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衣

好好闺阁女儿家,才是被他占了便宜呢,又不是嫁过人的,若真嫁过人,你杜砚礼还不救呢!

还是见她生得美!都是男人,藏什么掖什么!

长青心里骂着,腿上走着,离开了湖边。

杜砚礼的呼吸来得很绵长,他像是在救她,又像是在吮吸着她口中的一切,汲取着她所有的气息。

起初,他只是想救她,想往她的肺腑之中灌输空气,让她将积压的水吐出来,让她醒过来。

可这“救法”却逐渐变了。

他撬开她的唇齿,汲取着她口中的每一寸,舌尖缠绵不休,他甚至萌生出一个阴暗的想法。

好景不长。

片刻后,昏迷的女子止不住地吐出了胸腔里的水,闭合的睫毛渐渐展开,露出一双涣散的瞳。

许柔觉得唇瓣酸酸麻麻的,定睛一看杜砚礼,正薄唇微张,轻轻喘息着。

女子后知后觉地以意识到了什么,触电般地从他怀中站立起来,随后倒退两步,与他保持距离。

她单手捂住了自己的唇,一脸吃惊地看着杜砚礼。

杜砚礼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冷不丁地开口:“我知道你是有夫之妇。”

“知道你还……”

“怎么?眼睁睁地看着你死?”

许柔松了一口气,只能道谢:“多谢杜大人搭救。”

杜砚礼:“是我救了你吗?”

“杜大人这是何意?”

“你知道用艾草向我求救,知道我看到艾草就一定知道是你。”杜砚礼站了起来,居高临下、一字一句地问她,“所以你全都记得,所以,你没有失忆,对不对?”

许柔抱着双臂,**的衣裙贴在身上,在寒风里冷得隐隐发抖,虽然被杜砚礼识破,却并无心虚。

相反,她的心中浮起了些许烦躁:“是。”

“为什么,假装失忆?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

许柔不由得觉得,杜砚礼在私塾里的书都白读了,她假装失忆,自然是不想离开丹江县。

想让那些旧事翻篇,想少些与他有瓜葛。

许柔望着他,心里一横,语气重了几分:“因为我厌恶你。”

夜里的风愈发凌冽了,杜砚礼立在冷风里,就这样眸光沉沉地看着许柔。

许柔有些害怕。

她忽然后悔说出刚才的话了,她激怒了杜砚礼,杜砚礼更容不下他们一家了。

但事已至此,她无法继续演下去了。

“杜大人。”许柔找回了原本的礼数,朝杜砚礼行了一礼,“方才是我失礼,多谢杜大人相救。”

杜砚礼没有什么反应,仍旧是望着她。

许柔有些慌乱,她这才顾念起自己与杜砚礼如今的身份差来,立刻跪了下去:“杜大人,刚才是民女一时冲动,说错了话,还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放过、放过民女。”

她太冲动了,她如今什么都不是了,她惹不起杜砚礼的。

本以为杜砚礼会大怒,会像皇京那些官员们,平白无故给她安一个罪名,或是跑到孔伯父那里告上一状。

可,杜砚礼什么都没有说,他旋即转身,扬长离去。

像……像一个遇到委屈的孩子?

——

长青的袖箭,没有射中刺客的要害,刺客却在牢中死了。

事情是这样的,刺客被捉回来后,杜砚礼与长青说他要亲自审问,长青想了想,自己毕竟是习武之人,万一把人打残就不好了。

谁成想,人到了地牢,刺客已经被杜砚礼打得只剩下一口气了。

昏暗的地牢,只有从窗外透过的刺客抬起红肿的眼,咬着牙骂道:“该死的娘们……”

长青第一次见到杜砚礼亲自审问犯人,他还以为杜砚礼会觉得这地牢不符合他的身份,不来了呢。

不过,该汇报还是要汇报的。

“大人,属下已经将许娘子送……”

最后的话还没说完,杜砚礼竟接过狱卒手中的烙铁,狠狠放在了刺客的身上。

他冷漠地看着刺客惨叫,随后两眼一闭,头歪了下去。

这狠心的一幕,让长青这种见惯了大世面的人,不由得心中一惊。

杜砚礼丢掉了手上的刑具,用狱卒递来的绢布擦着手:“继续审吧。”

“是,大人。”

杜砚礼离开了地牢。

长青来到刺客前,原想着继续审问,结果一泼水下去,刺客根本没有醒,他伸手一叹,人已经死了。

不是审讯吗?杜砚礼把人打死了?

