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一月过去。
葛云舟体内的底也伽瘾头早已被那几番以痛克痛的猛药生生压了下去,如今再无半分犯瘾时的抓心挠肝。
整个人虽清瘦了些,眼神却清明了许多,再不见往日那股藏在皮肉下的虚浮焦躁。
他一出监察司,便有意无意地向身边旧友熟人吐露,说自己早前不慎沾了邪物,险些毁了自身,万幸遇上医馆里隐世的神医,以奇法治好了他的瘾症。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几日工夫,京中那些同样沾了底也伽、断药后痛不欲生的人,便疯了一般四处打探,最终纷纷寻到藏在街巷犄角旮旯里的仁心堂。
一个个甘愿砸下重金,去受那针扎火燎一般的苦楚——毕竟比起瘾头发作时生不如死,这点剧痛尚且能熬。
至于京外各地的成瘾之人,燕修延与谢伟恒早有盘算,先让京中这股“仁心堂能治底也伽”的风声传出去,再开几家照材医馆便是。
与此同时,监察司与禁军暗中联动,按图索骥,将散落在大虞各处的楼兰细作一一抓捕归案。
一番清点,不多不少,整整二百五十人。
消息传进宫中,虞睿祥动了心思想把这桩繁重又棘手的审讯差事,直接丢给燕修延。
只是旨意还未出口,谢伟恒便已上前,不动声色地寻了个稳妥借口,以燕修延近期仍需盯着仁心堂与各地药物流向为由,轻巧巧将人护着带离了御书房。
“谢大人、燕大人。”
两人刚踏出殿门,守在外面的吏部尚书便迎面走来,对着二人微微颔首见礼,随即步履匆匆地进了御书房。
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内,燕修延松了口气,往谢伟恒身边靠了靠,嬉笑着压低声音:“瞧见没?陛下这是缺人用,漠大人自己送上门,这二百多人的审讯活儿指定落他头上了。”
他抬手拍了拍谢伟恒的肩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幸亏你方才反应快,不然这会儿我就得扎进刑室里,对着两百多张脸头疼了。”
谢伟恒侧过头,目光温温柔柔落在他脸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意:“今日公务暂且告一段落,不知燕大人可否赏脸,与我一同去温泉小坐片刻?”
燕修延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收回搭在谢伟恒肩头的手。
这温泉哪里是单纯去泡的。
谢伟恒在他耳边念叨了不知多少回,心思昭然若揭,摆明了是憋着坏主意。
燕修延抬眼静静打量着谢伟恒。
谢伟恒也不躲闪,就那么笑吟吟地任由他看,眼底的深意几乎要溢出来。
半晌,燕修延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地回绝:“再说吧,今日不想泡。”
腰酸,勿扰。
事情果然如燕修延所料。
不过半日,宫中便传出旨意,将二百五十名楼兰细作的审讯事宜,全权交由吏部尚书负责。
一连数日,漠尚书埋首牢房之中,昼夜不休地盘问审问。
等到再上朝时,整个人已然脱了相——眼下乌青浓重,双目空洞无神,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走起路来脚步虚浮,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陆续出宫,吏部尚书径直几步上前,拦住了正要离开的燕修延。
“燕大人留步。”
燕修延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目光在他憔悴不堪的脸上扫过,心里暗自咋舌。
好家伙,这怨气都快凝成实质了,再看那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暴打了一顿似的。
“漠大人有何事?”
吏部尚书强打精神拱手,声音干涩沙哑:“下官想向您请教一番审讯之术。”
燕修延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人此刻最需要的不是什么审讯技巧,而是一头栽倒睡上个三天三夜。
“燕大人,漠大人,二位站在此处商议何事?”
身后又传来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
燕修延回头一看:“嚯!”
又一个怨气缠身的!
礼部尚书整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血丝密布,活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
哦,对了,陛下近日要选秀,礼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礼仪、规制、陈设、流程,桩桩件件都要一一敲定,比牢房里审犯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燕修延伸手把两人往一块儿拢了拢,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一本正经地建议:“依我看,二位出宫之后直接寻最近的客栈,开间上房倒头就睡比什么都强。”
吏部尚书却是摇了摇头,步履沉重:“边走边说吧。”
礼部尚书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高悬的太阳,长长叹了口气,气若游丝:“好耀眼的日光……总算又见着了。”
燕修延往谢伟恒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嘀咕:“你看他俩,跟被吸干了精气似的,我得离远点,别回头传染给我。”
谢伟恒低笑一声,不动声色地捏住他的手指,温热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凑到他耳边,声音低沉又暧昧:“我倒不怕,巴不得被燕大人这般吸干精气。”
燕修延:……
他侧头瞪了谢伟恒一眼,压低声音呵斥:“别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套,他们那是累的!”
