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允笑道:“夜深人静,勤读不辍,出人头地,指日可待。”
俞涵闻言,似喜非喜。他恭敬地做了一个延让的手势,“帝君,如果不嫌鄙陋,请进屋坐坐吧。也算光临敝舍一趟了。”
经过简短的交谈,唐允对他大感兴趣。于是,唐允背了手细致地打量起站在眼前的俞涵。只见他中等身材,生的面阔口方,腰背挺直,穿一领深蓝的细葛布衣,神色丛容涵静。唐允知道他是个朴重端方的雅正之人。唐允对他满意,自然从谏如流。他抬步进屋,走了几步后,转个弯,径直走到俞涵的书桌前。他在桌前停下,怕再走近了,看到俞涵有未来得及处理的涉密公文之类,反倒给他增添忧虑。
俞涵见此,还以为他嫌座位被自己坐过。忙将座位用鸡毛掸子扫了扫,拉开一个合适的距离,笑道:“帝君,请坐。俞涵这里简陋,比不得天庭,您暂且将就坐吧。”
唐允看他忙活,突然笑道:“这般有眼色。”
俞涵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小声道:“帝君,这点眼色在没有的话,俞涵也算白活这些年。”他还没有这般不懂事。
唐允见他气度一瞬间卑微了下去,知道他往日定是没少碰过厚墙壁。他不免怜才道:“把你的情况说一说吧。”
唐允边撩起衣襟坐下边指着桌上的书和文件,问道,“这些有涉密公文吗?有的话先收拾一下吧。”
俞涵笑道:“帝君说笑了。书都是圣贤书,公文则都是咱们仙界的事务,没有秘密。”
唐允见他反应敏捷,心中便想考考他,“这里是北海郡嘉兴县吧。”唐允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书。
“是。”俞涵不知道他想要问什么,就随他的思路往下走。
唐允拿着书,搭眼一瞧,是《仙界正史》。他嘴角勾一抹笑意,“你现今做什么事务?”
“仓储小吏,主管各仓出纳核算。”
唐允点头,将书放在桌上,笑道:“如此,算是埋没你了。”
俞涵心中一激动,压抑已久的不平猛然翻涌上来,他出声呼道:“帝君!”
唐允知道俞涵为何激动,但他转个话题,并不直接就此谈论起来。他道:“常看《仙界正史》?”
俞涵心头被激起的热血凉了凉。他立马端正身姿,回话道:“帝君,史书常读常新。读史不仅于文笔有利,更能鉴古知今。小的虽人微位卑,却无时无刻不想得到机会,一展平生所学!即使现今不被重用,但俞涵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俞涵一定能等到这一天的!”
唐允心道:这一天这不就来了。但他还是面色淡淡道:“那我就要考考你了。”
俞涵恭敬道:“请帝君赐教。”
唐允微微笑道:“这里靠近魔界,仙魔往来频繁,想必你与魔界之人也多有接触。那我问你,你如何看待当今魔界与仙界的关系?”
俞涵道:“帝君,小的虽然没有机会深入魔界内部,但从日常政策和与上司同僚的谈话中,隐隐感觉魔界内部或者出现了分化,或许在孕育一场政变。总之,策令常有反复,这是政权极端不稳定的征兆。”
唐允微笑,赞赏道:“不错。倒是蛮有慧根。”
俞涵道:“帝君过奖。”
唐允指着桌上的公文道:“这么晚了还在批改公文?一个仓储小吏也这么多事务。”
俞涵淡然道:“这都是吏部积压的文件。这几天年度盘查,他们那边忙不过来,便请我们仓储这边帮忙整理文件。”说着就顺手打开一本,递给唐允,“帝君过目。”
唐允接过公文,通读一遍。接着,又翻看了其他几本,皆断析公允,简明持正。他叹道:“没想到北海郡政风已开明至此,却还能有你这般被埋没之人!其他郡县,想来是更上层楼啊。”
俞涵趁机跪道:“帝君,小的读书、修习多年,立志为仙界谋新尽忠,可无奈出身不高,一直不得重用!帝君,今日小的三生有幸,居然得遇帝君光临敝舍!帝君,请您给小的一个报效的机会吧!”
