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 148 章

午后的日光透过制药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的双层落地玻璃,滤去盛夏刺眼的灼热,只余下一层温润柔和的白光,静静铺满整片宽敞冷调的空间。

整层办公室极致静谧,没有外界职场的嘈杂纷乱,厚重的隔音墙体隔绝了楼下厂区的机器低鸣与楼层往来的脚步声。

深色实木办公桌光洁无尘,边角线条冷硬利落,电脑屏幕微光静静亮起,侧边整齐叠放着一沓厚重的财务审计报表、集团项目台账与资金流转明细,每一份文件都承载着这座顶尖制药集团的核心命脉。

辛星一身干净松弛的正装,身姿慵懒却挺拔地落座在真皮办公椅上,周身褪去了方才与瞿祀相处时的温柔缱绻,眉眼覆上一层商界顶层掌权者独有的冷静、深沉与运筹帷幄。

她今日专程独自返回制药集团总部,并非处理日常琐碎公务,而是为了联络那一位身居更高圈层,唯一能彻底抹平此次暗访稽查风波的关键人脉。

指尖划过手机屏幕,调出一串常年置顶、极少动用、权限极高的私人加密号码。

没有犹豫,辛星直接按下拨号。

听筒嘟嘟响了两声,迅速被接通。

电话那头率先漫开一道十分年轻的女声,声线温温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却自带一种久居高位、从容不惊的淡然气场。

辛星声线平稳直白,不寒暄、不迂回,开门见山唤道:

“喂,平生一诺吃饭了吗?”

“没有。”

平生一诺应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似乎早已猜到她来电的缘由,缓缓开口:

“辛星,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是你和祀祀那边有事情要处理吗?还是说怎么了?”

“是啊,平生一诺,这次又得劳烦你帮我和我爱人擦擦屁股了。”

“没事,就算你不跟我提出来,我也会主动帮祀祀弄的。”

这份底气,是多年人情堆叠、圈层捆绑、互利共生换来的绝对信任。

“那就谢了。”

辛星淡淡收尾,本欲就此挂断。

可电话那头的人,却迟迟没有应声结束,话锋轻轻一转,带着一丝沉寂多年的轻声问询:

“对了,祀祀她还好吗?”

辛星指尖轻顿在桌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占有意味,语气平静无波:

“她挺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

平生一诺的声音淡下去,染上一层浅淡的怅然与遗憾,“只是,也有挺多年没和她见了。”

这句藏着执念的感慨,落在辛星耳中,只换来她一声低浅的轻笑:

“有什么好见的呢?我跟她,早就已经结婚了。”

空气隔着电波静默两秒。

许久,平生一诺才轻轻吐出一句压在心底数年的假设,温柔又不甘:

“倘若当初,是我先跟她在一起结的婚呢?”

辛星笑意更深了几分,笑意清淡却锋利,不带半分余地,彻底斩断对方所有念想:

“没有倘若当初了。当初机会明明白白摆在你面前,是你自己不敢。”

“你们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是两条天生无法交集的平行线。”

辛星顺着这份既定的宿命定论,缓缓补完最后的结局:“从根源上,就注定了——有缘无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温柔的女声裹着浓重的无力,感叹道:

“我知道。那你好好待她吧。我跟她,这辈子估计是难以再相遇了。”

“是啊。”

辛星语气稍缓,不带嘲讽,只剩客观的淡然,“不过,你也该往前看看了。”

平生一诺反问:

“我该如何往前看呢?”

这句话里的沉溺与煎熬,无需多言。

辛星不愿再沉溺这段陈年旧念,不愿继续拉扯无意义的过往纠葛,干脆利落截断话题:

“好了,别说了。说多了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就这样吧。”

话音落下,她直接挂断通话。

屏幕骤然暗下,一室重归死寂。

辛星随手将手机重重扔在宽大的办公桌面上,机身轻撞实木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侧头看向落地窗外辽阔的城市天际线,唇角扯出一声极轻的啧叹,眼底翻涌着一丝隐忍的不悦,低声自语:

“啧。”

“怎么老是有那么多人觊觎我老婆?”

“怎么结婚以后更多了,是当我这个正房,死了吗?”

