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内对抗赛,每月一次,二队拆成两组互打,教练组全程记录,成绩计入月末评估。
这月的抽签结果出来,林霁和江既白被拆到了两边。林霁带A组,江既白在B组,跟赵擎一组。
"完了。"抽签的小胖哀嚎,"江神跟林哥分开了,今天B组的语音频道怕是要结冰。"
事实证明,结冰都是好的。
第一局,B组的指挥是老队员韩松,打法保守,开局就定调:"稳着打,苟排名分。"
江既白没说话。林霁在旁边看见这小孩的嘴角往下沉了沉。他现在能读这个表情了,意思是"不同意但懒得说"。
前十分钟,B组苟得很稳。第十二分钟,韩松下令转移,四个人开车进圈,江既白开的是队尾那辆。
变故出在半山腰。
A组的人,也就是林霁这组,提前在山腰的树林里埋了位。林霁的声音在A组频道里响起:"队尾那辆车,集火。"
集火之下,江既白的车第一个冒烟。他跳车,找掩体,反手打掉一个,然后他在B组的频道里报了一句:"树林,至少三个。"
然后他就开始单打了。
接下来两分钟,江既白的位置其实有机会撤,他左边有条沟,韩松如果指挥剩下的人从右边拉枪线掩护,他能走。但韩松没管,B组剩下三个人直接开车走了,把他卖在了树林里。
江既白一个人换掉两个,第三个没换掉,倒了。
"没办法啊,"频道里韩松的声音,"那个位置救不了。"
第二局开始前,B组频道里,韩松说了句:"既白,你这局听我指挥行不行?别老是各打各的。"
"行。"江既白说。
第二局,他果然"听指挥"。韩松让去哪他去哪,让架枪他架枪,乖得反常。
问题出在决赛圈。
B组和另一支队伍在圈边对峙,韩松喊:"右边坡有人,谁看到了报个点!"
江既白看见了。他那个位置看得清清楚楚,两个人,趴在坡顶,连枪管都露在外面。
他没报。
三秒后,那两个人开枪,B组被从侧面撕开口子,一波团灭。
复盘的时候,周衡把录像调出来,进度条拉到决赛圈,指着屏幕上江既白的视角:"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为什么不报?"
训练室里很安静。林霁坐在最后一排,心提了起来。按这小孩的性格,接下来的答案大概率是"不想报",四个字,把天聊死,把韩松得罪死。
"忘了。"江既白说。
周衡盯着他看了五秒:"忘了?"
"嗯。"
"行。"周衡关掉录像,"忘了就长记性。今天B组的复盘记录,江既白,信息隐瞒,扣团队分。散了。"
散场的动静很难看。
椅子被推得哐当响。赵擎从江既白旁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但那一下停顿比说什么都难听。韩松走在最后,摔的门。
青训营的孤立不是吵,不是打,是不带你。复盘不喊你,约饭不喊你,四排缺人宁可拉替补也不喊你。接下来几天,林霁眼看着这层冰结起来:训练室里,江既白那一排方圆三米没人坐;食堂里,他那桌永远只有一个碗。
这小孩自己好像无所谓,照练,照吃,照睡。
林霁有所谓。
周四晚上,二队照例凑份子点烤鱼,群里接龙,一长串名字,没有江既白。林霁看着接龙名单,没说话,直接拿着手机走到训练室最后一排,拿起江既白的手机,把他的名字添了上去。
"我不去。"江既白说。
"你已经去了。"林霁把手机放到桌上,"接龙成功,概不退款。"
"他们不想我去。"
"他们说了不算。"林霁弯腰,替他把键盘上的键帽摆正,"这是队,不是韩松家开的。"
那一顿饭吃得确实尴尬,前半场没人说话。林霁硬是靠着讲段子把场子讲热了——讲到他自己当年在蓝鲸,替补席上给人记数据,把"对面打野没带闪现"记成了"对面打野没带脑子",被教练当着全队念出来。赵擎第一个笑出声,然后是小胖,然后全桌都笑了。
江既白没笑,但林霁看见他把碗里的饭,吃完了。这人来这种场合,以前饭只吃半碗。
散场回去的路上,林霁留下来收拾东西,收拾得很慢。等训练室空了,他拎着两瓶水,走到还在原位坐着的江既白旁边,把其中一瓶放在他手边。
"装。"林霁说,"接着装。'忘了',你能忘了?"
江既白没说话。
"你记地图坐标精确到个位数,你能忘了坡上有两个人?"林霁在他旁边坐下,"说,为什么。"
沉默。
"是因为第一局韩松卖你?"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江既白盯着黑掉的屏幕,很久,说了四个字:"他骂你了。"
林霁一愣:"什么?"
