在他屁股刚离开轮椅几厘米时，就摁住他肩膀迫使他坐下。
“你还是老实坐着吧。”林巷说。
“好嘞。”夏烬乐了。
“小夏回来啦？”林姨在厨房门口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看着气色不错。”
“我感觉我还胖了。”夏烬说。
“你可拉倒吧。”胡一航咂咂嘴，“生病了不都是瘦么，咱林哥就瘦了老多。”
“这确实是。”夏烬说。
林巷进了厨房帮忙端菜，客厅里闹腾一片。
胡一航围着夏烬绕了两三圈，最后非常认真的说：“嗯，没毁容，还是英俊潇洒。”
林巷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夏烬，几个人对着他嘘寒问暖的，也没给他回答的机会，光一个劲的说，夏烬回过头对上林巷视线。
他闭着眼睛捂住耳朵，摇了摇头——听的头大！
林巷看着他笑，还没来得及用唇语回复他，夏烬就又被围攻起来。
手上端着的西红柿炒鸡蛋朝着一边倾斜，险些洒了，王亦安正巧从厨房出来，伸手把他手里端着的碟子往上抬了抬。
林巷这才回过神。
“想什么呢。”王亦安看了眼夏烬的背影。
胡一航正在夏烬面前挑衅他，来回蹦哒着，旁边徐佳配合着扑腾胳膊，惹的夏烬闭上眼睛根本不想搭理这帮人。
“看走神了。”林巷把西红柿炒鸡蛋放在餐桌上。
“别想太多。”王亦安抬手想拍拍他的肩，准备落下的时候又停顿住，想了想往下拍了拍他胳膊，“至少事情没太糟糕。”
“嗯，我知道。”林巷说。
“肩膀怎么样了？”王亦安压低声音问了句。
“我这不严重，在他好起来之前我肯定早好了。”林巷说，“恢复的差不多了。”
“这事儿不打算让他知道吗？”王亦安说。
林巷摇了摇头：“能瞒着就先瞒着吧。”
“你主动说和被他发现，概念可不一样。”王亦安说。
“再等等吧。”林巷轻轻叹了口气，“那人渣现在什么情况了？”
“还在调查。”王亦安说，“连水街那片乱，加上监控少，徐伟东往哪躲起来了也没人看见。”
“那这段时间，不会让人好过了。”林巷说。
“别担心，大家都在呢。”王亦安越过他朝厨房里面走，又往回退了一步看着他，“你这……算了，肩膀注意点啊。”
“嗯，好。”林巷笑笑，“知道了。”
肩膀上的伤，毋庸置疑是夏烬跳窗那天受的伤。
当时他正在打急救电话，握着手机的右手抖成筛子，他得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连声音都在发抖，然而地址还没报完。
头顶就砸下一个玻璃水瓶，摔在地上时四分五裂，里面仅剩的水在地上开出一片花。
林巷下意识的往夏烬旁边站，而这下意识，就抗下了紧跟着飞出来的烟灰缸，精准砸在了他左肩膀上，冲击力挺强，疼的让他直接跪在了夏烬身边。
再当他抬起头时，只看见三楼窗边闪过一道人影，平日里总是一副好人做派的徐伟东，在那天就露出了真面目。
对于林巷来说，那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在夏烬醒之前，每天都会不受控制的在脑子里循环播放，他怎么也甩不掉。
肩膀上的伤不是太严重，刚开始几天行动不便，夏烬醒来时，他已经能活动自如，加上刻意装出来的样子，除了王亦安，也就没人知道他肩膀上有着伤。
他比谁都清楚，如果夏烬知道这件事的后果。
也正因如此林巷才选择暂时瞒着，往后什么时候说都好，但至少不是现在。
“这轮椅舒服啊。”胡一航在客厅里转着圈。
“你看着点。”徐佳说，“别把轮椅玩坏了。”
“这出门都不用打车了吧。”胡一航说。
“还是要的。”夏烬笑着说。
“等会我也试试。”徐佳说。
林巷刚把碗筷摆好，夏烬就单脚蹦着跳了过来，他往后瞄了眼，那几个人兴趣转移到了轮椅上，正研究着。
“这么丰盛。”夏烬说。
林巷看了眼他抬起的左腿：“这么一直站着不难受么？”
“就这么一小会。”夏烬呲着牙笑，“没什么问题。”
“坐着。”林巷原本左手拖着椅子，但使了点劲发现扯着肩膀，又换成了右手。
王亦安把最后一道菜端了上来，冲着客厅喊：“洗手吃饭！”
几个人又闹哄哄的挤进厕所，互相甩着水走出来。
夏烬一看这些菜就知道是按照他的口味来的。
这会他突然有些庆幸伤的是左手，不妨碍右手吃饭，不然一桌子美味只能看。一只手夹菜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碗不能扶了而已。
林巷坐在他右边，时刻关注着他碗里，有时候多看哪道菜一眼，下一秒准出现在碗里头。
这样被照顾着的感觉，让人觉得受伤也没有那么糟糕。
夏烬右腿碰了碰林巷左腿。
“怎么了？”林巷凑近他问。
“我突然觉得好幸福。”夏烬也靠近他说。
“摔傻了吧？”林巷说，“都成木乃伊了。”
“我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夏烬乐了，“特地为我准备的待遇。”
林巷心里一软，往他碗里又夹了好几块糖醋排骨。
吃完饭，几个人分工合作把桌上的残局收拾干净了，因为是星期天，都是挤出时间凑成一窝，这会天黑了，就都回家了。
夏烬这个伤员自然是吃饱就没事做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半个厨房，巧的是能看见洗碗槽，林巷戴上了硅胶手套，站在他身后的林姨摊开围裙，林巷微微弯下身子，让林姨给他系好。
围裙是淡黄色的，图案是只黄色的小鸡，林巷的气质穿这样的围裙也不显得违和，倒还挺适合。
夏烬费劲的单手解开手机，再对准林巷拍了一张照。
他突然有些感慨。
这些搁以前对他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现如今，是触手可及。
他把手机放下，右手比了个小圈框住了林巷，眯着眼看着小小的圈，圈里只聚焦了林巷，是唯一的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