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前台打来电话,说有家长来访,找江既白。
整个二队训练室都支棱起来了。青训营的家长探访稀罕得很。这帮小孩大多是揣着一张车票自己来的,家里人要么不同意,要么管不动,一年半载见不上一面。
江既白本人听到消息的反应是:手在鼠标上停了三秒,说,"不见。"
"人都到楼下了。"前台的姑娘在电话里很为难,"拎了好多东西,坐了一夜火车。"
林霁正好路过,看见这人握着手机,喉结动了动,脸上那点血色一点一点往下退。他忽然想起凌晨训练室里那句话:我爸说,练不出来就回家,家里餐馆缺人手。
"哪个家属?"林霁把电话接过来,"阿姨还是叔叔?"
"是位阿姨。"
"行,让她在一楼会客室等,我们马上下来。"林霁挂了电话,一巴掌拍在江既白后背上,"愣着干什么,你妈来了。"
"我爸让她来的。"江既白没动,"查岗。"
"查岗怎么了?你又没干坏事。"林霁拽着他胳膊往外拖,"走了走了,哪有让亲妈在楼下等的。你要实在不会说话,一会儿我来营业,你负责站着就行。"
江既白被他拖着走了两步,自己迈开腿了。
会客室里,一个瘦瘦的女人拎着两个保温袋,坐得端端正正,看见江既白进来,先是上下打量,然后第一句话是:"瘦了。"
第二句话是:"头发也不知道剪。"
江既白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妈",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林霁无缝衔接地顶了上去:"阿姨好!我是他队友,我姓林。阿姨您坐,喝水,路上累了吧?"他倒水、搬凳子、接过保温袋,一气呵成,"哟,这是什么?"
"饺子。"江妈妈被他这一串动作弄得有点懵,又有点高兴,"家里包的,冻好了带来的,韭菜鸡蛋和白菜猪肉两种。你们这儿……能煮吗?"
"能能能,我们基地后厨随便用。"林霁拎着保温袋就往后厨走,"阿姨您坐,你们娘俩聊,我去煮,二十分钟!"
后厨里,林霁烧水、下饺子、调蘸料,动作熟得跟自己家一样。煮到一半,厨房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江既白站在门口,看着他。
"不在前面陪你妈,跑这儿来干什么?"
"她说她不急。"江既白顿了顿,"她说……她其实是瞒着我爸来的。"
林霁捞饺子的手停了停。
"我爸不知道她来了。"江既白靠在门框上,声音压得低,"她在车站给我打的电话,说她就是想来看看,看完就走,不留宿,不添乱,回去也不说。"
锅里咕嘟咕嘟地滚。林霁把火调小了点。
"你妈挺厉害。"他说,"一个人坐一夜火车,拎着两袋冻饺子,就看儿子一眼。"
"嗯。"
"你倒是过去陪她说话啊。"
"不知道说什么。"江既白看着他捞饺子,"她一直说你。说你看着就面善,说你像大户人家出来的。"
"我?大户人家?"林霁乐了,"阿姨眼神不行啊。"
饺子出锅,三碗,端到会客室。
江妈妈的手艺确实好,皮是自己擀的,咬开有汤汁。林霁吃了一口就拍桌子:"阿姨,这个白菜猪肉的,绝了。比我们食堂强一百倍。"
"好吃就多吃点。"江妈妈笑得眼睛眯起来,又给他碗里拨了两个,"你们这些孩子,在外面不容易。既白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多亏你们照顾他。"
"哎您可别这么说,"林霁咬着饺子含糊不清,"他照顾我多一点。"
"他?"江妈妈看了儿子一眼,一脸不信,"他会照顾人?"
"会。"林霁认真地说,"我低血糖,他天天给我带早饭,风雨无阻。我胃不好,他连我不能吃凉的都记着。阿姨,您儿子是我们营里最好的小孩。"
江妈妈愣了愣,看看林霁,又看看自己儿子。江既白低着头吃饺子,耳朵尖有点红。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地说,"他在家里,一年也说不了十句话。他爸脾气急,小时候他考试没考好,他爸把卷子一摔……这孩子就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后来迷上打游戏,他爸更是……"她忽然刹住,摆摆手,"不说这些,大好的日子。"
林霁夹饺子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看了江既白一眼。那人还在低头吃,睫毛垂着,什么都没接。
"阿姨,"林霁换了个话题,"您这饺子,是家传的手艺吧?"
