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触感,在一瞬间推翻了江宇樾过去二十八年建立的所有认知。
不是画布,不是幻觉,不是任何一种他在法医工作中接触过的生理或心理异常反应。
是温热、柔软、带着轻微光泽的发丝。
真实得近乎残忍。
江宇樾的手僵在半空,动作停在一个极其突兀又失礼的位置。
他没有动。
不是愣住,而是大脑在以法医式的冷静高速运算。
环境、光线、气味、声音、温度、触感……所有信息在零点几秒内被整合、比对、推翻。
没有任何已知科学理论,可以解释眼前的一切。
他仍在自己公寓的客厅里吗?
还是高强度工作引发的突发性现实解离?
或是某种前所未见的应激创伤障碍?
他抬眼。
入目的是蓝白校服、泛黄的课桌椅、缓慢转动的旧吊扇、窗外过于熟悉的香樟树影。
鼻尖是粉笔灰与旧纸张混合的、属于高中时代的味道。
而他的手,正停在一个女生的发梢。
女生坐在他前桌,肩线薄薄的,不宽,却挺得很直,带着一种安静又不示弱的韧劲。
头发不算特别长,刚好垂到肩胛,风一吹就轻轻扫过后颈,衬得那截脖颈线条格外细白。
直到她微微侧过脸。
江宇樾的呼吸,极轻地顿了半拍。
不是惊艳,不是心动,是生理性的错愕。
这张脸。
和他画了无数次、在梦里反复出现的那张脸,重合度高得可怕。
只是眼下更青涩、更年轻,少了几分画中的沉郁,多了一点未被岁月磨过的干净。
他甚至没有多余情绪,只在脑海里冷静得出一个结论:
原来梦里的人,不是凭空出现的。
是记忆深处被遗忘的旧人。
而他现在最该解决的,不是穿越,不是梦境,而是——
他为什么会伸手去碰一个女同学的头发?
在满是同学的教室里,在毫无理由的前提下。
一旦被注意,便是不必要的麻烦。
江宇樾收回手的动作极轻、极快,克制得近乎冷漠,没有半分多余停留,指腹微蜷,将那一点不该存在的触感压得无影无踪。
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女生终于转过脸看他。
眼神很干净,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羞恼,没有疑惑,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像看到一个不小心碰到自己的普通同学。
她只是淡淡看着他,等待一个解释。
礼貌,疏离,恰到好处。
是对待班上那个最优秀、也最遥远的优等生,该有的距离。
江宇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淡得没有起伏,只有最标准的歉意:
“抱歉,不小心碰到了。”
语气平稳,表情温和,分寸完美,
是所有人熟悉的、那个从不出错的江宇樾。
女生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没有多打量,也没有多余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便重新转了回去,继续看着桌面的课本,安静得像从未发生过这段小插曲。
没有脸红。
没有躲闪。
没有窃喜。
没有好奇。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品行端正、成绩优异、但与她毫无交集的同班同学。
仅此而已。
江宇樾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围的同学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有人刷题,有人小憩,有人低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秒的异常。
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正是这种普通,让他心底的荒诞感升到了顶峰。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干净,纤细,骨节还未完全长开,比他二十八岁时的手更年轻、更薄。
他轻轻触碰自己的下颌线条,触感紧致,没有常年握解剖刀留下的薄茧。
旁边有人抬眼,随口丢来一句:
“江宇樾,你站在这儿干嘛,快上课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他高中班里的同学。
一个他早已记不清名字、却在此刻真实存在的人。
江宇樾沉默地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破绽。
没有人看出,这个刚刚回到座位的“十八岁少年”,身体里装着一个二十八岁的法医灵魂。
他坐直身体,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课本上,视线却没有聚焦。
大脑依旧在冷静推演。
所有证据指向一个唯一、却绝对违背科学的结论:
他不在自己的时空。
不在28岁的现在。
不在他熟悉的生活、职业、逻辑里。
他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他的高中时代。
作为一个信奉证据、解剖、逻辑、客观规律的法医,
江宇樾第一次体会到一种近乎冰冷的茫然。
没有伤口,没有死因,没有推理链,没有证据链。
只有一场无法解释、却真实发生的——穿越。
他深吸了一口气,极轻,无人察觉。
现在不是崩溃,不是质疑,不是探究的时候。
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扮演好十八岁的江宇樾。
不暴露,不异常,不引人注目。
先活下去,再寻找答案。
他缓缓抬眼,目光不经意间,轻轻落在前桌那个女生的背影上。
安静,规矩,不起眼。
和梦里那个眼神沉郁的女人,判若两人。
可他清楚地记得,刚才侧脸相对的那一瞬。
眉眼轮廓,一模一样。
江宇樾的指尖,在课本上轻轻点了一下。
没有心动。
没有喜欢。
没有炽热。
只有一种极其冷静、极其克制的好奇。
这个女生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为什么他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她和这场荒诞的穿越,有没有关系?