"上周,茶水间。"江既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跟雷霆的人连麦,说二队的指挥就会当老鼠,苟出来的成绩,脏。"
林霁想起来了。上周确实有这事,韩松连麦说闲话,被人传了回来,营里不少人都知道,他自己没当回事。打职业的,谁没被说过闲话,玻璃心活不过一个赛季。
但他不知道江既白也知道。更不知道这人记着,记了一周,记到了今天的队内赛上。
"所以你就坑他?"林霁说,"用全队输比赛的方式?"
"不是坑。"江既白说,"他配输。"
"配输?"林霁气笑了,"那赵擎配输吗?小胖配输吗?他俩跟韩松一队,他俩招你惹你了?"
江既白不说话了。
"你今天不是没报点。"林霁把声音放缓,"你是用'不报点'报复韩松。但比赛不是两个人的事,你报复他一个人,搭上的是另外两个队友。这个账,你会算吧?"
"……会。"
"那你现在告诉我,"林霁盯着他,"这买卖,亏不亏?"
很久,江既白说:"亏。"
"亏了怎么办?"
"……下次不了。"
林霁看着这人低着的头,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
他想起刚入营那会儿,教练跟老队员喝酒,他端茶倒水的时候听过一句话:天才都是独狼,能不能变成狼群里的狼,看的不是天赋,是他愿不愿意为别的狼回头。
"跟你说个事。"林霁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我第一年打青训的时候,枪法比现在好。"
江既白偏头看他。
"真的,我那时候是打突击位的,反应快,敢打。后来为什么转指挥你知道吗?"林霁说,"因为有一次队内赛,我跟对面一换一,队友三打二,输了。复盘的时候教练问我,你换掉那一个,有什么价值?我说,我杀人了啊。教练说,你活着,比杀那个人值钱十倍。"
"我不信,我说我数据最好看。教练就说了一句话。"林霁顿了顿,"'天赋会让你进场,但只有人会让你留下来。'"
"后来我观察了半年,发现是真的。数据最好看的那批人,一个个都走了,有的被卖去别的队坐冷板凳,有的直接回家了。留下来的,全是那种你跟他一队就觉得踏实的人。"
"我天赋不够,所以我得变成那种人。"林霁笑了笑,"你天赋够了,够到可以选。你可以选当一个数据好看的人,也可以选当一个让队友踏实的人。只有你能选,别人没得选。所以你想清楚再选。"
训练室的灯在头顶嗡嗡地响。
江既白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林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说:"你第一年,换了几支队伍?"
"三支。"
"为什么换?"
"打不上首发呗。"林霁说得轻松,"第一支说我枪软,第二支说我年龄大,第三支倒是留我了,说可以让我当替补指挥,就是给主力记记数据、买买外卖的那种。"
"你留下了吗?"
"没有,我跑了。"林霁哈哈一笑,"跑星洲来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江既白看着他笑,没笑。
"第三支,"他说,"是哪个队?"
"问这个干什么?"
"说一下。"
"蓝鲸。"林霁说,"就咱们上周四比零剃光头那个蓝鲸。所以说啊,人生何处不相逢——你笑什么?"
"没什么。"江既白低下头去,"就是觉得,他们现在应该挺后悔的。"
林霁愣了一下,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少来。人家后不后悔关我什么事。"
"嗯。"江既白挨了这一巴掌,没躲,过了两秒,说,"下周约战,是不是又约蓝鲸?"
"好像是。"
"还roll吗?"
"看情况。"
"roll。"江既白说,"我来打。"
林霁侧头看他。这人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说"我来打"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你不是不喜欢roll吗?"
"是不喜欢。"江既白说,"但是打蓝鲸,可以喜欢一下。"
林霁反应了两秒,反应过来这人什么意思,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又是一巴掌:"你是不是有病?上周替我把闲话记仇记到队内赛上,这周又要替我去roll蓝鲸?我跟你说江既白,我是你指挥,不是你债主。"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江既白被他按着肩膀摇晃,晃了两下,忽然伸手,握住了林霁拍他的那只手腕。
不重,就是握住,停在那儿。
训练室安静了一秒。
"韩松骂你,"江既白说,"不行。蓝鲸不要你,也不行。"
他松开手,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收拾完背起包。
"下周三,rollP城。"他丢下这句,走了。
林霁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半天。
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就是有点热。
他心想小孩子护食,正常。猫不许别人抢它的饲养员,也是这个原理。
嗯,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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