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木都拉蜷缩在刑凳上,额角冷汗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抬眼偷偷觑着面前端坐的燕修延,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心里反复掂量,终究猜不透这位以狠辣闻名的监察司大人,在底也伽一案上究竟掌握了多少内情。
喉结艰难滚动了几下,他沉默半晌,才压低声音开口:“我扮做香料贩子,先搭上了丰乐楼的……”
谢伟恒轻轻“咦”了一声,他微微偏过头,清俊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思索:“燕大人早前同我说起过此事,似乎比葛云舟被卷入其中要早得多。”
燕修延周身气压骤然一沉,原本淡漠的神色瞬间覆上不满,漆黑的眸子里戾气翻涌,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与冷厉,他抬手不耐烦地敲了敲桌案:“烦死了,不问了,让楼兰直接毁灭便是。国家都不复存在,他们这群人也没什么好折腾的。”
那话语轻飘飘的,可其中裹挟的杀意却如同利刃,直直刺向艾木都拉。
他分明只是随口一语,却让本就心惊胆战的艾木都拉浑身一颤,吓得脸色惨白,只当燕修延是真的动了迁怒楼兰、赶尽杀绝的心思,慌忙挣扎起来。
“大人息怒,大人莫恼!我只是想着从后往前交代,我这就从头说,从前往后一字不落全说出来!”
艾木都拉再不敢有半分隐瞒,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燕修延的戾气击得粉碎。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简简单单让楼兰人迁入大虞,最终的目的是彻底统治整个大虞。
大虞人口繁盛,想要强行掌控难如登天,国师便联合了那个大虞人,提出用底也伽这种东西,慢慢控制大虞百姓。
所以在刚进入大虞境内,艾木都拉就偷偷购置原料炼制底也伽,先卖给那些有钱却无实权的商人。
他一直严格控制给药剂量,这些人眼下只是染上药瘾,身体暂时没有出现大碍,只为先牢牢掌控住他们。
燕修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抓住了关键:“从那些商人手里赚来的钱财,去了哪里?”
艾木都拉下意识脱口而出:“全、全都送回楼兰了。”
话音刚落,便对上燕修延眯起的双眼。
艾木都拉心头一紧,当即改口,声音愈发怯懦:“……是藏在桃花源水井旁的大树底下。”
桃花源?
燕修延眉峰微挑,脑海里闪过些许模糊的印象,却并不深刻,他侧过头目光投向谢伟恒,眼神里带着淡淡的询问。
谢伟恒会意温声解释:“是京城巷子里一家小有名气的食肆,他家隔壁是稻香斋有你最爱吃的桂花酪。”
燕修延指尖下意识地相互搓了搓,眸底闪过一丝光亮:“正好,一会审完就去把那笔钱挖出来。”
艾木都拉听得心都在滴血,那笔钱是他们筹备已久的活动经费,每一分都有大用处。
如今要被尽数搜刮,他嘴角耷拉着,眼眶都微微泛红,险些当场哭出来,却碍于燕修延的威压,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见他骤然沉默,燕修延眉头一皱,语气不耐地催促:“继续说,别愣着。”
艾木都拉只能乖乖接着交代过往行径,在晋王封地的时候,他把底也伽掺进香料里做成熏香,送给封地内的大小官员,让他们在不知不觉间染上药瘾。
到了京城之后,又拿着底也伽跟道长换取黄符。
想借着他们的人手,把底也伽暗中送往大虞各个州县。
晋王事败被抓,他抓紧时间把手上剩余的药材全都炼成了底也伽,留了一小部分在京城暗中售卖,剩下的大部分,全都委托镖局送出京城。
挑选镖局时,我故意选了长风镖局,随后又换了身份,委托了两笔大单子。
他知晓蒋野星与朱语秋交情极好,蒋野星多半会托付给朱语秋代劳。
朱语秋是监察司的人,城门守卫对她极为熟悉,定然不会仔细查验她携带的货物,便能顺利通关。
这批货物先在云中城中转,随后顺着水路一路南下,计划在江南府打开销路,把底也伽散播到江南一带。
艾木都拉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观察燕修延的脸色,见他闻言缓缓皱起眉头,心底顿时一慌,生怕他又动了灭楼兰的念头。
“这些底也伽会通过京城三家香料铺子掺进寻常香料里,改了名字暗中售卖,绝不会轻易被人察觉。”
燕修延默默记下三家香料铺子的名称,指尖在桌案上轻点几下,抬眼看向艾木都拉:“就这些?没别的了?”