情绪转瞬即逝,她迅速敛去所有私人杂念,回归集团掌权者的冷静状态,目光落回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财务数据、资金台账与项目风控资料上。

指尖滑动鼠标,逐条核对近期集团进出账目、海外对接流水、项目垫资明细。

翻看片刻,心底忽然想起连日以来的异常。

下属伊漆已经接连许久、日复一日频繁请假,长久缺席工位,在岗时间寥寥无几,手头堆积的工作越积越多,始终无人处理。

她心底难免挂记疑惑,不清楚对方究竟是家中遭遇变故,还是自身状态出了问题。

思索片刻,辛星再度拿起手机,拨通了伊漆的电话。

电话铃声持续回荡,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无人接听。

——

伊漆的私人住宅里。

室内气氛压抑凝滞,空气里满是争吵过后的冰冷戾气,窗帘半掩,光线昏暗,将室内的僵持与破碎衬得愈发狼狈。

此刻的伊漆,正深陷与叙酒的激烈对峙之中,手机被随意丢在客厅沙发上,持续震动、响铃,她置若罔闻,所有心神都被眼前这段满目疮痍的婚姻彻底裹挟。

她对着面前的叙酒控诉:

“叙酒我忍你很久了!我现在都已经跟你结婚了,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跟你结婚,你懂吗?”

叙酒站姿散漫,眉眼冷傲刻薄,脸上挂着全然无所谓的嘲讽笑意开口:

“哼。有尊严自爱的女生,知道我是这样的烂人,一次就跑了。不像你,几次三番都回头,你自己不值钱,怪谁呢?”

这一句话,碾碎了伊漆最后一点自尊。

她忽然笑了,笑得沙哑、笑得自嘲、笑得满目悲凉,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回道:

“行。都是我的问题。行,不怪你,怪我。”

“不过你也贱,我自己也烂。我们两个人,都是烂货,谁也别说谁。”

多说无益,争辩、拉扯、计较、委屈,早已耗尽她所有心力。

她懒得再浪费半分口舌,懒得再纠缠这段毫无意义的婚姻纠葛。

转身,拎起随身小包,手臂用力一扬。

“砰 ——”

一声巨响,门板震颤。

伊漆摔门而去,决绝又狼狈。

走出楼道,风拂过脸颊,她掏出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辛星发来的工作消息、催促问询。

她不敢再耽搁,压下满心酸涩与疲惫,立刻动身赶往制药集团。

今日的她,一身温柔清甜的模样,与此刻破碎疲惫的心境截然相悖。

一身粉色吊带碎花长裙衬得身形纤细,外头叠穿一件同色系薄款粉色针织开衫,温柔又乖巧。

一头长发烫成蓬松精致的大波浪卷发,随意披散肩头,柔软发丝恰好遮掩住双耳,藏住了耳边那副常年佩戴、赖以听清世界的助听器。

一路快步疾行,踏入集团顶层办公楼层,刚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正准备推门而入,兜里的手机再度急促响起。

安静的走廊里,铃声格外清晰。

办公室内的辛星闻声,抬眼看向门口局促伫立的伊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体恤:

“先去接电话吧。”

伊漆脸上瞬间涌上浓浓的不好意思,连忙垂眸点头,转身快步走到走廊僻静无人的角落,抬手划开接听键。

屏幕备注:伊玖 —— 她同父异母的姐姐。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那头瞬间炸开撕心裂肺、崩溃失控的哭声,女人的哽咽与绝望铺天盖地砸过来:

“我崩溃了啊!我真的崩溃了小漆!”

“你姐夫是同性恋,他喜欢男的啊!为什么啊?李一晓都三岁了!为什么?我命怎么这么苦?”

“他们一家子都合起伙来骗我,骗我生孩子,骗我生个男孩!”

“结果他李樾转头就去找男的开房,他都34了为什么啊?”

“为什么不能和我好好过日子啊?我都二婚了,我还能干嘛!我该离婚吗?”