唐允见他卑微求告,长叹:“人尽其用本是仙界正途。我这仙界开辟后,年久日深,层级渐成。我本以为还在我的控制之内,没想到已经固化至此了。是该变变,换换新了!”他说着,起身对俞涵道:“起来吧。也不用给你另外找差事,直接跟我到昆仑吧。昆仑还缺一个书记,我正物色人选。可好!今日正好偶得一绝佳人才。”
就这样,唐允当天就领了俞涵一起去到了昆仑。唐允于路问他怎知道自己就是帝君。俞涵解释说,他虽然没有见过帝君,但是曾见过帝君画像,就记在脑中了。方才他也是从唐允的上神气度和心中对唐允画像的印象,猜测可能就是唐允。但仍然不确定,所以他后来喊唐允帝君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就是这一句试探的问话,给自己带来了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当然,俞涵在昆仑也不是一帆风顺。本来唐允谈到的那个书记职位,虽然没有拍案让谁来做,但昆仑内部明争暗斗的抢夺已经进行了好几轮了。唐允突然给空降了一个下来,那些没选上的必然心怀不甘,所以也没少给他穿小鞋。但因为他是唐允直接派来的,毕竟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俞涵在昆仑还是做过几件光辉事迹的。他为人仁和,不卑不亢,不畏恶势。除了几次三番地巧妙打击昆仑内部的恶势力,在最后的仙魔大战中更是不顾金光天尊的死守之命,杀出一条血路,解救了昆仑北山的子弟性命,成功将魔界的进攻打退。但也正是因为这次英勇事迹,他被金光天尊联合一众子弟在事后清算,直接赶出了昆仑。
俞涵被撵出昆仑的时候,唐允正忙着寻找治疗魔君的药物,无暇顾及他。还是云浮给了他一封推荐信,他才得以到了北海府君的北海府任职。不过唐允要求他不得用本名,他就改成了曹正渝。
他在北海任上,从最初北海府的北海书记一职做到了现今的北海内史之位,任内执掌北海法令、文书和官吏罢黜,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治下政风清和,野无遗贤。北海郡连续多年评为仙界开明之地,吸引了各郡不少优秀人才纷纷投奔。
当然,也有人在普贤帝君面前参奏北海郡政令不合祖制,纯粹歪门邪道,把其他郡内的优秀人才都吸引了过去。普贤帝君在朝堂也不过微微一笑,打哈哈遮掩过去。实在被追问的紧,也不过说过几日再论,然后就一直战术性拖延,拖到最后实在拖不下去了,参奏的人也就放弃了。普贤帝君其实也不是真的为了保全北海郡,他也觉得北海郡在一众自甘堕落的仙家中过于优秀了,稍稍平凡些更好,他也好耳根清静。但无奈,他暗中剿灭醉仙草的仙界暗卫七成都是北海将士。所以,他不是不想动北海郡,实是不能。再者北海气候干冷,四季分明,山川高峻,河海奔腾,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多有慷慨雄壮、忠肝义胆之士,无论明打还是暗战,都是最有力的王牌部队。加上俞涵的刻意练兵,北海郡的军队更是出手致胜,打遍仙界无敌手。
我打量着在身边伺候的涵巧,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如果我没有猜错,她也是俞涵也就是今日的曹正渝专门训练的北府军的一员。
为了证实我的猜想,我问道:“涵巧,你可曾在北府军任职?”
