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洇许久没有翻过家里的相册了。
二十几年前,她的父母自由恋爱,婚后甜蜜,以照片记录和丈量时间。
可记不清从哪年起,他们频频作对,再也拍不出满意的全家福,就连看两人面对面交谈都会成为一件令宋洇心悸的存在。
她害怕未来,只因从未见过幸福案例。
黑暗里,宋洇翻了个身,习惯性地贴着床单边缘睡,不小心卷走傅玶年身上一半的被子。
这一觉睡到翌日上午十点,没有人来叫醒她。
宋洇坐起伸了个懒腰,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色暗沉还在下雨,地面落满彩色叶片,树梢却秃了几分,与昨日光景截然相反。
时间并没有如她期待的那样定格,反而比往常流逝得更明显。
宋洇面无表情地拉上窗帘,室内顿时昏暗,她适应了两秒,从行李箱捞起衣服进了卫生间洗漱,再出来时,单穿了条腰部有系带的咖色针织长裙,气质温柔清丽。
走到楼梯口,她听见傅玶年在客厅接电话。
嗓音微哑,偶尔会有隐忍咳嗽声,是初期感冒症状。
宋洇没打扰,来到厨房找点吃的,发现灶台上温着一碗清淡的鸡丝粥,显然是给她留的。
配着爽口小菜吃完,宋洇随手将碗洗干净扣在沥水篮,擦干手,从配料篮筐里挑了块生姜洗净切片,起锅丢进去加水烧开,盛出来之前加了两勺红糖,轻手轻脚地端到了客厅茶几。
这两天不用去公司,傅玶年站在窗前,上身穿了件深色暗纹毛衣,背影宽厚挺拔。
宋洇在沙发坐了会,等到姜汤温度适中,还不见这通电话有结束的态势,她想了想,端碗上前钻到傅玶年和落地窗中间的缝隙。
没说话,宋洇抬了抬碗。
是让他先喝掉的意思。
傅玶年也没说话,空着的右手抓住纤细手腕上抬直至嘴边,低头抬眼盯着她喝。
目光冷沉,就像冬天落下的雨,敲打在行人外衣上,布料和布料下的肌肤却都会遭殃。
喝两口,傅玶年压着声音对着电话嗯了一声,“先这么办,我今天有点忙,还有问题先找总助。”
说完,他径直挂断,就着刚刚的姿势将姜汤一饮而尽,表情似笑非笑,“你倒是会赔罪。”
宋洇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面露疑色,“什么?”
“装傻,”傅玶年轻轻敲了下她额头,“卷走我的被子还不承认。”
宋洇想了想,“那今晚一人盖一床吧。”
总不能放任不管,恶性循环。
不料傅玶年将人揽进怀里,语气满是不认同,“说说而已,怎么还提分居。”
宋洇沉默下去,任由他的手臂在身后收紧。
-
这场冬雨从周五傍晚一直下到周日也不见停。
宋洇从来没有如此长时间和傅玶年待在一个屋檐下,哪怕是两个月前在波士顿,他大部分的时间也会用来办公,而这次更像提前为了旅行安排好,将时间彻底空了下来。
傍晚,她环着肩膀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提议,“今晚我们去外面吃饭吧。”
“不怕被人看见?”
宋洇耸肩,和平常避嫌相反的态度及坚定,“保持距离就可以,我只是请未婚夫的小叔吃顿面条,谁又能说什么。”
下一秒,傅玶年往楼上走。
她回头,“你不想去?”
傅玶年停在第二层楼梯,转身,眉眼深邃冷冽,“外面冷,上去拿外套。”
宋洇没阻止。
他的感冒还没好。
她煮的姜汤并不管用。
不过两分钟,傅玶年返回客厅,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手里另外拿了围巾和一件白色羽绒服,都是她的。
他处处体贴,如果不是他,也许他们还能多走一段时间。
宋洇这么想着,心里也像在下雨,可她知道,心脏不会下雨,只是情绪作祟。
她笑了笑抬起双手撒娇,“手好累,你帮我穿。”
傅玶年果然抖开羽绒服,站到身后依次将衣袖套进两个胳膊,套好了,他走到她面前,低头,指尖带着拉链头从下摆到下巴。
做好这一切,他握住柔软掌心,带着她往车库走,嗓音微哑,“要请我吃什么?”
“苍蝇馆子做的腰肝合炒拌面。”
是她在波士顿承诺的回请,本来想这段感情可以见到天日时再请的,但宋洇不想再拖了。
人这一辈子没几件大事,尤其和感情相关,拖久了也不会变好,只会像生疮的腐肉越来越烂。
上了车,傅玶年第一时间将空调打开,“有位置吗?”
“有,我发你。”
寒冷天气下雨,又逢周日,一路的街道并没有多少人和车。
宋洇也是快到面馆附近才想起来,老板是个有个性的人。
店开了几十年,早已将一双儿女培养成人,也不在乎什么钱不钱的,开店纯纯是看心情。
有几次她晴天来,铺门紧闭,更别论今日寒雨交加。
宋洇已经在思考换哪家店时,傅玶年已经将车停到了附近的露天停车场,从后座拿了伞出来,“在车里等我十分钟。”
她问:“你干嘛去?”
