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菏羽说会安排人接送她出行,只是方既白没想到,来的会是她的新下属。
看着车窗缓缓摇下,露出池翯净那张木头似的的脸,方既白差点没站稳,一头栽下去,好在扶着行道树,勉强稳住身形。
她皱着眉问:“怎么是你?”
这人很淡定:“姐姐叫我来接您。”
方既白想起上回被套话的惨痛教训,警惕道:“我、我还是自己去吧!”
池翯净一阵沉默,方既白瞧她模样,料这个国文水平不怎么高的女人也说不出什么来,索性背着手,转身就要朝前方走。
池翯净的声音从后头遥遥地飘过来:“……大小姐。”
“你别跟着我。”
“大小姐,”池翯净一脚油门刹到她身旁,依然没什么表情,“大小姐,您知道地址么,还是我送您去吧。”
“我打电话问问小北姐好了,总之不要你送,谁叫你上回不安好心,套我的话?”
对于此人没由来的任性,池翯净只是一顿,随即淡淡问:“您这么不想看见我,还和姐姐说要照顾我?”
方既白脊梁一僵。
她呵呵地转头,冷笑道:“我那是怕菏羽姐姐担心。”
“您现在也在让她担心。”
“……”
话说到这份上,方既白最终还是坐进了副驾。她咬着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脚垫,心里一阵发堵,现在的池菏羽瞧着可不像是会担心自己的样子。相较之下,她或许担心亲妹妹更多呢。
她偷偷用眼尾余光瞥了眼池翯净,又迅速别开头。
窗外的街景不疾不徐地后退,池翯净开得不快,方既白不知还要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和她相处多久。
她当然不想和这人有过多的交集了,自从恢复早年的一部分记忆以后,这样的抗拒就愈发强烈——倒不全是因为上回的事儿,她没那么小气。
只是,她心里门儿清,池翯净和自己不同,甚至几乎和她这段时间见到的各色人等都不同。不像池菏羽一样将自己的鼻子牵着走,不像雪川一样老是卖关子,也不像停然一样神神秘秘,和林子绯就更是搭不着边儿了。
她好像还真是根木头。
——方既白得出这个结论。
这个人仿佛没什么算盘,也没什么多余的**,除了开口有时神神叨叨,此外就和一张白纸没区别,一尘不到。
最让她别扭的,当属她的身份了。无论从血缘还是感情上来说,她都是池菏羽最亲近的人。方既白曾经对这个位置多么梦寐以求……
好在一路胡思乱想,时间倒也过得飞快。回神时,雪川笑得娇俏的脸已出现在车窗外。
“嗯……既白,我等你好久了,怎么现在才来?”
“我——”
忽然,雪川目光扫到一旁的女人,眼眸眯了眯:“哎呀、哎呀,又见面了?听说你改回原来的名字了,池翯净,今天怎么舍得来我这儿?”
然而心慈面软如池翯净,对此只是夷然:“姐姐叫我送大小……”
“好了,我知道了!”雪川哼了一声,状似娇蛮地摆摆手,“一口一个‘姐姐’,满世界都知道你是二十四孝好妹妹了。好妹妹,赶紧停车去吧?”
方既白一边听她说话,一边被她拽出车门,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抬眼就见雪川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目光沉沉地瞧着池翯净的车驶离。
“怎么了?”
雪川这才收回眼:“还能怎么?既白,我不是说过么,说不好,她会成为你未来的有力对手。这不,池菏羽就把她安插进总部了。有你先升任,别人自然顾不上非议她了,池菏羽真是……”
方既白顿了片刻:“但是,她这个人,看上去也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计,是我们想得太多了吧。”
“既白,你,”雪川被她这话哽住,半晌,几乎笑出来,“又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把心思都写在脸上。再说,难道姓池的人都对你尤其有吸引力么,你从前念念叨叨池菏羽就算了,怎么对她妹妹也——”
“你、你胡说什么!”
方既白回身瞪她一眼,只是开口却没什么底气。今时不同往日,自从她想起来过去乱七八糟的心思,雪川的玩笑话就显得格外不中听了。况且,这还是个对自己那些不齿想法一清二楚的主。
雪川揽着她肩膀,将人带进正门,飘飘地笑着:“好了,知道既白你不爱听这些,我不说了,快跟我来。”
会场几乎人满为患,方既白被她搂着,在人群中一路穿行。途中不断有人对雪川打招呼,她都笑着回应,且无论对谁都叫得出名字,看着在这类场合游刃有余。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座位区首排。
雪川牵她坐下,方既白却盯着眼前的景象,有些咋舌。
这片建筑规模庞大,数栋楼体稳稳矗立,外墙齐刷刷被灰白的混凝土板覆盖,其间镶嵌着白色的金属条,看上去可谓气势恢宏。庆祝兼启用仪式就设置在主入口前面,其后,高大的立柱一字排开。
方既白扯了扯她衣袖:“我坐这儿吗?会不会太……”
雪川将她身前的席卡转过来:“你今天是以三上财团代表的身份出席的,你瞧。再说了,三上可是这家医院最大的出资方。安心坐下,嗯?”
说着,便一把将方既白摁下去。
仪式很快开始,先是几位政界人士轮流致辞,内容无非是院区斥资如何巨大、设施如何先进云云。
方既白凑到雪川耳畔:“这些人怎么讲个没完没了?”
