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庆功

升一队的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

考察名单公示三天,没人举报,教练组谈话,签字,换宿舍,一队在基地的另一栋楼,两人间,带独立卫浴。搬家那天,二队的人全来帮忙,小胖扛着林霁的行李箱走在最前面,一路嚎:"苟富贵,勿相忘啊林哥!"

"放心,"林霁说,"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的鸡腿。"

赵擎帮江既白搬的外设。那台单独走线的机器拆起来麻烦,他蹲在地上研究了半天线路,忽然说:"你这线,我帮你记住怎么走的,回头想回来了,我给你接。"

"不回来。"江既白说。

"好,有志气,在一队等着我。"赵擎说

真正难搬的是那张训练桌。青训营的桌子用了三年,桌面上全是一道一道的划痕。搬家公司的人说这桌子不值钱,换个新的吧。江既白说不换,自己找工具把桌子拆了,板子一块一块抱上的楼。

林霁看着他抱桌板,问:"这桌子你也要?"

"要。"

"为什么?"

"用习惯了。"

"行吧。"林霁帮他按住电梯门,"回头我给你那张桌子贴个标签:文物。"

庆功宴定在新宿舍楼下的小馆子,周教特批的,说是升队宴,二队也来,一队的老人也来,老猫队长亲自到场。

老猫三十一岁,打了一队五年指挥,前两年手伤退了半线,现在半打半带。他一来就往林霁旁边一坐,勾着他脖子:"听说了,运营单项第一?好小子,我那位置以后有人接了。"

"猫队说笑,我那是蒙的。"

"蒙一个给我看看?"老猫哈哈大笑,"回头训练赛,我盯着你。"

菜过三巡,酒上来了。

说是酒,其实是低度的果酒,周教盯着,每人限量。江既白面前摆的是橙汁,林霁亲手给他倒的,倒完还把酒瓶挪到了桌子另一头:"未成年,喝什么酒,喝橙汁。"

"我十七了。"

"十七也是未成年。"林霁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没喝。"

"你现在喝了。"

"我二十一了,合法。"林霁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满上,"法律懂吗?这就是法律。"

事实证明,合法归合法,量是真不行。

三杯果酒下肚,林霁开始上头。上头的表现是话变多,变成话痨晚期:拉着老猫聊运营理念,拉着小胖复盘他哭鼻子那场比赛,拉着赵擎说"擎哥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那次当靶子特别帅"。被点到名的人一个个都乐,这场景他们熟,林哥平时也贫,但没这么贫过,贫得掏心掏肺。

"还有你。"

林霁忽然转过来,指着身边的江既白。

全桌安静了一瞬。江既白拿着橙汁,抬眼看他。

"你,江既白。"林霁的舌头有点大,但一字一字咬得很用力,"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小孩。"

"你带过几个?"

"……一个。"

全桌爆笑。

"一个也是最好的!"林霁拍桌子,"一个怎么了,一个也是最好!我告诉你,我眼光毒着呢,我第一天见你我就知道,你这枪,这手,这——"

他说着说着,伸手去比划,比划到一半,身子一歪。

江既白伸手扶住了他。

果酒后劲上来得慢,上头却快。林霁这一歪就没正回来,整个人顺势靠在了江既白肩膀上,还在往下出溜。江既白僵在那里,手里还端着橙汁,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林哥喝多了。"小胖说着就要过来扶。

"没事。"江既白说。

两个字,不高,但小胖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林霁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干脆不动了,脸冲着江既白的肩窝,含含糊糊地还在说:"你听我说……你以后,进了职业队,别学坏……别人给你递烟,别接……喝酒,也别喝……"

"嗯。"

"有事就说……别憋着……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懒……"

"嗯。"

"还有……"林霁的声音低下去,"阿姨的饺子……你欠我一顿……不许赖账……"

"不赖。"

满桌的人都不说话了。老猫端着杯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跟赵擎交换了一个眼神。赵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老猫点点头,也低头喝酒,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林霁大概觉得光靠着不过瘾,又动了动,两只胳膊抬起来,环住了江既白的腰。

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喝多了的人找支撑点的动作。脸埋在人家肩窝里,手搂着腰,嘴里还嘟囔:"别动……我晕……"

江既白整个人绷成了一块板。

从脖子到耳朵尖,全红了。手里的橙汁端着,一滴没洒,但也没人看见他喝。他就那么端着,端着,任由那个人挂在自己身上,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一下,一下。

"要不……"小胖小声说,"我把林哥扶回去?"

