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请问能不能帮我找一下林子绯学姐?”
刚走出班门的女生上下打量两眼对方,旋即摇摇头:“不好意思,没空。”
方既白畏缩地退两步:“好、好的。”
她又转而向另一个人:“你好,请问——”
“请让一下,我有课。”
眼看着整个教室几乎快要走光了,方既白心情渐渐灰败,盯着面前白得几乎晃眼的墙壁,兀自出神。
“啊?方学妹,”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找小绯吗?”
方既白回身,面前凑过来一张陌生的脸,她顿了顿,视线下移到她胸口的名牌上。这就是林子绯第一次拉自己去见她母亲的那一天所穿的制服,原来是这个人的。
她迟疑地盯着来人,半晌才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对方:“你好,学姐,你是林学姐的朋友吗?上次林学姐把竹刀落在比赛的地方了,你能帮忙带给她吗?”
女孩没有接东西,却伸出食指点在侧颊,故作思量道:“嗯……朋友啊?也算是吧。不过,自从小绯整天围着你转以后,我们就很少说话了,要我帮你,好像不太方便呢?”
方既白接连碰壁,心情已有些麻木,此时也只是神色暗淡地收回手:“没关系,谢谢学姐,那我先走了……”
“不过,”对面却话锋一转,“我想了想,也不是不能帮。但是在此之前,学妹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嗯——说真的,我实在太好奇了嘛。”
“……什么问题?”
那女孩掩着唇,“咔哧咔哧”地尖笑两声,眼睛几乎弯成月牙,随即以一种戏谑的目光审视面前的人,眨眨眼。
“就那个啊,你真的喜欢自己亲姐姐的女友吗?”
方既白瞳孔骤然紧缩,眼睛霎时睁大,刹那间,大脑如遭重击,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真、真的假的!不是吧,我说,”对面的女生见她反应剧烈,顿时两眼放光,“靠,大新闻、绝对大新闻,居然真有这种事!”
教室里剩余的三两人听见她的高声呼喊,连忙嬉皮笑脸地跑来凑热闹。
“哇,在那种穷乡僻壤长大的人都这样么?不敢相信!真有人连伦理心都没有吗?”
“哈哈哈……怪不得小绯那么生气,你们都没看见,她把那张照片撕成碎渣,还跺了几脚呢!”
“方学妹,你说句话啊?哈哈,你抖什么,放心,就我们几人知道……心情好的话,我们不会告诉别人的。”
“**,真的有够劲爆的……哎!方学妹,你跑什么?”
不对,不是这样的。
耳边,嘲讽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声。
方既白抱紧了手里的竹刀,仿佛这窄窄的东西堪当她脑海中最后的方舟。她头脑断线地向前奔跑,仓皇如丧家之犬。
不是这样的……
她跌跌撞撞地闯进盥洗室,大口大口喘着气,掬一捧水猛地浇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滑落,总算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是的,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不断地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她没有喜欢池菏羽,她绝没有滋生出那样令人不齿的心思。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渐渐的,镜子里的脸扭曲起来,恍然变成了那张照片里阴翳的少女。她看见自己素未谋面的亲姐姐,正冷冷地盯着她,仿佛无言地谴责她那有违伦理的心思。
不、不……不是!
“我没有……”她颤抖着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几近绝望地重复,“我没有、我没有、没有没有……”
然而痛苦越发横生,心中一直以来竭力隐藏的爱慕就随之越发喧哗,无论如何,再也无法压制。那前所未有的,自欺欺人、充满卑鄙的情感啊。
与心情迥异,接下来几日都是尚好的晴天。
无论方既白怎样寻梢,林子绯都避而不见。不仅如此,连剑道部的大小比赛也不再参加,对曾经爱惜的练习竹刀更是不管不顾。
方既白只好把东西拿去给林褚,自然,这儿也并无林子绯的身影。
林褚见她面色灰败,问:“既白,小绯和你闹脾气了吗?”
“没有,”方既白扯扯唇角,笑得很勉强,“您别担心。”
林褚一向和颜悦色,闻言只是摇摇头:“我不怎么管束小绯,纵得她有时实在任性,虽然你不说,但是,多半是她自己又偷偷别扭了吧。”
方既白闻言,心中更不是滋味,只有些呆呆地道:“不……是我的错。老师,林学姐她对我很好,她没有做错什么。”
林褚垂眼一笑:“既白,人与人之间,不是非得选出一个有过错的。就像我疏远生意场上的纷扰,留在这儿享清闲,也不是因为她们做错了什么,只是各有选择而已。”
“……但是,”方既白瞟向林子绯那把被扔在一堆练习用具里、霎时泯然的竹刀,半晌道,“如果就这样两不相干,要我做这种选择的话,我宁愿承认是我错了。”
不多时,她低着头,沉默地走出道场。
外面却下起小雨,方既白撑开透明的伞。她走在茫茫的雨雾中,只觉眼前蒙起一层障壁,遮蔽她鄙薄的内心,足以让她暂且不去想起近来贴在耳边响起的讽刺惊叫,也不必记起那些那些推搡带来的不适。
身旁无人再分享这一方伞檐,她才发现这把伞原来如此宽大。
池菏羽回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
外面的天色蒙蒙亮,她似乎刚忙完工作,推门时瞧见餐桌边的方既白,犹疑片刻。
方既白嘴里还咀嚼着吐司片,愣了几秒:“菏羽姐姐,早上好。”
池菏羽应了一声,顺手将外衣搭在衣架上,只着一件POLO衫,往二楼方向走去。路过方既白身后时,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冷不丁发问:“你最近和林子绯很熟络吗?”
