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发梢

指尖的触感,在一瞬间推翻了江宇樾过去二十八年建立的所有认知。

不是画布,不是幻觉,不是任何一种他在法医工作中接触过的生理或心理异常反应。

是温热、柔软、带着轻微光泽的发丝。

真实得近乎残忍。

江宇樾的手僵在半空,动作停在一个极其突兀又失礼的位置。

他没有动。

不是愣住,而是大脑在以法医式的冷静高速运算。

环境、光线、气味、声音、温度、触感……所有信息在零点几秒内被整合、比对、推翻。

没有任何已知科学理论,可以解释眼前的一切。

他仍在自己公寓的客厅里吗?

还是高强度工作引发的突发性现实解离?

或是某种前所未见的应激创伤障碍?

他抬眼。

入目的是蓝白校服、泛黄的课桌椅、缓慢转动的旧吊扇、窗外过于熟悉的香樟树影。

鼻尖是粉笔灰与旧纸张混合的、属于高中时代的味道。

而他的手,正停在一个女生的发梢。

女生坐在他前桌,肩线薄薄的,不宽,却挺得很直,带着一种安静又不示弱的韧劲。

头发不算特别长,刚好垂到肩胛,风一吹就轻轻扫过后颈,衬得那截脖颈线条格外细白。

直到她微微侧过脸。

江宇樾的呼吸,极轻地顿了半拍。

不是惊艳,不是心动,是生理性的错愕。

这张脸。

和他画了无数次、在梦里反复出现的那张脸,重合度高得可怕。

只是眼下更青涩、更年轻,少了几分画中的沉郁,多了一点未被岁月磨过的干净。

他甚至没有多余情绪,只在脑海里冷静得出一个结论:

原来梦里的人,不是凭空出现的。

是记忆深处被遗忘的旧人。

而他现在最该解决的,不是穿越,不是梦境,而是——

他为什么会伸手去碰一个女同学的头发?

在满是同学的教室里,在毫无理由的前提下。

一旦被注意,便是不必要的麻烦。

江宇樾收回手的动作极轻、极快,克制得近乎冷漠,没有半分多余停留,指腹微蜷,将那一点不该存在的触感压得无影无踪。

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女生终于转过脸看他。

眼神很干净,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羞恼,没有疑惑,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像看到一个不小心碰到自己的普通同学。

她只是淡淡看着他,等待一个解释。

礼貌,疏离,恰到好处。

是对待班上那个最优秀、也最遥远的优等生,该有的距离。

江宇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淡得没有起伏,只有最标准的歉意:

“抱歉,不小心碰到了。”

语气平稳,表情温和,分寸完美,

是所有人熟悉的、那个从不出错的江宇樾。

女生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没有多打量,也没有多余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便重新转了回去,继续看着桌面的课本,安静得像从未发生过这段小插曲。

没有脸红。

没有躲闪。

没有窃喜。

没有好奇。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品行端正、成绩优异、但与她毫无交集的同班同学。

仅此而已。

江宇樾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围的同学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有人刷题,有人小憩,有人低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秒的异常。

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正是这种普通,让他心底的荒诞感升到了顶峰。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干净,纤细,骨节还未完全长开,比他二十八岁时的手更年轻、更薄。

他轻轻触碰自己的下颌线条,触感紧致,没有常年握解剖刀留下的薄茧。

旁边有人抬眼,随口丢来一句:

“江宇樾,你站在这儿干嘛,快上课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他高中班里的同学。

一个他早已记不清名字、却在此刻真实存在的人。

江宇樾沉默地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破绽。

没有人看出,这个刚刚回到座位的“十八岁少年”,身体里装着一个二十八岁的法医灵魂。

他坐直身体,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课本上,视线却没有聚焦。

大脑依旧在冷静推演。

所有证据指向一个唯一、却绝对违背科学的结论:

他不在自己的时空。

不在28岁的现在。

不在他熟悉的生活、职业、逻辑里。

他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他的高中时代。

作为一个信奉证据、解剖、逻辑、客观规律的法医,

江宇樾第一次体会到一种近乎冰冷的茫然。

没有伤口,没有死因,没有推理链,没有证据链。

只有一场无法解释、却真实发生的——穿越。

他深吸了一口气,极轻,无人察觉。

现在不是崩溃,不是质疑,不是探究的时候。

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扮演好十八岁的江宇樾。

不暴露,不异常,不引人注目。

先活下去,再寻找答案。

他缓缓抬眼,目光不经意间,轻轻落在前桌那个女生的背影上。

安静,规矩,不起眼。

和梦里那个眼神沉郁的女人,判若两人。

可他清楚地记得,刚才侧脸相对的那一瞬。

眉眼轮廓,一模一样。

江宇樾的指尖,在课本上轻轻点了一下。

没有心动。

没有喜欢。

没有炽热。

只有一种极其冷静、极其克制的好奇。

这个女生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为什么他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她和这场荒诞的穿越,有没有关系?

而前桌的女生,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听课,写字,偶尔轻轻转一下笔。

对她而言,身后那个耀眼的男生,不过是高中三年里,一个遥远又优秀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窗外的香樟树叶轻轻晃动。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周遭的人声渐渐清晰,不再像隔着一层雾。

江宇樾慢慢回过神,目光很轻地落在前座那道身影上。

长发安静垂落,脊背挺直,整个人淡淡的,和他画里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是她。

原来这个困扰了他整整三个月的人,不仅是他的高中同学,还就坐在他前面。

可他对她,没有半分印象。

仿佛这三年,他只看见了黑板和试卷,对近在咫尺的人,视而不见。

很快,上课铃响。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江宇樾低头整理桌上的书本,指尖碰到一本自己高中时的旧笔记。他随手翻开,目光却在扉页猛地顿住。

上面有一行不是他的字迹,清秀、干净,力道很轻:

借阅人:周巳

他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视线从字迹上移开,江宇樾下意识再次看向前面那个安静的背影。

周巳。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莫名觉得,这两个字和这个人,异常贴合。

好像她就该叫这个名字,好像她从一开始,就该是这副模样。

前桌的人像是察觉到身后的注视,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暖得有些不真实。

江宇樾合上笔记,指腹无意识擦过封面。

他一直以为,梦里那个人是凭空出现的幻象。

现在才知道,她是真实存在过的。

只是那时候的他,从来没有留意过。

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小点深黑的墨痕。

直到此刻,迟来的震荡才真正砸进江宇樾的脑海。

他是法医。

他信解剖结构,信病理依据,信现场痕迹,信时间逻辑,信一切可观测、可推导、可验证的科学。

穿越。

这两个字荒诞到连小说都显得刻意。

可眼前堆叠的课本,身上粗糙的校服,鼻尖粉笔灰的味道,前桌安静的背影,扉页上真实存在的字迹……

所有“证据”都在指向一个完全违背他世界观的结论。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他十八岁的教室。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不是激动,不是慌乱,是一种近乎冰冷的错愕。

他经手过无数死亡,见证过无数时间的不可逆,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撞破最不可能的悖论。

指尖仍残留着触碰画像发丝的触感。

而前桌那个人的头发,就在他眼前,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真实。

清晰。

无法用科学解释。

江宇樾垂在桌下的手缓缓收紧。

多年构建的理性世界,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而致命的缝。

讲台上,老师翻开点名册,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

一个一个名字被念出,有人应声,有人低头。

江宇樾几乎没在听,目光却依旧不受控制地,轻轻落在前座。

直到下一个名字,清晰地落在空气里。

“周巳。”

几乎是同一瞬,前桌那个安静的身影微微直起身,声音轻而清晰地应了一声:

“到。”

江宇樾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紧。

是她。

原来她真的是周巳。

原来,她借过他的笔记。

原来从一开始,答案就离他这么近。

近到,只隔着一个课桌的距离。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