涵巧正忙着的手一顿,可能是没想到我突然这般问话。但片刻后,她好像想明白了,笑道:“是。”沉吟片刻,又笑了,“但说是,也不算是。”
唐允在托云浮交给我的那本小册子的最后夹了一页,专门交代涵巧的身世。虽然身世和履职条目列的很清楚,但没有说她在北府军内任职。但我就是怀疑她这般利落,绝对不可能是在处理日常事务中练就这一身本领。在北海,常规的北海军队叫北海军,另有一支特训的现今仍潜藏的精兵才叫北府军。
我笑道:“此话何意?我看你做事利落,侦查反侦察能力都很突出,必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为何是又不是呢?”
涵巧笑道:“奴婢虽然没有正式在北海军任职,但是父亲为了锻炼和检验我的能力,也派我参与过几次北海军的公务。而且,北府军的事务,父亲也多与我商议,借以培养我的办事能力。因此,虽没有正式任职,也算是北府军的一员吧。”
我点头,眼前有这么一个聪明伶俐,办事老到的护卫,我心中不由地对曹正渝多了三分感佩。其实说曹正渝我听了耳生,但说起俞涵我还是有过目见耳闻的。他当时因手段高明婉转,办事利落高效,在昆仑乃至仙界都有了些美名。我当年偶尔亲自去昆仑办事的时候,还碰巧帮他了结了一桩由金光天尊主使的阴谋暗算他的小事。所以,算起来,对他也不陌生。他有头脑有手段有魄力,还知恩图报,确实是仙界难得的人才。往事暂且不论,光是手上这支北府军就是我对抗魔界的一柄利刃。
我拍了拍涵巧的肩膀,“既然有处理事务之能,我也不能浪费你这么好的资源。日后的北府军右军就由你统领吧。”
涵巧闻言,受宠若惊!她跪地道:“谢公主赏识!但公主,北府右军是一支特别的军队,它的统领一直空缺。所以,这些年一直由父亲直接管辖。虽然名为北府右军,实质是帝君专门培养的护卫军队,最后要交给帝君统领的。这是您的暗卫,您怎么轻易转交出去呢。奴婢不敢承职!”
我爽朗一笑,“这仙界的军队都是我的,哪有什么必须由我指挥的私人留存。我日后必然事务繁杂,想不到之处,还要你帮我照看些。这支部队的职责便是保护我的安全。既然与你职务重叠,就全权交你管理和调遣了。你和北府右军同心同德,一起效力仙界吧。”
涵巧跪地谢恩道:“公主,涵巧明白了。涵巧定不负重托和信任。护您周全。”
我忙搀她起身,笑道:“不必这般见外。我们年纪相仿,你看看星儿的样子,我们相处多自然。日后你就跟她一样,放开些就是。不用拘谨。”
星儿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我对涵巧这般上心,她还是有点吃味。她压着自己小情绪,绷着脸道,“我们日后就一起伺候好公主吧。”
涵巧伶俐,忙道:“我后来,凡事还要多像星儿姐姐学习。涵巧有什么不懂之处,有哪里做的不好,还要星儿姐姐多提点呢。”
星儿见她这般说话,推辞道:“不敢当!咱俩工种不同。你负责护卫,我负责端茶倒水。所以,我这点能力可指点不了你。你的事情自己做主就是了。”
涵巧笑道:“星儿姐姐过谦了。”
星儿压着翻白眼的冲动,“我可没谦虚,我灵力低微——”
我见星儿一副小气儿不平的样子,出面给她俩捏合道:“那日后涵巧连你一起保护就是了。反正北府兵够多。”
“没问题。”涵巧乖巧,知道我的意思,所以她答应的及时又爽快。
“公主——”星儿被我俩一唱一和地说得不好意思起来。
我拉过她俩,好好地做了一番互帮互助、共同提携的工作。直到看她俩基本摒除隔阂,慢慢熟悉起来后,才打发他们道:“行了,我这儿也差不多了。你俩把这里收拾收拾就出去歇着吧。”