这话不知哪儿戳中了方既白,她原本小口啜饮着热牛奶,忽然就呛到了般咳嗽起来,半晌才惊惶地扭头。
“怎、怎么了吗?”
“没怎么,”池菏羽淡淡回身,“林褚说明天来拜访,顺便叫上林子绯,陪你说说话。”
“……”
池菏羽并不管方既白僵硬的脸色,不知想到了什么,没由来地扬扬唇角,皮笑肉不笑:“林陆的侄女……”
方既白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问:“林学姐她、她也答应要来吗?”
“你们不是感情不错么,明天在学校问问不就知道了,我到时在校门接你。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正升医疗那边,你还是抽空去见见吧,”池菏羽继续向二楼走去,声音越来越远,听不出什么心情,“我想,那个人以后会对你很重要。”
林子绯的班级在顶楼,方既白的班级却在一楼。其实得知林褚要带她同往,方既白心中是有些窃喜的,这岂非说明林子绯终于愿意见自己了呢?
她原本想再去高年级教室门口等待,最终想了想又有些怯惧,于是最终跑去实验教室里等候。按值周排班,今天恰好是林子绯当值。
等到放学,她好好和林子绯解释一番,林子绯应该会原谅自己的?然后,两人再一起回家……
方既白咬着唇走神,丝毫没注意到被推开的后门。
“呀,方学妹,又是你?”
方既白闻声脊梁一紧,下意识转身,还没看清楚眼前人是谁,就被逮住后领晃了晃。
“噢,我知道了,你不会是来找小绯的吧……”
另一人紧接着发出几声尖笑:“上回还没让你长记性吗,整天在别人教室门口晃来晃去,真是……啊,不过你们这些人,就算不念书、不做功课,以后也能活得舒舒服服,就这点最让人烦了。”
“学姐,你说错了,我看方同学很长记性啊,这不是不去林学姐教室门口了么,改到这种偏僻地方来拦人了?”
方既白没来得及出声,就因重心不稳而向后仰去。
她捂着肩膀,勉力解释道:“我是来找林子绯……林子绯她……”
“呀?她在说什么?”其中一人凑近了些,目光不善地在她脸上逡巡,“她在念林学姐的名字哎,靠,真蠢。”
随后又是一阵尖锐的笑。
那声音尖刻得几乎刺穿方既白的耳膜,直至令她大脑空白。对方说了怎样的话、做了怎样的肢体动作,她一概无法清楚,只凭本能做出反应。回答她的是身体阵阵的钝痛,顺着皮肤表面,逐渐渗透进血管,逼近左胸处。
不是这样的……
直到那熟悉的、馥郁到香腻的气息再次贴近鼻腔,她缓缓地抬头,看着林子绯近在咫尺的面庞。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每个字都完整地传入方既白的耳朵,却让她无法立即理解。
时间好像变得很慢。
“谁让你们动手弄成这样的……”这话是对那几人说的,“都出去。”
方既白失神地盯着她,她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看清她身上的每一处细节,从手掌上薄薄的茧,到腕骨处青色的筋脉,再到纤细紧致的手臂,一切如此陌生,仿佛并不是为自己撑伞的那个人。
随后,她看见这双手臂探向自己,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就鸡仔似地被捞起来,抵着墙壁站立。
林子绯的眼神和以往不大相同,方既白迟钝地躲闪开。
“我一直以为,你在池菏羽眼皮子底下过得不怎么自在。她为人冷酷,想必对你也不会太好。我心疼你。”她嘴角抽了抽,那眼神里的审视半点不假。
“说到底,没有小摇姐,你能从南分部回到D市吗,对于这件事,你没有半点儿感激吗?”她冷冷出声,“你怎么能对池菏羽——”
方既白被她指摘,耳侧的嗡鸣声仍不止不休,一时无言可辩,只垂下头,想将自己被紧紧握住的手抽出来,却反被捏得更紧。林子绯的掌心那样烫人,几乎要把她的手指都熔断。
或许见方既白想逃避,林子绯往前半步,声音拔高:“你亲口说说看,你真的对池菏羽有那种心思?”
方既白被攥得发痛,一时间,连同遭受质问的羞耻,全部侵袭着她的头脑,只好勉力支撑:“什、什么心思……听不懂在说什么。林学姐,我还是先走吧,我……”
“方既白!”