“去看看开门没。”
宋洇噢了声点头,“开了的话你发微信给我,我认识路。”
知道他听见了,她没刻意等回应,而是低头打开某点评软件,搜索附近有没有相似老店可以吃饭。
几个条件一筛选,宋洇很快锁定目标。
她按熄手机,看向窗外,等着傅玶年的具体消息。
细雨连绵,在苏城生活二十年,即便坐在车里,宋洇也能想象到待会下去后不出一分钟,她的鼻头就会因冷涩涌起潮气。
恍惚间,撑着黑伞的傅玶年闯入视线。
以为自己看错了,宋洇低头看了眼手机,确认并无他的消息,缓了几息,才重新抬眼看向沉肃挺拔的人。
何必呢。
这段路不是非要重叠不可。
傅玶年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脚下步伐加快,踩起一圈又一圈水花,没几步,走近车身。
他拉开车门,举着的伞向她倾斜大半,稳稳将人护在伞下,“小心。”
宋洇避开有点坑洼的水泥地,搭着他的手臂跨了一大步,正好跨到他身边,傅玶年将门关上,顺势换了只手撑伞,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膀。
“开门了。”
宋洇心中小小惊讶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开门她就默契下车,而是惊讶面馆老板居然在这样的恶劣天气出摊。
宋洇先走了进去,傅玶年阖起伞面甩了几下水靠在门边角落,跟着进去落座。
店面不大,两边摆了六个长桌,却没有一桌客人,宋洇不免为老板的决定有几分可惜。
她径直走到里间,“老板,一份腰肝合炒拌面,一份西红柿鸡蛋汤面,汤面面少一点,都在这吃。”
操作间传来老板的应好声。
宋洇回到座位,看见傅玶年正在用纸擦桌面,先擦她这边,而后是他那边,最后丢进垃圾桶。
她说:“这里的面份量挺大,我觉得你吃一碗能饱。”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段时间相处,她发现傅玶年不是一个享受食物的人,相反,什么都可以吃,什么都吃得不多,吃饭只为果腹。
果不其然,傅玶年点头说好。
五分钟后,两碗面上桌。
宋洇挑了两下面将碗底调料翻了翻,抬眼提醒,“记得先拌匀,不然会坨。”
没先吃,她看着他动作,“味道怎么样?”
傅玶年点评:“不腥不臊,甜辣入味,还不错。”
宋洇知道这个评价在他这里已经算高,多少也有几分因为她的原因,否则拿不到这个成绩。
吃到一半,店里来了新客人。
对方穿着藏青色分体式加厚雨衣雨裤,面料皱巴巴沾着雨水,脚上套着的高筒黑胶雨靴靴底沾了泥巴,看起来像是附近老城区改造的建筑工人,只点了一碗阳春面。
老板亲自将面送出来,还特意与对方闲聊了几句,听起来很是熟稔。
从二人对话,宋洇听出,原来改造给附近商铺造成不小影响,已经有好多撑不下去关店,雨天还开门的更是没几家。
她忽然就明白了老板的用意,如果不是这份心思,傅玶年也是吃不上的。
那她要永远欠他这顿面了。
付完钱,宋洇将手机揣进羽绒服口袋,傅玶年撑着伞在房檐下,她隔着透明门帘看了两眼,走过去抱住他,罕见地在他身上闻到除了白檀之外的厚重烟火气,不由得楞了下。
“怎么了?”他低头问,抬手替她将拉链拉到顶,帽子也一并戴上。
宋洇摇头说没事。
只是有点不真实。
她从没想过他愿意弯腰拨开矮小门帘,也没想过他能顶着油烟气吃完那碗面。
回到金湖,两人默契地回到楼上分开洗澡,而后像昨天一样窝在阁楼小沙发看电影,裹同一个毯子,十指相握。
今天看得是个古老的国外无删减爱情片,男女主生临死别之际宋洇回头想和傅玶年接吻却被拒绝。
他别开脸,将她的脑袋转向屏幕,嗓音克制隐忍,“感冒会传染。”
宋洇窝在他怀里没说话。
她惯是安安静静的,尽量不给别人和自己惹麻烦,今夜却不这么想,感冒而已,按时吃药,再不济打针吊水,总会好起来的。
趁着傅玶年不注意,她回头将人压进沙发靠背,低头撬开他的唇抵进牙关,指尖穿梭在刚吹干的柔软短发。
一吻毕,两人俱是气喘吁吁。
她捧着他的脑袋,眼底能化出水汽,“我年轻,身体好。”
话音刚落,局势反转。
傅玶年直接强势将人压进沙发,扯开毛毯又重新搭在自己背上,不发一言的吻重新落位。
宋洇双眼迷蒙,手脚却并用地攀在他身上,像藤蔓寄生参天大树,拼命汲取能量活下去。
两人今晚都有些失控,从前到后,沙发落地窗浴室都试过,时针指向凌晨一点,却都丝毫没有想停止的意味,直到用完最后一个计生用品。
清理干净,傅玶年裹着毯子将人抱到隔壁,关灯躺下。
其实他习惯留盏夜灯,可宋洇不行,一丁点光亮便难以入睡,同眠不超过二十一天,他已经养成了关灯的习惯,只因抱着她,睡眠也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有太多事,都在预设和控制外。
他不知是好是坏。
黑夜时分,已经是周一。
即便闭着眼,可傅玶年神思依旧清明,胸口也总有一股滞气,隐隐无由来,亦难消散,让他很是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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