下手这么狠?

陛下告诉过杜砚礼,若捉到刺客,一定要留活口,人都死了,还不得降他的官?那可是比要了杜砚礼的命还难受?

奇怪,杜砚礼不是不知轻重之人,违背皇帝的命令把刺客刑罚致死,还是亲自行刑,这并非杜砚礼的行事风格。

好像……自从去了孔相府的及笄宴,自大又嚣张的杜砚礼,隐隐约约像是变了不少。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于是,长青寻个借口支开了狱卒,随后二话不说,便去跟踪杜砚礼。

夜色之下的京城长街,许是因为刺客的缘故,人烟稀少。

长青一直跟踪着杜砚礼,看到他十分反常地放弃了马车,选择一路步行回去。

杜砚礼脚步虚悬,走得很一步都很沉重,就好像回到了三年前,丹江县那个蝉鸣阵阵的夏夜。

少年穿着鲜艳艳的喜服,一路狼狈地从县令府出来,一步一步走回家的样子。

回到杜府后一切如常,下人伺候杜砚礼沐浴更衣,青年线条优越,湿漉漉的墨发

也许是因为太过放松,亦或是在自己的房间,又或是什么不可道明的原因。

在宫中第一时间察觉到刺客的杜砚礼,在这一刻放下了所有的警惕,对外界毫无察觉。

片刻后,杜砚礼对身旁的小厮道:“下去吧。”

“大人。”小厮不解道,“今日怎么……”

“让你回去的早些,你不愿?”

小厮立马低下头:“是,大人。”

伺候沐浴的人都离开后,房间中只剩下了杜砚礼一人,虽然是自家主子,但长青没什么耐心看他沐浴,正准备走时,杜砚礼竟然从水中站了起来。

他穿上寝衣,来到架子上摆放的青花瓷瓶,伸手旋转花瓶,墙上的暗格应声打开。

怎么鬼鬼祟祟的?

长青透过缝隙,看到杜砚礼从暗盒中拿出一张木制托盘来,托盘上,铺开一张鲜艳的白布。

小衣?

还是少女样式的,边缘绣着稀碎的粉花。

长青惊了,他第一反应是平日不近女色的杜砚礼,竟然会私藏女子的小衣。

杜砚礼的内心,竟是个登徒子?!

许柔回到孔相府,早已是精疲力尽,许家与孔家都急坏了,忙着去问前因后果,尤其是孔雪儿,抱着许柔哭了好久。

得知许夫人昏迷,许柔擦了擦眼泪,自责道:“是我不小心落了难,害得母亲担心了。”

“嫂嫂她无事。”孔夫人安慰道,“大夫已经施针了,今夜想来就醒了,不必担忧。”

许柔回来,一家人紧张的心情才得以舒缓,孔雪儿的侍女松了一口气,将准备好的金银细软都收了回去。

这时,孔相公走上前,神色凝重地问:“柔儿,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是那杜砚礼开了城门?”

许柔眼眸微睁:“开城门?”

孔雪儿使劲点了点头,将孔家去舞阳侯府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许柔,许柔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即便他们没有细说,她已经能够想象杜砚礼当时的神情。

“雪儿,我累了,我想去沐浴,此事改日再谈。”

半个时辰后,许柔将湿漉漉的衣裙换了下来,自己整个人泡在温热的水桶里。

她无助地抱着自己的肩头,出神地盯着水面,又像是在告诉别人,又像是在警醒自己。

“下次离杜砚礼远一点,他喝错了药不成?还是说……男子立业后都如他这般?”