她被林子绯忽然高亢的声音惊了一大跳,连挣扎也忘了,一时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方才几人的睥睨神色。
不!林子绯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方既白再次滑下去之前,一只手扶住了她的的肩膀。
身后金属柜门的温度深深刺激着方既白裸露的后颈,她微微颤抖。冷不丁,小臂被一把握住。
方既白拼命压制住想推开的**,眼看着小臂被她越抓越紧,挤出褶皱般的丑陋痕迹,欲哭无泪地叫了她一声:“林学姐。”
“她们刚才推你了,是吗?”
“……”
方既白另只手还捂着腰侧的痛处,望着林子绯没表情的脸,一时什么也没说。
“很疼吗?让我看看好了。”
说完这句话,她自然而然地将方既白衬衣的下摆掀起,另一只手检查般摸来摸去,到了显然有淤痕的地方,就揉搓得愈加用力起来。
“疼吗?”她又问。
方既白咬紧牙关摇摇头,颤颤巍巍挤出两个字:“不疼……”
她没什么表情,但那应该是满意的意思。对于方既白的逆来顺受,林子绯终于感到了满意。不知是对这讽刺的恩赐,还是对自己的懦弱,眼泪就这样趁机眼角滑落。
衣服被她一把放下,然而她还是没有直起身,半弯着腰,不知在想什么。方既白连抬手擦眼泪的勇气都没有,一边喘气,一边低头观察她的表情。
中分的刘海自然地垂着,遮住林子绯的眼睛,再加上未开灯的实验教室光线昏暗,方既白什么也看不见。
漫长的等待中,她几乎怀疑林子绯是否还记得自己正在恶劣对待另一个人。
直到一股热风拂过额头,方既白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地出手按住她:“林、林学姐!”
不知何时,林子绯已稳稳站直,两人的距离比先前还要更近一些,她甚至可以看清林子绯鼻梁上颜色浅淡的小痣。
“林学姐,就算你喜欢我姐姐,”方既白轻声道,“我不是——”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她。”
方既白被她意义不明的眼神注视着,竟然哑口,半晌,才只好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随意揣度你的心意。林学姐,今天林褚老师说要带你一起去家里,我以为你原谅我了,一时太开心,才会来这里找你,对不起,我误会了。”
“你开心?”林子绯冷笑一声,只心不在焉道,“你见到我,什么时候开心过。我看是池菏羽回家,才最让你开心吧?”
方既白彻底失语,两人就这样陷入漫长的沉默中。
她不知道林子绯对自己的误解已经到了哪一步,但是,至少与池菏羽有关的,令她无法辩驳。
沉默可以让一切感官上的体验都麻木起来,她看着一只手向自己伸过来,沿着脸颊向下抚摸,没有任何感觉;看着那张美丽的面容逐渐靠近,也没有任何感觉。
方既白被她压制着,但并非动弹不得,甚至可以轻易踹开她,但却什么也没有做。而林子绯的眼睛里充斥着各类情绪,鄙夷……和莫名的兴奋、好奇。
直到并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在左侧脸颊处落下,湿润、混乱、滚烫,掀起一阵痒意,方既白才惯性地开口提醒。
“菏羽姐姐还在校门等我们,如果再不出去,她会……”
林子绯陡然停下,随后退开了些,恍惚间,脚步都蹒跚起来,她嘴角微微抽动,眼神摇晃地注视着面前的人,片刻,咬牙切齿:“池菏羽、池菏羽、池菏羽!你真的喜欢她是吗,喜欢到除了她就看不见任何人,是吗?”
“这是乱/伦。”
方既白先是一怔,随即陡然瞪大眼睛。
林子绯轻声道:“你喜欢你姐姐的女友,这是乱/伦。”
下一秒,她再度上前,揪住方既白本就已皱折起的衣领,死死盯着她,仿佛下一秒就将有怒火降临。
“吱呀——”
然而,还没有等她开口,门攸然打开。
光是朝那方向看一眼,方既白脑子就一片空白。
她听见林子绯似乎骂了一句脏话,声音打颤,又听见那富有代表性的高跟鞋声音,接着是一阵人声。有几人?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不知道。
连房间里什么时候只剩下她和池菏羽,也不知道。
脑子过度混沌,望着像救世主一样来到身边的女人,也没能反应过来。一时间,只剩下唯一的念头,那就是在未来的漫长生命里,会有很多、很多事情像今天一样,不由她控制。
她想问林子绯会怎样,但一个答案明了的问题实在没有问出来的必要。
“她好像很在意你。”池菏羽说。
方既白微微发怔地看着她替自己整理好衣服。她想说,林子绯在意的是源摇,然而无论如何,她无法在池菏羽面前平静地提起这个名字。
“没关系,你以后可以不再见到她了,”池菏羽甚至笑了一声,轻描淡写,“林褚带她走了。接下来,林陆会被问责,谁让她是校董呢。不过,既白,这些事你应该早些和我说的,毕竟……”
扫到方既白脸上透明的泪痕,她才话音一顿,眉梢微微压下。
再度开口时,声音略微轻柔:“好了……是我来晚了,别怕,既白,我们回家吧。”
把最后两章番外强行删成一章了,坏女人不能有太长的篇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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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18:00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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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番外】非林何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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