“你姐姐我该怎么办,我从16被骗到现在快30岁了。”

“我真的遇不到一个好人家吗?我要带着孩子离婚,你先别和爸妈说,二老有心脏病,我怕二老受不了。”

姐姐极致的崩溃与自己婚姻的惨烈结局,像一根引线,瞬间扯开了伊漆深埋心底、压了数年的所有过往伤疤。

那些被她刻意封存遗忘、不敢触碰的年少风雨、半生坎坷,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六岁。

她扬言要当小提琴首席。

十五岁。

她看着听力开始日复一日不可逆地衰退,耳边常年缠绕着嘈杂的嗡鸣、空响、失真的杂音,世界一天天变得模糊。

最终无奈配了助听器。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感知到自己的人生,从年少伊始,就注定残缺。

十六岁。

自杀未遂,手筋断裂,再也拉不了琴了。

那道手腕的伤疤,断掉的不只是手筋,更是她自己亲手断了年少唯一的光。

十七岁。

原生家庭分崩离析。

父母离婚,破碎的家庭彻底瓦解。

父亲酗酒成性,日日沉沦、浑浑噩噩、颓废不堪,把整个家拖入深渊。

继母带着孩子伊玖进门,性子温和待人宽厚,从未苛待过她,算是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善意。

可父亲的堕落、家庭的破败、生活的重压,从不会因为继母的善良而减半分毫。

家彻底垮了,日子彻底烂了。

万般无奈、走投无路,尚且年少的她,被迫提前长大,早早辍学踏入社会,打工谋生,一肩扛起家里大大小小所有琐事与经济重担。

无人撑腰,无人偏爱,无人兜底,年少的肩膀,硬生生扛住了成年人的风雨。

十九岁。

她遇见了叙酒。

那是她挚友祝好的对象,俩人是她曾真心相待、无比珍惜的人。

可命运多舛、情爱荒唐、她更荒唐。

阴差阳错,执念深陷,她抢走了挚友祝好的爱人,纠缠不清,最终步入婚姻。

无数个深夜独处,无数个自我拉扯的时刻,她无数次在心底卑微地谴责自己:

我不要脸。

我抢了我朋友的爱人。

我贱。

对不起所有人。

二十岁出头,一路跌跌撞撞,满身伤痕、满心疲惫、满身亏欠。

如今二十一岁。

回望短短二十一年人生,风雨满途、伤疤满身、遗憾满地。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

我的这辈子,好像就这样定格了。

再也好不起来了。

无尽的悲凉,轰然压垮她的脊背。

伊漆顺着冰凉的走廊墙壁,缓缓双膝蹲下。

双膝落地,身子蜷缩,两只手掌死死撑住自己的额头,指腹用力反复搓揉疲惫酸涩的脸颊,试图压下眼底汹涌的湿意与崩溃。

片刻后,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耳侧藏在卷发里冰凉的助听器外壳。

那一小块冰冷的金属,是她半生残缺最清醒的佐证。

指尖轻轻摩挲、停顿,良久。

她缓缓垂落双手,闭眼、深呼吸,一遍又一遍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悲凉、自卑、自我厌恶与破碎。

强行收敛所有脆弱,强行抚平眼底所有狼狈,强行撑起一副平静温和的模样。

整理好所有情绪,她缓缓起身,抬手捋顺微乱的卷发,转身重新迈步,走进办公室。

辛星抬眸望向她,一眼便看穿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疲惫:

“你最近还好吗?”

伊漆垂着眸,声音轻软克制,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懂事,勉强扯出一抹安稳的笑意:

“没事的老板,只是最近家里的事有点多,扰了心神。对不起,我会尽快调整好状态,好好给公司处理业务,不会耽误工作的。”

辛星看着她强撑平静,心底了然,直接开口:

“没事。我一会给你批带薪年假。”

“这一年,你不用上班,不用管工作,去国外好好散散心。薪资照常发放,一分不少,你不用有任何顾虑,不用操心钱的问题。”

突如其来的体恤,瞬间戳中她积攒多年的委屈。

伊漆鼻尖一酸,满心酸涩涌动,微微躬身,轻声道谢,语气带着细微的哽咽:

“谢谢你,辛董。”

道谢过后,她安静走到自己的工位,低头默默收拾桌面上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一件件叠好、收好,装进包里。

