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菏羽姐姐。”
“嗯,”池菏羽抬头瞥一眼,不咸不淡,旋即低头继续翻阅手里的东西,“杵在门口做什么?过来,我有话问你。”
方既白几经艰难,终于挪到她跟前,眼神鱼儿般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向正前。池菏羽的办公室一如她本人,高雅整洁,身后的架子上各类奖杯琳琅满目,无言地散发着压迫感。
正当她出神时,池菏羽已放下财报,起身,双臂随意撑在桌沿:“知道我要问什么吗?”
方既白对上她的眼睛,顷刻又挪移。
“是楼下闹事的人吵到您了吗?”
池菏羽的沉默显然说明她猜错了。
方既白硬着头皮又道:“那是升职的事情吗?您放心,我明白您的苦心,一定会多照顾池翯净,不会让您为难的。”
对面还是无言,半晌幽幽道:“……你照顾她?”
好吧,又猜错了。
方既白终于忍不住,微微转动眼珠,用余光偷瞄一眼池菏羽的神情。只是一如既往,她对自己并没有多余的好脸色。
“刚才见到林子绯了?”池菏羽说。
方既白缓缓转醒,侧过头懊恼地皱了皱眉——差点儿忘了,自己几时几分打了个喷嚏,池菏羽都知道,更何况林子绯闹出那样惊天动地的声响。但是正如她先前和池翯净所说,无论是出于内心、还是对林陆的承诺,她都不能将刚才的事原原本本告知。
“见到了,”方既白小声道,“没发生什么事,我不太记得她,之后不久,池翯净就带我回来了。”
池菏羽低头审视般觑她几秒,片刻道:“之前林子绯的代言合同我看过。她是林陆的侄女,留着这层关系,以防外界有人非议总部对林家人赶尽杀绝。她那蠢性子,闹个几天也就消停了,这段时间,我会安排人接送你上下班,不会再见到她。”
“……”
方既白脑海里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还有,”池菏羽接着道,“别的事情,你自己决定就好,身体重要,没必要件件躬亲。就算失忆了,不至于连脑子都丢了,这点道理你应该明白。”
方既白脸上的疑惑渐渐变为一种接近悚然的惊疑,她眉角抽动几下,险些忍不住想伸手扳着池菏羽的脸,瞧瞧刚才说话的究竟是不是她本人。
难道池菏羽专程把自己叫来跟前,是为了解释几句,再宽慰她一二?方既白瞪大眼,搓着手臂上突然冒起的鸡皮疙瘩,在心里狠狠地摇摇头。这是七年后的池菏羽,可不是七年前的——甚至在七年前,她也不会向自己解释任何的行为动机。
当机立断,干净利落,那才是池菏羽。
“既白。”
“咳、咳咳!”方既白回过神,有些狼狈地转身,“我知道了,我会按您的意思做的。”
池菏羽懒懒应声,又道:“正升的庆祝仪式,你愿去就去吧。不过,不算什么要紧事,别被记者单独逮住。”
“好……”
这话说完,办公室里又是好一阵沉默。片刻,方既白实在无法克制疑问,小心翼翼问道:“菏羽姐姐,今天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池菏羽眼皮也不抬:“总部门口闹成这样,算好事吗?”
方既白被噎了一下,顿了顿才小声接道:“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不着急?还是为什么关心你?”对于这个显然归属后者的问题,池菏羽只是面无表情,闲适道,“因为你做得很好。而且……既白,你变得和过去不太一样了。”
和过去不一样,是和七年前懦弱天真的自己不一样,还是和失忆前据传嚣张跋扈的自己不一样呢?
无论想到哪一个,都让方既白不禁陷入那段近乎模糊的回忆里,她悄悄望向池菏羽冷淡的侧颜,一时思绪飘远。
潜意识里由来已久的问题,就这样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您喜欢过去的我吗?”
这句话显然没有更复杂的意味,彷如一个孩子向长者确认宠爱的稚语。
池菏羽闻言,终于直直看向面前人有些迷惘的脸。不知她在探究些什么,直到方既白有些失落地阖眼,才听见她淡淡的嗓音。
她说:“我喜欢听话的你。”
“……”
在去参加庆祝仪式之前,方既白先去见了闹事人群的领头者。
那人原本在大门口岿然不动,任凭安保人员怎么劝说也不肯走,然而甫一听方既白要见自己,不动声色地瞄了瞄周围浑然不觉的同僚,立刻跟着兰亭从侧门上了楼。
会客室内一片安静,方既白支着下颌,懒懒打了个哈欠。
“部长,这位就是……”
“你就是那个方既白啊?”来的是个三十上下的女人,为了应付媒体的摄像头,早早把嘴唇捯饬得无甚血色,“早听林董说,是个年纪不大的,怎么,特意找我,有何贵干?”