"是既白他姥姥教的。"江妈妈说起这个就高兴,"韭菜鸡蛋要放一点虾皮,提鲜。"
"我妈以前也这么包。"林霁说。
这话说完,桌上安静了半秒。
"你妈妈……"江妈妈试探着问。
"走得早。"林霁说得很快,语气轻松,跟报跳点一样,"我十岁那年。她会包的馅多,韭菜鸡蛋、白菜猪肉、茴香、三鲜,换着花样来。我后来再没吃过比她包得好的,今天这个是头一回接近。"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笑,还顺手给江既白碗里又拨了个饺子,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江妈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睛忽然就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去拿纸巾,说这孩子,净瞎说,阿姨包得哪有那么好。
"真的。"林霁说,"骗您干什么。"
那顿饭吃了一个小时。走的时候,江妈妈拉着林霁的手,塞给他一张纸条,说是家里餐馆的地址和电话:"有空让既白带你来,阿姨给你包饺子,包够。"
"哎,一言为定。"
剩下的饺子,林霁端去训练室分了。保温袋一打开,二队的人闻着味儿就围上来,一人一筷子,两袋饺子三分钟见底。小胖含着饺子含糊不清:"阿姨这手艺,可以开店了!"
"人家里就是开店的。"林霁说。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阿姨家店里吃啊?"
"问你江哥。"
小胖扭头去看江既白。那人坐在自己位子上,耳朵尖还红着,半天,说了两个字:"随时。"
全队欢呼。林霁靠在门边看,看见江既白说了"随时"之后,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扫过每一张吃饺子的脸,最后落在他这边,停了一秒,移开了。
送站是两个人一起去的。林霁本来说不去了,被江妈妈硬拉着:"一起一起,阿姨还想再看看你。"
到了车站,江妈妈进站前,转向自己儿子,张了张嘴,想说的很多,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练。别担心家里。"
江既白点头。
林霁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江既白顿了顿,补了一句:"路上慢点。到了发消息。"
江妈妈笑了,眼睛又有点红,隔着老远朝林霁挥了挥手。
林霁也挥手。
那天晚上,江妈妈上车之前,给林霁发了条消息——走的时候两人加了好友——只有一句话:小霁,既白就拜托你了。他其实什么都在乎,就是嘴笨。
林霁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送完人,两个人往回走。傍晚的风有点凉,基地门口的流浪猫蹿过去,钻进灌木丛。
"你妈很好。"林霁说。
"嗯。"
"以后对人家好点,打电话勤快点。"林霁拿胳膊肘捅他,"你妈坐一夜火车来看你,你就跟木头似的杵着。"
"嗯。"
"光嗯有什么用,你得做啊。"
"嗯。"
"……你这人。"林霁笑骂。
走到楼下,江既白忽然停住了。
"你,"他说,"十岁以后,谁给你包饺子?"
林霁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人。"他答得还是很轻松,"后来我自己学会了,包得歪七扭八的,煮一锅破一半。再后来我懒得包了,速冻的一样吃。"
"为什么不找人给你包?"
"找谁啊?"林霁笑了,"我爸?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林霁往上走,走了两阶,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
他回头。
江既白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他,昏黄的灯光从上面打下来,那人的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的面具,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怎么了?"林霁问。
"所以你才会照顾人。"江既白说。
不是疑问句。
林霁愣在台阶上。
这小孩平时看着情感分辨率低得可怜,结果一句话,直接捅到了他自己都没捅过的地方。为什么他记得全队每个人的药,为什么他蹲在楼梯间陪人打电话,为什么他见不得任何一个人吃不上早饭。
因为他知道没人管是什么滋味。
"……瞎总结什么。"林霁别开视线,往上走,"我就是天生爱操心,操心的命。"
江既白跟上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谁都没再说话。到了三楼,走廊里,江既白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前面那个背影听的:
"以后你想吃饺子,"他说,"说一声。"
林霁的脚步没停,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有妈的人了不起。"
"不是。"江既白说,"我的意思是——"
他停住了,好像接下来的话超出了他目前的词汇量,组织了半天,最后说出口的版本是:
"我妈包的,分你一半。每次。"
林霁背对着他,站住了。
走廊的灯滋啦闪了一下。他维持着那个摆手的姿势,过了几秒,才继续往前走,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
"成交。"
这天晚上躺下之后,林霁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阿姨来了,饺子好吃,以后想吃饺子,说一声就行。
过到最后,脑子里浮上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没把这口气咽下去,也没吐出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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