谢伟恒一脸坦然:“我不怕累,燕大人想怎样都……”
“燕大人,咱们方才说到……燕大人?”
吏部尚书一回头,赫然发现刚才还在跟前的燕修延,已经退到了五六步开外,脸颊上还浮着一层可疑的红晕。
礼部尚书一脸困惑地看向身旁脸色隐隐有些抽搐的吏部尚书:“漠大人,你脸怎么一抽一抽的?”
吏部尚书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面无表情:“没事,累的。”
“哎,我也累。”
礼部尚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满眼疲惫:“有时候真想不当这官了,回家做个败家子,让爹娘养着算了。”
天天连轴转,一天睡不了两个时辰,节庆礼仪、陛下生辰、筹备选秀,规矩物件摆法都要反复推敲,连三更半夜都不得安生,还不如回家种田。
至少庄稼不会在三更半夜里跟他讨论物件怎么摆才合规、好看。
吏部尚书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接了一句:“你也可以不回家,嫁人,让夫家养着。”
礼部尚书当真认真思索起来,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袖:“那得是多富贵的人家,才能养得起我?我可是很能花钱的。”
这话恰好被赶上来的燕修延听见,他当即揶揄地一笑,插嘴道:“让漠大人养你啊,他家家底丰厚,你尽管可着劲儿花,你花得越多,他指定越高兴。”
“啊?”礼部尚书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何?”
他目光在相携而立的燕修延与谢伟恒身上一转,忽然恍然大悟,眼睛一亮:“我懂了!燕大人与谢大人平日里便是这般相处的,是吧!”
燕修延顺势往谢伟恒身上一靠,笑得一脸理所当然:“是啊是啊,谢大人最惯着我,就喜欢我花他的钱。”
谢伟恒垂眸看着身旁眉眼飞扬的人,唇角勾起一抹温柔宠溺的笑意,轻声应和:“燕大人花钱时开心,他开心,我便高兴。”
礼部尚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瞬间想通了什么。
吏部尚书清了清嗓子,重新拉回正题,对着燕修延拱手:“听闻燕大人曾一夜审讯三十五人,下官想请教,您是如何做到这般神速的?”
嘴上这般问着,吏部尚书的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身旁礼部尚书脸上,仔细留意着他的每一丝神情变化。
虞睿祥发动宫变后,燕修延奉旨审问了三十五人。
一夜之间便拿到厚厚一沓供词
燕修延淡淡瞥了礼部尚书一眼:确定要在这里说?
怎么做到的?他的手段……
说出来怕是能当场把这位常年和礼仪典籍打交道的文臣吓晕过去。
“漠大人!”
礼部尚书忽然一把抓住吏部尚书的衣袖,抬头眼神发亮:“我花你的钱,你会高兴吗?”
吏部尚书几乎是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当然高兴,求之不得。”
礼部尚书眼睛一亮,当即拽着他的袖子,转身就往宫内方向走,语气干脆利落:“走,找陛下辞官去!这破官谁爱当谁当,我好久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一年到头节庆不断、礼仪不休,如今又加上选秀封妃。
从年头忙到年尾,再从年尾忙到年头,看不到半分头。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辞官成亲,才是解脱。
吏部尚书一时没反应过来,懵在原地:“啊?”
“辞官!成亲!往后你养我!”
礼部尚书脚步不停,语气斩钉截铁。
燕修延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下意识指着他们,一脸不可思议:“不是吧……宁大人玩真的?这也太草率了吧!”
谢伟恒轻笑一声,不动声色地五指张开穿进燕修延的指缝间,与他紧紧相握,缓缓开口:“不如打个赌。”
燕修延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里,随口问道:“赌什么?”
“我赌宁大人不会辞官。”谢伟恒眼底笑意深邃。
燕修延瞬间回过味来,斜睨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低声道:“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床上以外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赌注。”
谢伟恒故作困惑:“泡温泉,本就是床上以外的事。”
燕修延:“……”
他深吸一口气,面上重新挂上一抹似笑非笑,干脆耍赖到底:“那我也赌宁大人不会辞官,你能如何?”
谢伟恒笑容不改,慢悠悠补上后半句:“我赌宁大人会辞官,但陛下不会准。”
燕修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又一次,顺顺当当地掉进了谢伟恒挖好的坑里。
他面不改色,干脆摆烂:“反正你赌什么,我就赌什么,你自己看着办。”
谢伟恒故作苦恼地轻轻皱了皱眉,语气却带着十足的笃定:“燕大人当真要我自己看着办?”
燕修延下巴微扬,一脸得意:“对,你自己看着办。”
“好。”
谢伟恒眼中笑意骤然加深,眸光微闪。
燕修延心头猛地一跳,警铃大作。
不对,有诈。
不远处李想静静立在阴影之中,望着那对并肩而立、笑意融融的身影,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
燕修延……你别太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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