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点心残屑还沾在盘边,甜腻气息漫在鼻尖,燕修延慢悠悠拿帕子擦了擦指尖,随手丢在一旁,端起桌上微凉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喉间那股腻味才稍稍散了些。
他抬眼看向对面端坐的葛云舟,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葛老板养气功夫真是不错。”
葛云舟脸上堆着周全又客气的笑,身子微微欠了欠:“大人说笑了,不过是年纪大了,性子磨得沉稳些罢了。”
燕修延慢悠悠撩起眼皮,眼尾微微上挑,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得人心里发毛。他不紧不慢开口,字字都往人心坎上戳:“葛老板就一点都不好奇,方才我说话的声音,怎么跟郝有钱一模一样?”
葛云舟脸上笑意分毫未动,仿佛早有准备一般,从容应道:“郝有钱的父亲本就在谢大人手下当差,燕大人自然是常见的。再说大人本领通天,这点模仿人声的小技艺,自然不在话下。”
“葛老板这话说得,倒像是早把底都摸清了。”
燕修延轻轻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不大,却听得人格外清晰。
他偏过头,侧脸对着身侧的谢伟恒,唇角弯起一点轻松的笑意:“我看啊葛老板心里早跟明镜似的了,谢大人觉得呢?”
谢伟恒微微颔首,声线清和沉稳,只淡淡一句:“我与燕大人看法一致。”
燕修延伸手拿起那只空了的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转着圈,目光重新落回葛云舟身上,语气依旧平和:“葛老板可知,昨夜子时与你私下见面的那人,是楼兰安插进来的细作,已经被我们拿下了。”
葛云舟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再稳,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惊色。
他在心里盘过无数种可能,却独独没往楼兰细作上想,一时脱口而出,失了分寸:“不可能!他长相衣着半点都不像西域人!”
燕修延将手中茶杯稳稳顿在桌上,抬眸看他:“那你再看看我长得像郝有钱吗?”
一句话,堵得葛云舟瞬间哑口无言。
他身子一软,几乎是脱力般靠向椅背,眼神有些发直,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飘着:“易容?原来世上真的有这般出神入化的易容术……”
冷汗悄无声息爬上他的额头,顺着鬓角往下滑,他猛地回过神,看向燕修延与谢伟恒,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发颤:“你们易容接近我,就是为了引他现身、把他抓住……那今日你们是来抓我的?”
“非也。”
燕修延眉眼一弯,笑得温温和和,半点杀气都无,“今日,就是单纯来赴葛大哥这顿宴的。”
“不敢当不敢当!”
葛云舟慌忙起身,连连摆手,脸上一片惶恐,头都快垂到胸口:“草民身份低微,万万担不起大人这一声‘大哥’,还请二位大人明言,不必再绕弯子了!”
现在还没……?
这话分明是明晃晃的敲打,再不配合,下一刻就会被直接锁拿带走。
燕修延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神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怜悯,语气也放沉了些:“明说倒也不必,艾木都拉已经落网,你往后再也拿不到底也伽了。那东西的瘾头上来,是会要命的,葛老板比谁都清楚。”
葛云舟脸色一白。
他太清楚了。
有一回外出仓促,没随身带底也伽,瘾头一犯,整个人当场就瘫了,浑身发冷又发烫,骨头缝里都像有虫子在啃,熬得九死一生,缓过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跟脱了层皮没两样。
这瘾,他戒不掉,也不敢戒。
既然戒不掉,那就只能接着用,再多攒些银子,也好留给自己儿子一条后路。
谢伟恒伸手轻轻将燕修延手里转了半天的空茶杯拿过来,提过茶壶,稳稳斟上半盏热茶,才缓缓开口:“我记得监察司的药师近日恰好研出一方药,能缓底也伽的成瘾之苦。”
燕修延接过茶杯,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漫不经心接了一句:“话是这么说,可从来没人试过,而且那几味药材珍稀,价钱贵得很。”
葛云舟耳朵一动,瞬间品出了味。
这是要他来做试药之人,说不定还要他自己掏这笔药钱。
可他心里又打鼓,万一这药不对症反倒把命搭进去,那可就全完了。
一时间,葛云舟心里天人交战。
桌上安静下来。
燕修延像是半点不在意这边的紧绷气氛,悠闲的抓起谢伟恒平放在桌沿的手,挑了块刚剥下的紫葡萄皮,在他的指甲盖上,摆弄得认真。
“前几日看安清雅她们用凤仙花染指甲,颜色鲜亮得很,”
他低头盯着谢伟恒的指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闲话:“这葡萄皮也带颜色,不知道能不能染上,好不好看。”
谢伟恒也不抽手就那么乖乖将手平放在桌上,眉眼柔和,淡淡应道:“试一试,便知道了。”
这两句再平常不过的对话,飘进葛云舟耳里,却字字都像在施压。
连这点小事都要“试一试”,他这条命,合着也成了大人手里可试可不试的东西。
心里一狠,再没有半分犹豫,葛云舟咬牙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坚决:“二位大人,草民愿意试药!药材昂贵,草民愿意自己出钱,分文不要大人垫付。”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一下,又重重补了一句:“若这药真有用,草民愿捐出半数家产,答谢二位大人。万一……万一草民命薄试药出了意外,草民绝不怨怼任何人!”