三年前的杜砚礼并非如此,有一次,许柔的脖颈处起了红疹,低热不消。

许守正让她喝药,许柔不喝。

可生病了总不能不喝药,许守正是个脾气不大好的父亲,便说这药不喝也得喝,许柔就哭了。

她与许守正闹性子,到了傍晚也没喝药,低热变高热,身上浮起的红疹也多了。

是杜砚礼读懂了她的心思,连夜买了糖霜,将其掺进了药里,中和药的苦味儿,许柔这才喝下。

以前,她是不喜欢杜砚礼话少,可她喜欢他的善解人意,现在,话是多了,可许柔还是喜欢曾经的杜砚礼。

只可惜,现在的杜砚礼是真的,如假包换的。

他无情地识破了她的伪装,竟是为曾经的尴尬关系,一点余面都不留。

想到这里,许柔将整个身子往水面下隐了隐,只露出半张脸来,虽然日后难免尴尬,但转念想想,倒也并无多少尴尬。

三年前的那门亲事,又不是因为男欢女爱定的,是因为杜砚礼被同窗们诬陷,偷了自己的小衣,又没有圆房。

那时候,她只当是个乌龙趣事,私下里还拿着那件白白净净的小衣在杜砚礼眼前晃了两下,打趣地说:“瞧,就是这件小衣让你得了富贵,入赘给我这个有钱有势的县令之女,以后你就把旧的丢了,我给你买新的,想用多少笔墨纸砚,就给你多少笔墨纸砚。”

想到这里,许柔摊在了木桶旁,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忽然立直了身子。

等等!小衣呢!

她好像……很久都没见过那件小衣了。

许柔寻了很久,她翻箱倒柜,原本整齐的衣物被翻得凌乱不堪,春夏秋冬的衣裙混杂在了一起。

她有太多小衣了,自从嫁入钱家,便再未穿过那件了。

毕竟与夫君同塌而眠,钱衡之又从未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她总不能穿着与旁得男子有关的东西,那件小衣的料子不菲,即便搁置了,侍女不会轻易丢掉,定还留着的。

为何没有了?

——

杜砚礼攥着那件小衣,伏在桌案边睡相沉沉,他一直没能改掉这个习惯,仿佛触摸着这柔软的质感,就能睡得安心一样。

这件小衣被他藏得太深了。

这间屋子,他不准任何人踏足,上到杜母,下到杜府的每一个下人,每次下人进来清扫,他也必须在屋中。

在这三年里,有很多次,杜砚礼都想把这件小衣烧了,毕竟每次看到这件小衣,他总是心里不安。

他总会不安地幻想,

幻想着钱家大郎的手,穿进她的小衣中,碰触着她的每一寸每一处,将她的一切尽收。

杜砚礼的内心涌起一股巨大的浪潮,冲溃着他内心的大坝。

他知道这两个词叫什么,叫不甘,他自始至终不甘心的,只有一件事。

许柔嫁给了别人。

所以这一夜,杜砚礼又梦到了那段回忆,那段谁也不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回忆。

三年前的傍晚。

杜砚礼照常从后门进入县令府,他穿着简朴的衣衫,习惯性地进入许柔的闺房里。

这是许柔默许的,她说左右婚后都是要同房而眠,早一些晚一些没有什么分别,

一句日后他们是要成为夫妻,就打消了他所有的局促不安。

他刚把自己亲学亲做的蜜糕,摆在了许柔的桌上,在外贪玩,吃醉了酒的许柔,忽然闯了进来。

“杜砚礼。”

她倒在他的怀里,醉醺醺地抓下他的衣襟,像蒲柳一样依附了过来:“杜同窗……”

少年浑身震颤:“许柔,你?你喝醉了?”

许柔依偎在杜砚礼的怀里,像一只小猫一样蹭了蹭,随后一只手指放在唇角:“嘘,别让爹知道,他不让我喝酒的。”

“嗯。”

杜砚礼点了点头,轻轻地应了一声。

喝醉酒的许柔着实可爱,平日里一副娇惯了的千金小姐模样,醉后无疑变成了个撒娇的小猫,软糯糯道:“抱我上塌。”

随后,许柔的身子被青年打横抱起。

少年虽不强壮,但足以稳稳抱起她,杜砚礼弯腰下去,将怀中的许柔放置在榻上,又细心地为她盖好被子。

是时候该走了。

他想着,许柔忽然拉住了他,喃喃道:“好红,红彤彤的……”

杜砚礼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灰色的布衫。

“哪里红了?”

“哪里都红啊。”许柔嘿嘿笑着,起身抱住杜砚礼,“杜砚礼,私塾先生教入洞房之时,你可学了?”