"不用。"

江既白终于动了。他把橙汁放下,一只手扶着林霁的背,另一只手抄过他的膝弯,站起来。动作不快,但是稳,稳得像端着什么精密仪器。

"我先带他回去。"他说,"你们吃。"

"账还没结——"

"我转你。"

他抱着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晚风一吹,怀里的人哼唧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江既白低头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林霁的眼睛闭着,睫毛跟着呼吸一颤一颤,平时那张叭叭个不停的嘴终于闭上了,安安静静的。

"林霁。"他低声叫。

"……唔。"

"下次,"他说,"不许喝这么多。"

"……你管我……"

"嗯。"江既白说,"我管你。"

他把人往上托了托,往宿舍走。夜风吹过来,他侧了侧身,把风挡住。

宿舍楼不远,五分钟的路,他走了十五分钟。

路过小卖部门口的时候,怀里的人醒了半只眼睛,说想喝酸奶。江既白站在原地掂量了一下,没松手,就这么抱着人,侧着身子挪到冰柜前面,用下巴指了指:"哪个?"

"黄的。"

他用两根手指把酸奶夹出来,扫码的时候一只手始终没离开那个人的背。老板见怪不怪,低头扫码,扫完抬头,说了一句:"小情侣挺黏糊。"

江既白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他说。

"哦哦,"老板笑了,"那是哥哥?"

江既白没回答。他拿上酸奶,抱着人走了。走出十几米,怀里的人已经把酸奶喝完了,盒子被他捏扁,攥在手心里,没扔。

宿舍楼下,他把人往上托了托。林霁的脑袋靠在他肩上,呼吸已经匀了,睡熟了。

"林霁。"他又叫了一声。

这回没人应。

江既白站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晚风把树影子吹得晃来晃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今天说的话,我也记着。"

说完他自己站了一会儿,好像也觉得这句话没法归类,没法存档,最后作罢,抱着人上楼了。

第二天中午,林霁醒过来,头疼欲裂,断片断到果酒第二杯。

他摸过手机,群里已经炸了。小胖发了九张图,配文"珍贵史料"。他哆哆嗦嗦点开。

第一张:他挂在江既白肩膀上,嘴张着,疑似在发表重要讲话。

第二张:他搂着江既白的腰,江既白端着橙汁,表情管理全面崩盘。

第三张到第九张:江既白抱着他离席的连环画,从各个角度,清晰得令人发指。

林霁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做了三次深呼吸,决定辞职,退队,回家,种地。

群里的消息还在刷。赵擎发了条语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林霁,你昨天拉着猫队说了二十分钟运营理念,猫队说,说得好,下次别说了。"老猫跟着发了个呲牙的表情,补了一句:"没事,酒品见人品,小林这孩子,喝醉了都在替全队操心,是块当指挥的料。"

小胖最后总结陈词:"省流版:林哥醉了的顺序是,先操心猫队,再操心我,再操心擎哥,最后抱着江哥操心了半个钟头。江哥荣获全场最操心奖。"

"不对,"阿灿纠正,"是'被'操心奖。"

"有什么区别?"

"操心是林哥受累,□□心是江哥受累。"

"哦——"群里一排整齐的恍然大悟。

林霁面无表情地把群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

手机震了一下。

江既白:醒了?

林霁没敢回。

江既白:头还疼吗。桌上有蜂蜜水,我泡的,温的。

江既白:还有。

江既白:你昨天说的话,我都记着。

林霁盯着最后那句,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打字:我说什么了?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

最后来的只有四个字:

太多了。练枪。

林霁盯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不对劲。平时这人说话都是句号收尾,这次中间用句号,句尾反而没有。

他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把这归结为自己宿醉之后阅读理解能力下降。

喝了蜂蜜水,洗漱完,他对着镜子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就是喝多了吗,不就是被小孩抱回去了吗,小孩子力气大,抱一下怎么了,饲养员被猫踩两脚,正常。

正常。都很正常。

他给自己做完思想工作,推开门。

对面的椅子上,江既白已经坐着了,机器开着,护腕缠着,保温杯里泡好了第二杯蜂蜜水。

见他出来,那人抬眼,看了他两秒,说:

"今天手感好。"

"……什么意思?"

"没什么。"江既白转回去,面对屏幕,"就是觉得,今天手感好。"

林霁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背影,莫名其妙。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上午的训练赛,江既白十七杀。

创了青训营单局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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