艾木都拉小心翼翼地抬眼,试探着问道:“葛云舟相关的事情,大人已然知晓,不知大人还想知道什么?”
燕修延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三个字,字字清晰:“柯缨县。”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艾木都拉耳边炸响,他猛地瞪大双眼,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外界都只当他关注柯缨县剿匪一事!
艾木都拉面如死灰,只能如实供述:“柯缨县的县令……是我们楼兰人,他找机会顶替了原本的县令,一直潜伏在当地。”
他们和虎头寨的悍匪勾结,在虎头山上试着种植炼制底也伽的原材料。
好不容易种出来的药材长势极差,用其炼出来的底也伽,药效也差了太多。
虎头寨的人愚昧,只当他们种的是制作香料的原料,对此毫不知情。
燕修延将毛笔塞到谢伟恒手中,语气从容:“行了,接下来交代下京城所有与底也伽有牵连的人,还有潜伏在大虞境内的其他楼兰人的姓名、住址、是否顶替了他人身份。”
谢伟恒握着毛笔,指尖顿了顿,抬眼轻声问道:“万一他有所隐瞒、有所遗漏,我们如何能察觉?”
燕修延转头看向他,递去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你要相信我审问人的手段,再硬的骨头我都能给他撬开一条缝。”
谢伟恒轻轻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顺着他的话意:“也是,实在不行,直接灭了楼兰便是,总归是有办法的。”
艾木都拉心底满是不甘与绝望,却迫于两人的威压,不得不一字一句地交代出所有潜伏人员的信息。
他心中恨极,恨自己一时大意被燕修延抓获,更恨燕修延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丝毫不给人留活路。
谢伟恒执笔伏案,手腕运转自如,他的字写得极好看,笔锋苍劲有力,撇捺之间尽显文人风骨,墨汁落在纸上,字字清晰端正。
燕修延单手支着下巴,目光直直落在谢伟恒身上,眼神里的戾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谢伟恒的手骨节分明,执笔时姿态优雅,那张清俊的面庞更是温润好看,哪哪都好。
就是做人禽兽了些。
尽显牲口本色。
艾木都拉说完最后一个名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灰败如土。
楼兰在大虞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布下这么多暗棋、谋划这么久的大计,如今竟一朝功亏一篑。
到头来活脱脱像个天大的笑话。
燕修延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反倒难得“好心”,把凉透的火烧直接塞进艾木都拉口中:“说了这么久,吃点东西别饿死了。我留着你还有大用。”
最后问清了能让疯癫的晋王清醒的解药是哪一种,燕修延才揣着谢伟恒记录好的名单,与他一同转身离开昏暗压抑的刑室。
“这个药当真能让晋王清醒过来?”
虞睿祥拿着燕修延递上来的瓷瓶,指尖捏着瓶身轻轻打开,倒出两粒圆润的黑色药丸,放在鼻尖轻嗅一下。
燕修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艾木都拉是这么说的,到底有没有用我可不敢保证。”
他将那份沉甸甸的名单取出,放在虞睿祥的桌案上,故意拉长了语调邀功:“陛下,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受尽波折,才拿到这份绝密名单,您可得好好嘉奖我。”
虞睿祥看着他这幅邀功的模样,又瞥了一眼一旁站着、眉眼温柔却分明与燕修延一唱一和的谢伟恒。
狼狈为奸!
蛇鼠一窝!