闻言,少年霎时间满脸通红:“许柔,你!”

许柔歪了歪头:“嗯?”

“……没教过。”杜砚礼别开头,露出泛红的耳根,“也,没学。”

“我学会了,过几日成亲的时候用得上,杜同窗要入赘,这洞房我可是要认真对待,不能亏了你!”

“许柔,别闹了。”

他想羞涩地推开她,可她是真的以为,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她半跪在他的面前,真就学着那些册子里的模样,开始动手去解他的衣衫。

“许柔、你……别闹。”

在温暖烛火中,少女头上亮晃晃的金饰随着她的动作急速垂动着,杜砚礼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想要去拨开她的手。

“嗯?不闹了。”许柔停了片刻,看着他笑,“杜同窗喜欢温书,那我们温书。”

“好。”

然后,许柔从枕下抽出了一本册子,杜砚礼疑惑地看着她拿册子的地方,随手打开,当看到那书中所画,便嗖得一下合上。

避火图……

“杜同窗,书好看么?”她凑到他的耳畔前,呼吸虽浅却热,“你想学么?”

他眼中无措,嘴角颤颤道:“我不会……不会……”

少女绝美的面容越来越近,她的眼睛像是会勾人,轻轻道:“不会也无妨的,整个丹江县我最大,我教你。”

“不、不用。”杜砚礼垂着头,捂着衣襟的手渐渐松了,“我会。”

读了太久的诗经论文,这是他第一次接触……男女之事。

……

他只吻了她一下,然后开始哄骗她:“许柔,我们成亲了。”

“好差。”她咕噜咕噜地像一只小鱼在吐泡泡,“奇怪,不痛,杜砚礼,你差死了。”

面颊上的余红逐渐褪去,一向沉默寡言的少年嘴角扬起一瞬的笑:“许柔,我会尽力学。”

“你不想要我吗?”

他一怔。

“要。”少年语气沉沉,却有一丝坚定,“我比谁,都想要,但太早了,至少要到我们成亲那日,不是现在。”

许柔像是没听见他说什么,重重地打了个哈欠,随后卧在了少年的怀里,迅速地睡着了,睡得很香甜。

而杜砚礼,小心翼翼地坐了一整夜。

有许多次,他止不住心里的那个念头,他终于明白了,私塾先生所讲的‘饮鸩止渴’,这四个字的含义。

这一夜,他的心里像是着了心魔,这个心魔,是要在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发作出来的。

可是,他们没有洞房花烛夜。

心魔留在心里,地久天长,终归是要发作出来。

……

一到清晨,杜莺莺特意养在他院子里的两只斑鸠鸟叽叽喳喳地叫了个不停。

杜砚礼照常被那两只该死的鸟吵醒。

天色已是大亮,那件小衣又被他攥得皱皱巴巴,每一次在梦中回忆此事,他都会紧张。

只可惜,许柔当日醉得厉害,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记得他允诺过在洞房花烛夜要做的事。

洞房花烛夜没了,亲事没了。

然后呢?

母亲说要他娶妻,他毫不犹豫地答应,扬言要娶皇京第一贵女,可他真正想要做什么?

他想要带着皇京第一贵女来到许柔和钱衡之的面前,让她亲眼看着,他如今是多么的无法匹及,让她后悔没有嫁给他。

皇京第一贵女,以他现在的身份,只要想要便戳手可得,舞阳侯与皇京第一贵女,天造地设。

可他究竟得偿所愿了吗?

“长青。”

隔了很久,长青才推门进来,他的脸色不大对,眼底一片淤青,似乎彻夜未眠。

长青拱手道:“大人。”

“没睡好么?”

“没、没睡好。”

杜砚礼眸光锐利了几分,他太了解自己招来的这个小侍卫了,表面上恭恭敬敬,实际上不知道在心里骂了他多少遍。

这一次,长青没有做好这表面的功夫,破绽百出。

杜砚礼道:“你昨夜去哪儿了?”

“属下昨夜一直在房中。”

长青低下头,不敢去看杜砚礼,跟了杜砚礼这么久,哪次表面功夫都做得极好,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还有绷不住的这一日。

杜砚礼站了起来,声音冷肃道,“长青,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我的问题,你昨夜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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