她俩走后,我独坐房中,不一会儿就收到了韵儿发给我的符信。原来,近来魔界频频与冯涧联络,但无奈我没有带韵儿来天界,所以冯涧没法从韵儿那里得到我的准确信息。于是,冯涧就撺掇我二哥忽悠我的母亲,说天界事务多,我才带了几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不如把在西海的那些服侍丫鬟全送到天界来。
西海圣母还没来得及安排,急于得到消息的冯涧就撺掇韵儿向星儿他们打听我的意见。虽然冯涧盯我盯的紧,但我到现在都没明白她盯我这般紧做什么。
我一手托了腮,盯着笼罩了唐允的那团白光,问道:“你说这冯涧老盯着我做什么。我怎样与她何干?她盯着我也没用啊。”啊!我知道了,我点着那团白光,笑道:“肯定盯我是假,盯你是真!毕竟你身边那几个人,除了云浮、明朗就是青藜君。他们段位太高,她根本无从下手。所以,只好从我这里下手了。”
白光没有反应,我哼了一声,“无聊!”就知道他不愿意回答这样的问题。
白光光芒润了润,就像他往日那样,虽然不说话,但总会给我暖暖的一笑一样。
“哎!”我叹一声,提笔给韵儿回信。让她收拾收拾,不日就准备来天界。然后,又给我的母亲写了一封信,直接告诉她我事务繁多,忙不过来,让她多派几个侍从来天界。
忙完这头之后,我又翻看了许久唐允给我的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天还不亮,云浮就来了。我一个机灵起身,也不等星儿来喊,我已经自己穿好衣服,整了个造型,并随手拿起王冠带上了。
星儿看我箭步流星,一阵风儿一样从她身边走过,不敢相信的喊道:“公主!你——涵巧帮你梳的头发!”我忙得头也不回,怕她误会,懒懒扔下一句,“自己施法做的。”
“哦!”星儿端了脸盆,心内踏实了。
我笑了笑:人不大,争风吃醋倒是厉害。
云浮边走边给我汇报,“墨青那边昨晚一整晚都很安静。”
“眼下还不至于就集结完成,太快了!他在动什么鬼心思?”
云浮道:“不知。据说昨日他在灭魂的府邸与灭魂商议了半宿,天亮才离开。”
提到灭魂,我想起了那对母子。也不知她们近来如何了。我问道:“那对母子你们可还有追踪?”
云浮道:“已经吩咐昆六号跟踪了。暂时还没有动向。”
“如果能掌控她母子俩,倒是捏到了灭魂的一处痛点。像灭魂这样的人,就算这对母子是他的妻子儿女,也不一定能会给他致命打击。关键时刻,他免不了还是会选择权势的。但至少——也是他的一根软肋吧!”
云浮道:“他能将此女子关在后院,就说明绝非寻常关系。很有可能就是灭魂的老相好也不一定。”
老相好!我猛得回头看向云浮。
云浮笑了笑,“我猜的。”
要说到灭魂的老相好,那不就是我的二姐!可是我二姐不是在青峰山避世隐居?那日阿烟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难道她在说谎不成!
不对啊!按说阿烟没有这样的胆子,竟敢欺骗我和母亲。如果说她敢撒谎——那就是二姐在背后指使!
天啊!我突然想到了极其恐怖的一个可能。那就是我的二姐,居然以隐居为名,暗地里偷偷地住在了灭魂的府上!
这太可怕了!而且还有了孩子!孩子还是马夫!这都是什么匪夷所思的故事!
我心头又惊又怕,脚步不由地慢了下来。我思考着:这其中还有几个不连贯之处。比如二姐何时离开的青峰山,何时有了孩子!有孩子不好好抚养,居然送去做马夫!还有,最根本一点,那女子到底是不是二姐?!
“今日早朝之后,你替我看好阿允,我去一趟青峰山。”
云浮道:“您也觉得是二公主。”
我无语,看他一眼,“这不是你说的?”
云浮笑道:“这些年来,灭魂没有再传出什么情感纠缠。他那人狠戾果决,对情感一事本就不上心,一心都扑在他的‘事业’上。要说能让他有些留恋的往事,大概就是与贵姐那段轰轰烈烈的——”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