方既白幽幽盯着她惨白的嘴唇,此时一张一合,觉得有些瘆人。
她嘴角微抽:“程平远,今年三十三岁,十年前应届毕业后入职三上不动产,从普通职员一路打拼到部长。在今天所有领头的人里,属你最年轻、资历也最轻,当然,从林董事手里牟取的利益也是最少的。”
“你说什么?”
方既白继续面无表情背着兰亭给自己的信息:“除了你们几个核心以外,剩下的人看着声势浩大,其实大多是合同工和受雇的派遣工,给钱就来,不过你们应该也没想到会吸引来这么多记者,更没想到还有大批警力到场,至于明天还会不会有这么多人愿意跟你们继续闹,就另当别论了。我说对了吗?”
那女人顷刻笑不出来了,嘴角压得死紧,换上一副警惕面孔:“你什么意思?你调查我?”
“……人都跑到家门口来了,我还不能打听打听么?”
程平远怀疑地上下打量对面:“你想做什么?我可先说,我跟着林董十年,现在你一句话就把人给拉下来了,要是不解决这事儿,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真的?”
“那是当然。方大部长,我知道你身份不一般,但这大小姐的名号在总部好使,在西分部可算不上什么,咱们这些人都是从底下一步步爬上来的,什么威逼利诱都见多了,你——”
“看看这个,”方既白实在懒得听下去,倾身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我在财团的资历,自然够不上你们。这些年,你们为整个西分部开疆拓土,着实辛苦。林董事的事已经处理了,总部无意再挨个追究你们各自的过错。”
程平远捏着那叠纸,只扫了一眼正中的字样,蓦地瞪大了眼睛。
她梗着脖子,几乎不可置信:“‘合同变更同意书’?什、什么意思!你要把我们斩草除根?”
“我要是想斩草除根,何必把你叫来这里呢?好好看看吧,”方既白朝她抬抬下巴,示意她往后翻,“转岗之后,职务不变,待遇不变,更不会有人为难你们。”
“啪”的一声,程平远一掌将合同拍在会议桌上,气得声音发抖:“你这不就是变相裁员吗!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打着算盘把我们西分部拆得七零八落!”
“你们西分部?程平远,西分部从来不是只有你们,只是林陆这些年靠着房地产,一家独大,声势盖过旁人罢了。”
说到这里,方既白朝程平远身后的兰亭悄悄甩去一道目光,两人视线交汇,兰亭立刻露出一个鼓励的笑,示意她继续说。
方既白故作高深,咳了两声,继续悠然道:“当然,你们也可以继续留下来,毕竟还有一堆坏账等着证监会的人来查,噢,那些不良地皮也还闲着呢?”
程平远闻言,脸上愠怒明显褪去几分。她深蹙着眉,咬牙道:“那总部到底是什么打算?为什么偏偏把我叫上来?”
对面的年轻女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神色淡定,冲程平远竖起一根食指:“第一,这是我个人的打算,不是总部的打算;第二,我刚才说了,在所有人之中,你最年轻、资历也最轻,叫你上来,是我想亲自和你谈谈。”
程平远问:“谈什么?”
“你以为那些老人手上只有一张底牌吗?”方既白眯了眯眼,声音闲适,“她们和林董事一样,都是千年的狐狸,想必自林董事走人的风声传出后,早已找好下家。放眼全国,哪家企业不想趁机从三上挖走点儿内部消息?”
此言既出,程平远面上的恼色已彻底如潮退去,她缓缓拉开身旁的黑色会议椅,目光落在方既白的脸上,瞬也不移:“所以,你想从我这里入手,让我去帮你说服分部的职员?”
方既白勾起唇角,浅浅一笑:“也可以这样说。我给的诚意已经够大了,只要余下的人愿意签字,总部会为每人发放一份退职金,额外再加六个月工资总额的补贴,转岗之后的事宜,也必定会安置妥当。程部长,只要你愿意做这个中间人,我相信,你以后的路会很宽。”
程平远无言,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不多时,会议室内只剩方既白与兰亭两人,桌上的文件被带走,空空如也。兰亭绕到方既白身侧,伸了个懒腰。
“看来西分部的事暂且可以告一段落了?”
方既白沉吟片刻,面色依然有些凝重:“不见得。这件事到底动了人家的利益,即使下面的人愿意接受安排,从前跟在林陆身边的老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兰亭领悟般点点头,旋即又奇怪道:“部长,你怎么一天一个样?前些日子还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今天却讲得头头是道的呢!”
方既白咳了咳,连忙转移话题:“我、我要去准备正升庆祝仪式的事情了,我先走了!”
兰亭眯起眼,满脸怀疑:“现在部长不在广报部了,还需要为这些准备什么?部长你——哎?部长你急着走什么?”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已被方既白重重带上。
周一18:00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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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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