收拾的全程,心底百感交集,万千感慨缠绕心头。

她的前半生,太苦、太累、太狼狈、太残缺。

童年无欢,年少多灾,原生刺骨,情爱亏欠,自我厌弃,满身伤疤。

可所幸,后半程跌跌撞撞,终究遇见了善待她的人。

遇见两位真正体恤下属、温柔宽厚、待人真诚的好老板。

她早已对这段消耗殆尽、互相折磨的婚姻彻底疲惫、彻底无望。

她讨厌深陷执念、一再沉沦、拎不清又放不下的自己。

她又深深可怜那个无人偏爱、无人兜底、独自扛遍所有风雨的自己。

厌恶与心疼交织,疲惫与释然共存。

收拾完毕,她背上小包,转身离开办公区,没有回头,不再留恋,彻底逃离这片压抑的是非与纠缠。

——

办公室内,伊漆离开后,辛星再度拿起手机。

指尖轻点屏幕,给杨妤发去消息:【陈默人呢?我老婆到处找不到人。】

消息发送不久,杨妤秒回两个字:【WC。】

辛星看着对方直白的回复,低笑一声:【富婆哟,吃上下午茶了。】

杨妤发了一个问号,紧跟着简单承认:【?对。】

时间缓缓流淌,约莫半个钟头过后。

杨妤再度主动发来消息,带着几分疑惑:【阿祀的人呢?陈默和我说她过去办公室,怎么没找到?】

辛星淡淡回复:【走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杨妤眼里,莫名生出几分调侃的错觉,随即发来一句:【节哀。】

辛星看着屏幕上莫名其妙的两个字,眉心微蹙,不解地扣了一个问号。

没有再多闲聊,她直接锁屏,将手机搁置桌面,重新投入工作。

——

另一边写字楼电梯口。

瞿祀与陈默的身影,恰好在专用电梯门口相遇。

电梯金属门缓缓敞开、闭合,走廊光线清冷干净。

瞿祀侧头看向身侧的陈默,语气带着惯有的下达指令的沉稳:

“等会你把那个资料整合一下,然后明天把机票买一下,我们明天先去溪城,再动身去一趟东南亚那边。”

瞿祀语速过快,陈默连着听了三遍,都没能完整捕捉信息。

她一脸茫然,挠了挠头,迟疑问道:

“姐,你刚才说啥来着?我没听清。”

“陈默啊,要不你去看看耳科吧。”

陈默瞬间懵住,一脸无辜:

“啊?我都那么大了,还看啥儿科啊?”

“没事,没事。”

瞿祀无奈失笑,不再逗她,将方才的出行安排、工作指令,一字一句重新清晰复述了一遍。

这一次,陈默终于完全听清,连忙点头记下。

两人并肩并肩,一同走出电梯,踏入一楼大厅。

瞿祀随手掏出手机,拨通了女儿瞿羲承 —— 小橙子的电话。

电话接通,她直入主题,语气平淡问询:

“我给你安排的实习工作,你怎么没有去?”

“妈,我自己找了工作。”

瞿祀眉峰微挑,顺着问道:

“那工资多少?”

“八百三十七。”

听见这个数字,瞿祀都微微一怔,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你没开玩笑吧?八百三十七?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少的工资,别人税都比你多。”

“没事,那就让那位老板见识见识,什么叫做便宜没好货。”

“AB 货而已。妈,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恶语伤人六月寒,不许说了。”

“行行行,不说了。”

话锋一转,她回归正事,语气郑重:

“对了,你明天把这份工作辞掉吧,跟我一起走。”

“我们去趟东南亚那边,带你考察一下。你过段时间就要正式接手公司了,前段时间我被一些外界事情、突发因素耽搁了行程,一直没能带你实地历练。”

“所以说明天我们俩去趟东南亚那边,我把你带过去亲自处理事务,带你线下真实地考察、真实地感受商圈与海外项目,提前历练、提前适应。”

少年应声答应,电话那头安静应允。

通话结束,晚风迎面吹来,城市车流不息。

所有人的命运线,都在无声之中,缓缓向前推进,纠缠、制衡、生长,绵延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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