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走着上三楼也没觉得有这么长,这会两步一跨居然觉得怎么也跨不完了。
林巷抓着楼梯扶手往上跑,动静太大引得楼层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又一盏。
可真跑到了三楼那房间门口时,反而不敢上前了。
他怕。
怕意料之中,怕意料之外,怕依旧来不及。
但顾不得去细想太多,林巷手抖着从兜里掏出钥匙,又因为太着急怎么也对不准钥匙孔。
“靠。”林巷拍了拍门,冲着里面喊,“夏烬!”
没得到回应,林巷慌了神,试着把钥匙插进孔里,但因为太紧张,钥匙从手里滑落。
落地的声音和房门被打开时的嘎吱声重叠。
林巷正弯着腰捡钥匙,眼前就出现熟悉的白鞋,顺着往上看,夏烬的神情他看不清,客厅里也没亮灯。
夏烬看上去似乎对他的出现并不觉得奇怪,林巷直起腰,正想着要不先主动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夏烬已经往里走了进去。
林巷摸索着墙找开关,但他听见夏烬说:“别开灯,就这样吧。”
“……哦。”林巷看着夏烬坐在小沙发上,又张望了一下客厅,只是看不太清,“怎么了?”
“就觉得太亮了。”夏烬在黑暗里看着站在那的林巷,伸手比了个圈对准了林巷,“亮的闪瞎眼。”
“我刚刚……”林巷还微微喘着气,手里拎着袋子,“出去吹风了。”
蹩脚的理由让夏烬没忍住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林巷说,“我他妈都气死了你还笑得出来?”
“没有,林哥。”夏烬清了清嗓子,“还是开灯吧,站眼前还看不见怪别扭的。”
“你就不知道去找我么?”林巷啪一声按在墙上的开关,灯亮起的瞬间两人都闭了闭眼。
“找了。”夏烬想起刚刚的事,又烦闷起来,“没找到。”
“哦,我腿长,我跑的快是吧。”林巷说。
夏烬瞄见他手里晃荡着的塑料袋:“那是什么?”
“刚刚路上看见的。”林巷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就随便买了。”
“给我看看?”夏烬伸出手。
林巷把袋子挂在他手里,看着夏烬从里面拿出祛疤膏时还有点紧张。
夏烬明显愣了一下,这让林巷更怀揣不安。
“这什么……”夏烬把小盒子翻了个面,看见了略大的几个字。
祛疤膏。
小时候他就找黎漫要过,但黎漫每次都会找不一样的理由糊弄过去,次数多了黎漫也就不耐烦了,对着他吼了句:“就让你记住!想忘也忘不掉!”
从那之后夏烬就再也没提过祛疤膏的事。
也试过偷偷存钱去买,但不知道是因为买的太便宜还是因为别的,总之并没有什么效果。
久而久之,夏烬就接受了身上这些丑陋的疤痕存在的事实。
祛不掉,能怎么办呢。
他手里拿着祛疤膏,抬头看向林巷。
突然就有些害怕,这样好的人,为什么要淌自己这种浑水呢。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夏烬轻声问。
不久前这样的问题也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现,林巷这次却认真思索起来。
没等他回答,就听见夏烬说:“林哥,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方方面面好的无可挑剔的人,是不会遇见我这种人的。”
林巷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吃饭魂不在就算了,回来又莫名其妙的。”
“就是突然觉得。”夏烬没敢看他,“如果你没遇见我,是不是就会好一……”
“我是不是说过,我不乐意听这些。”林巷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夏烬闭了嘴,沉默的低着头。
在窄小的客厅里,两人无声的对峙着。
夏烬看着手里拿着的药膏,握紧又松开。
“你喜欢我什么呢?”他问。
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呢。
思来想去,我还是想不出个答案。
林巷并没急着回话,夏烬坐在沙发上的样子落入眼底。
他惊觉,这段感情里看似是夏烬主动贴上来,实际上一直都是自己在往前迈,不经允许的走进夏烬的世界里。
而这一切,并未询问一句——你愿意吗。
林巷突然就不想再这样了。
对于感情,这样的年纪连略懂一二也算不上,但他知道,这不是一个人的事。
不能他往前走一步,夏烬就挪一步,他要的从来都是并肩走,哪怕殊途,最后也要同归。
窗户外的风把窗帘吹得晃动,一角飞扬着,风贯穿在他们之间。
夏烬没等到答复,但这个答案也并不是很重要,对一个人好,本来就是心的偏向,无需什么理由。
只是他没想到,林巷只是问了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夏烬说,“林哥,我想……冷静一下。”
“那早点睡吧。”林巷把外套拉链拉起,边往门口走边说,“事已至此,就先睡觉。”
门被轻轻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夏烬。
风掠过脸,顺着皮肤窜进脖子,至上而下的将全身都带的冰冷。
一直到凌晨三点过五分,没开灯的客厅里还坐着茫然的夏烬。
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醒来时以扭曲的姿势侧躺在沙发上,夏烬撑着沙发坐起来,身上一片酸痛。
他拿起手机,却没能解锁开,已经关机了,想知道现下是几点都不行。
站在窗外往外看了看,也没能猜测出是几点,于是他决定先出去觅食,胃从还没醒的时候就开始叫唤了,昨晚那顿饭吃的也没滋味,这会是真饿了。
他揣上充电宝后就出了门。
夏烬原本以为跟着脚下的砖走会走到林巷家,没想到走到了老沈的面馆附近。
玻璃门上挂着个“有事外出”的牌子,夏烬脸贴在玻璃门上往里看,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魂都差点给他拍飞了。
“老沈你能不这么吓人么。”夏烬拍着胸口说。
“你没做亏心事怕什么。”老沈说,“怎么在这?”