他太清楚他们的套路了,若是自己装作没听见,谢伟恒定然要开始絮叨燕修延查案有多辛苦、多费心神,半分便宜都不让他占。
心中无奈归无奈,虞睿祥看着桌上的名单也知晓此事重大,只能大方开口:“行,赏,想要什么自己去拿。”
燕修延瞬间眉开眼笑,当即躬身行礼,语气欢快又恭敬:“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虞睿祥放下名单,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对攻打偏远贫瘠的楼兰本就没什么兴趣。
楼兰国土狭小,最多算是蚊子腿,入不了他的眼。
但西域各国都有的一种马叫做“西极马”,高大矫健、灵活耐力十足,是绝佳的战马。
楼兰人想要水土肥美的地方,他想要宝马良驹。
虞睿祥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他缓缓开口:“楼兰若是识趣愿意归顺合作那便罢了;若是不肯朕便让它彻底湮灭,只成为史书上寥寥一笔记载。”
燕修延与虞睿祥想到了一处,他看重的同样是楼兰的西极马。
“陛下的意思是先承诺楼兰日后会给他们寻一块水土肥沃的‘好’地方,让他们迁居过去?”
虞睿祥缓缓颔首,语气意味深长,特意加重了语气:“对,好、地、方。”
如今大虞国力强盛,可发兵剿灭周边诸国,耗费的兵力、财力难以估量,得不偿失。
可若是将这些小国驱逐到偏远之地,却轻而易举。
到时候,楼兰借着大虞的许诺得到所谓的“好地方”,定然会成为周边其他小国觊觎的肥肉。
自古以来,怀璧其罪。
只要大虞对外放出风声,称与楼兰交恶,孤立无援的楼兰,瞬间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任人宰割。
燕修延明白了虞睿祥的深层用意,这是日后的长远谋划,他眼下并不关心,笑眯眯地追问:“陛下,咱们先说眼下的,臣的赏赐呢?”
虞睿祥看着他这幅急不可耐的模样,一时语塞:“……朕带你去私库,你自己随意挑。”
挑完东西,送回府中,妥善放进库房锁好。
燕修延又马不停蹄地带着监察司的人赶往桃花源。
临走之前,特意吩咐手下给李羽飞带了一句口信。
桃花源,燕修延一声令下,店里所有相关人员全都被一网打尽,一个不落,水井旁大树下埋藏的巨额钱财,也尽数被挖出,收入了监察司众人的腰包。
温泽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金银财宝,笑得合不拢嘴:“这么多钱,要是温瑞看见了非得哭天喊地羡慕坏了,你们谁有空写封信给他,好好让他眼馋哭一哭。”
李府门外。
虞湘晔身着华服站在马车旁,看着李羽飞轻声叮嘱:“真不用我陪你一起进去?李想毕竟是你父亲,万一他恼羞成怒伤了你,可如何是好?”
李羽飞抬手细心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眼神温柔:“我总打着殿下的名号行事,朝堂上的大臣本就颇有微词,此番我独自进去便好。放心吧,李想伤不到我。”
说完她轻轻抱了抱虞湘晔,给她安抚,随即转身毅然踏入了李府大门。
书房内,气氛压抑。
李想端坐在主位上,看着推门而入的李羽飞,脸色阴沉:“怎么,终于舍得回府了?”
李羽飞神色淡漠,径直走到李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冰冷没有半分亲情:“父亲会错了意,你这李府我光是踏进来就觉得恶心至极。若不是有人托我带话我是万万不会再踏入这里半步。”
李想被她这番话气得猛地站起身,手指着他:“李羽飞!你身上终究流着一半我的血,你这般厌恶我、厌恶李家,传出去你自己就能独善其身吗?!”
李羽飞全然不理会他的愤怒,手拿苏州进贡的檀香扇扇动着,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父亲,艾木都拉已被抓获且所有事全都交代了,你又能否独善其身吗?若是你觉得可以,那便替大虞庆幸抓住了一个祸国殃民的祸害吧!”
她言尽于此,把燕修延托带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李想,随后合上折扇从椅子上站起身,径直走到书房门口,脚步顿住,背对着李想:“父亲,该带的话我都带到了,你好自为之。”
李羽飞推开房门,恰好遇上迎面走来的张采茵,不动声色地将手中折成小块的纸张悄悄塞进她手里:“姨娘,往后好好照顾父亲的衣食起居。”
府门外,虞湘晔急得不行在马车旁来回踱步,眼眶都微微泛红。
见李羽飞安然走出,立刻快步上前,伸手仔细在她身上打量检查,确认没有半分伤口,才悬着心放下。
上前紧紧抱住她,声音带着后怕:“吓死我了,你若是再晚出来片刻我就不顾一切闯进去了。”
李羽飞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我这不是安然无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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