雪川笑了:“这算什么,才刚开头呢。托你们三上的面子,今天来的都是政商名流,想必池菏羽把她妹妹叫来,就是为了让她露露脸。”
“……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当然,既白,”雪川顿了一下,敛起调笑的语气,“这个项目由正升和三上合资,从我母亲和你母亲在世时就开始筹办,到现在才正式落地。个中难处,其实都因为正升如今已经式微,如果没有三上的支持,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方既白问:“式微?为什么?”
雪川很轻地叹一口气:“正升创立在在上世纪,抓住进口药的风向,一朝壮大。但这二十几年来,公立医院林立,所有人才、设备都不再青睐像正升这样的私立机构,就连自家的医院也有了二心,衰落是难免的。”
方既白静静听着,想到雪川平日里总是嬉笑轻松的模样,不曾想心里也藏着诸多烦扰,看来天底下果然没有真正无忧无虑的人。
“我从前和你说过的,既白,其实我并没有什么高瞻远瞩的能力,在成人以前,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坐上执行长的位置。我很清楚正升的前路如何,但是,为了我母亲对我的嘱托、为了正升的所有人,我都必须抓住任何能扭转颓势的机会。”
为了母亲的嘱托……方既白略微垂眸,瞥见自己兜里露出一角的十字架吊坠。
她自嘲般抿唇一笑,旋即安慰道:“一切都会好的,如果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想必你母亲也会很开心。”
雪川却说:“不……既白,你知道吗,池菏羽早就开始收购许多经营不善的医院,三上有意开拓医疗市场,只要她还手握决策权,这把火迟早会烧到正升来。”
这层倒是方既白从未听说过的,她犹疑道:“菏羽姐姐为什么会对正升……”
“正升现在虽然已经落魄成小门小户,但几十年来,对民生的增益实所共鉴,到底也是有几分美名的,所以——”话到一半,雪川的眼神落到身边人认真的表情上,又喟然一笑,“算了,和你说这个做什么,好不容易见到你,还是说些开心的事吧?”
方既白侧头,望向她清艳的侧脸。她今天装束正式,此刻眼神定定,似有怅然,又隐隐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台上讲话的人此时正讲到激昂处,暂时转移了方既白的注意力。
“接下来,正升还会深化与C大等高校医疗专业的合作,加大人才引进力度……稍后在各科室的展区中,大家可以亲自体验我们的义诊、健康体检等服务,届时,来自C大的学生们也会参与……”
听到此处,方既白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环顾四周,又扭头低声问:“这人刚才说C大,你知道C大的人现在在哪儿么?”
雪川堪堪回神,想了想:“现在大约就在门诊部候着吧。”
“真的?我现在能去瞧瞧吗?”
雪川偏头:“既白,这么多人在后面看着呢,要不还是等——”
话音戛然而止,方既白疑惑地转过脑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见不远处走来一个人影,翩翩然,正是池翯净。
雪川嘴角一抽:“我看我还是陪你去吧。”
顾不得思考雪川为什么不太待见池翯净,两人一踏进大堂,方既白的眼神就在人群中不断穿梭,匆匆忙忙地寻找着什么。
“找什么呢?”雪川费劲地挤到她身边,见她心神不定的表情,眯了眯眼,“你不会背着我找什么新欢吧?”
“又在胡说,”方既白仓促地睨她一眼,“哪门子新欢——再说,我和你不也清清白白?”
雪川故作掩面状,语气哀婉:“你还真是仗着我俩的婚约没有对外公开,就说这种狠话?我也是会伤心的好么。”
“你……”方既白无语地瞟向她,正要说什么,却在视线掠过她身后之际,忽然眼神一亮。
她顿时就迈开腿,肩膀擦过雪川,语气都带了几分轻快:“停然!”
那人群中正低头整理领口的女生似有所感,一时动作顿了顿,稍顷,迟缓地抬起头。等望见来人熟悉的面庞,嘴唇张了张:“方……”
“停然,停然,你——”
她有些气喘,本想说些问候的话,脑中忽又闪过前些天在车库内的场景,眼神攸然一晃,霎时卡壳了。她怎么忘了这茬?
“……”
“哎呀,我就说既白背着我找新欢呢?”
一道笑呵呵的女声从身后响起,方既白扭头,无奈道:“只是认识的人,不是什么新欢,都让你别胡说了。”
然而下一秒,她却看见雪川的脸色“哗”地垮了,那双笑得眯起的桃花眼瞬间瞪得老大。方既白迷惑地腹诽道:不就是看见美人了吗,有必要反应这么大?还说自己找新欢,看样子她才是被迷得找不着北的那一个吧?
只是,甫一回身,停然的表情也将她吓了一跳。
她原本平静清秀脸蛋上,此刻不知为何,忽然就眉头颤动,仿佛出乎意料般睁大眼。
雪川唇角抽搐:“是你!”
方既白一脸迷茫:“说什么呢?你们认识?”
停然被她扯着衣袖,勉强稳住心神,咽了口唾沫,一时间没有吭声。
雪川三两步走过来,伸手揽住方既白右肩,硬生生将人给扣回身边。她死死盯着面前的女人,双唇几经开合,最终干巴巴蹦出几声笑:“……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
周三18:00~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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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新欢旧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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