“你今儿……”夏烬看了看牌子,“又不开张啊?”
“嗯,去我屋里吧,给你煮面。”老沈缩了缩脖子,原地蹦跶了两下,又瞄了眼他,“天这么冷,你就穿这些?”
“我……”夏烬吸了吸鼻子,低头看了眼自己,出门的时候也没注意,只穿了件卫衣,外套都没穿居然就出门了,“还行,抗冻。”
“逞英雄。”老沈走在前头,“你们这年纪都爱风度么。”
“我们?”夏烬问。
“可不是么。”老沈说,“你那小男朋友,今早穿的跟你差不多,我差点还认错了。”
夏烬没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走着。
地方不远,老沈平时图方便,住的地方和面馆离得挺近,走路几分钟就能到。
刚刚还没感觉,这会像是才反应过来,夏烬觉得自己快被冷死了,老沈刚把门打开他就窜了进去。
“居然开了暖气?”夏烬站在客厅里说。
“有人受不了冷。”老沈进了屋,把外套脱了挂在门边,“我看着你都觉得冷,我有件棉袄,上回买小了一直没拿去换,你看看穿的了吗。”
“行,那我来试试。”夏烬瘫在沙发上,这沙发太软,一坐上去就陷下一大块,还没坐热,门外就响起敲门声。
“你这屋还有人来啊?”夏烬边说边打开门,“稀客啊。”
门口站着个他只能通过身高判断出这大概是个男生的男生。
这人看见夏烬,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向门牌号,确认无误后才开口:“你是小偷吗?这家很穷,劝你手下留情。”
“……什么?”夏烬被他这一句话说的一头雾水。
“你一天到晚瞎说什么。”老沈把手里的棉袄递给夏烬,又对着门口的人说,“赶紧进来。”
“我叫路均。”这人说。
夏烬也只能打了个招呼念了自己名字。
这个叫路均的,跟着老沈后边进了厨房,然而下一秒就看见老沈把他踹了出来,不过他看上去不在意,被赶出厨房后就去了阳台晒衣服。
夏烬没忍住,打量了他几眼,而路均认真的把衣服晒完了之后才坐在了沙发旁边。
面的香气飘出来的时候,夏烬一瞬间恍惚在林巷家里,他坐在沙发上等着吃,但老沈把面放在小桌上的画面清楚的告诉他。
这是现实。
老沈做的是西红柿鸡蛋面,料很实在,夏烬筷子一捞,把面从碗底捞起来,热气糊了一脸,他拿手擦了擦脸,旁边被人推来一盒纸。
夏烬伸手抽了两张:“这面吃的太感动。”
“你……”老沈看了眼路均。
“我动漫更新了,我要回房间看。”路均端起面时还不忘再吸溜一口。
“怎么了?为爱所伤啊。”老沈打开小冰箱,从里面拿出两瓶冰啤酒,都打开后放了一瓶在夏烬面前。
“无畏的无知。”夏烬没头脑的把上次在电视里看见的台词念了出来。
老沈刚把啤酒递到嘴边,笑了一声后仰头一口气把冰啤酒喝了大半,他用手背抹了下嘴:“你们这年纪,除了一腔孤勇还剩下什么呢。”
夏烬手一顿,筷子上的面呲溜逃走。
是啊。还剩下什么呢。
他曾试图抓住林巷这道突降的光,但光总会从指缝间溜走,越是握紧,能抓住的光反而越少的可怜。
而现在,那束光正慢慢暗淡。
夏烬想起来昨晚,自己正看着手机屏幕里黎漫发的一大堆消息,手机不断响起提示音,门外同时响起因为动作太大撞击到铁制栏杆的声音。
还以为是哪个毛手毛脚的家伙,结果这家伙拍了他的门,还没等听见开门的声音,就先听见林巷喊了句“又来不及吗”。
那一刻,夏烬搭在门把上的手没勇气摁下去。
门外林巷正弯腰捡钥匙,夏烬才打开了门。
他一直都很害怕这种感觉。
什么也握不住不可怕,可怕的是曾经握住过。
一碗面下肚,身体也没暖起来,夏烬裹着老沈给的棉袄,走在北风里往租房方向去。
思索着要不要去找林巷,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还没解锁,就先看见格外显眼的消息。
-黎漫:你想清楚了没?承认错误然后和我们一块走,要么我去和人家家长说
夏烬打算忽略这条消息,想开个免打扰时,更刺眼的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黎漫:那家伙姓林是吗?
夏烬手一顿,阳光下其实看不太清屏幕,但这些字眼还是尽收眼底。
某些他一直小心维系的围墙,已经越来越摇摆。
脚下的路也看不真切,阳光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渐行渐远,视线里看什么都觉得模糊,脑袋也跟着发昏。
夏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在聊天界面里精准找到了那个小猫头像。
风把手吹的很冷,打字的速度都慢了许多,明明只有短短几个字,他却敲了好一会,指尖停留在发送上面,若即若离的。
发送成功后也没勇气去点开界面看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缩着脖子继续往前走。
如果必须有一个人做出退步,必须有一个人承担后果,那么这个人只能是夏烬。
林巷,本来就不用承担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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