而前桌的女生,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听课,写字,偶尔轻轻转一下笔。
对她而言,身后那个耀眼的男生,不过是高中三年里,一个遥远又优秀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窗外的香樟树叶轻轻晃动。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周遭的人声渐渐清晰,不再像隔着一层雾。
江宇樾慢慢回过神,目光很轻地落在前座那道身影上。
长发安静垂落,脊背挺直,整个人淡淡的,和他画里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是她。
原来这个困扰了他整整三个月的人,不仅是他的高中同学,还就坐在他前面。
可他对她,没有半分印象。
仿佛这三年,他只看见了黑板和试卷,对近在咫尺的人,视而不见。
很快,上课铃响。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江宇樾低头整理桌上的书本,指尖碰到一本自己高中时的旧笔记。他随手翻开,目光却在扉页猛地顿住。
上面有一行不是他的字迹,清秀、干净,力道很轻:
借阅人:周巳
他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视线从字迹上移开,江宇樾下意识再次看向前面那个安静的背影。
周巳。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莫名觉得,这两个字和这个人,异常贴合。
好像她就该叫这个名字,好像她从一开始,就该是这副模样。
前桌的人像是察觉到身后的注视,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暖得有些不真实。
江宇樾合上笔记,指腹无意识擦过封面。
他一直以为,梦里那个人是凭空出现的幻象。
现在才知道,她是真实存在过的。
只是那时候的他,从来没有留意过。
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小点深黑的墨痕。
直到此刻,迟来的震荡才真正砸进江宇樾的脑海。
他是法医。
他信解剖结构,信病理依据,信现场痕迹,信时间逻辑,信一切可观测、可推导、可验证的科学。
穿越。
这两个字荒诞到连小说都显得刻意。
可眼前堆叠的课本,身上粗糙的校服,鼻尖粉笔灰的味道,前桌安静的背影,扉页上真实存在的字迹……
所有“证据”都在指向一个完全违背他世界观的结论。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他十八岁的教室。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不是激动,不是慌乱,是一种近乎冰冷的错愕。
他经手过无数死亡,见证过无数时间的不可逆,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撞破最不可能的悖论。
指尖仍残留着触碰画像发丝的触感。
而前桌那个人的头发,就在他眼前,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真实。
清晰。
无法用科学解释。
江宇樾垂在桌下的手缓缓收紧。
多年构建的理性世界,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而致命的缝。
讲台上,老师翻开点名册,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
一个一个名字被念出,有人应声,有人低头。
江宇樾几乎没在听,目光却依旧不受控制地,轻轻落在前座。
直到下一个名字,清晰地落在空气里。
“周巳。”
几乎是同一瞬,前桌那个安静的身影微微直起身,声音轻而清晰地应了一声:
“到。”
江宇樾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紧。
是她。
原来她真的是周巳。
原来,她借过他的笔记。
原来从一开始,答案就离他这么近。
近到,只隔着一个课桌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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