“没有什么万一。”
燕修延抬眼给了葛云舟一颗实打实的定心丸:“这药下去,最多也就是效果好些、效果差些的区别,伤不到你的性命,你只管放心。”
葛云舟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像是卸下千斤重担,他站起身对着二人深深躬身一揖:“如此,草民先谢过二位大人成全。”
余下的底也伽,葛云舟一丝不留,尽数交给了燕修延。
又匆匆下楼,跟酒楼掌柜交代了几句,说自己要出门一段时日,便跟着监察司的人径直住进了司里。
只等瘾头一发作,便开始试药。
葛云舟底也伽用得频,断了不过两日,那股摧心剖肝的瘾头便狠狠撞了上来。
柳岚面无表情捏着一颗黑漆漆的药丸,直接塞进他嘴里,又飞快取过银针,在他几处穴位上利落扎下针,最后拿一块干净布团,死死堵在他嘴里,防止他痛极了咬舌。
葛云舟被粗绳牢牢绑在柱子上,双目骤然怒睁,眼白泛红,血丝一根根爬上来,额角、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要破皮而出。
喉咙里被布堵着,发不出完整嘶吼,只剩沉闷又痛苦的呜咽,在屋里一阵阵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燕修延站在不远处看着,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偏头看向柳岚:“你这药,劲儿是不是太猛了点?”
柳岚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手上还在整理银针:“不猛怎么管用?以毒攻毒罢了。”
这么短的工夫,她上哪儿去寻真正稳妥的解药?
她又不是无所不能的孙猴子。
说是缓解的药,吃下去只会叫人浑身经脉里像扎进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无孔不入地疼,只是在药里加了几味滋补护气的药材,免得人疼到直接虚脱断气。
用一场更猛烈的疼,盖过犯瘾的苦,挨过这么两回,人自然而然就不敢再沾那东西了。
听完柳岚这一通直白解释,燕修延难得沉默下来,半天没说话。
要不,把葛云舟的钱给人退回去吧。
燕修延伸手摸了摸自己心口,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温泽在一旁探头探脑,见他神色不对:“头儿,你是哪儿不舒服?”
燕修延放下手,神色古怪:“没什么,就是头一回,清清楚楚感觉到良心这东西长在哪儿了。”
温泽跟柳岚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一脸真诚地补刀:“头儿,你还有良心呢?!”
燕修延眼皮一跳,抬脚就往两人屁股上各轻踹了一下:“皮痒了是不是?找收拾!”
又熬了好一阵子,绑在柱子上的葛云舟才慢慢平息下来,挣扎的力道一点点弱下去,粗重的喘息渐渐平缓。
燕修延伸手把他嘴里堵着的布团取了出来,淡淡问:“感觉如何?”
葛云舟满头满脸都是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心里甚至隐隐生出一个念头,燕修延是故意变着法子折磨他。
身上的绳索被一一解开,葛云舟腿一软,差点栽倒,扶着柱子站稳,才后知后觉惊异地发现。
这一回熬过去竟没有上回那般浑身虚脱、站都站不住的疲软,反倒身上松快了不少,只是那股疼,还残留在骨头里。
“太疼了……”
葛云舟声音沙哑干涩,一字一顿,“这辈子从没这么疼过。”
柳岚在一旁好心提醒:“下回还会这么疼,说不定更疼,不过疼完这一阵,人就轻松了,是吧?”
葛云舟缓了半天,才虚弱地点了点头。
燕修延一拍手:“行了,那你就在这儿安心住着,按时吃药扎针,我先回去了。”
出了监察司大门,一眼就看见停在街边、熟悉的谢家马车。
他脚步一轻快,几步跑过去,一撩车帘,一溜烟就跳了上去。
车内安静暖和,谢伟恒正安安静静坐在榻上看书,书页平整,指尖干净。
听见车帘响动,他缓缓抬起头,随手将书合上,搁在一旁,眉眼一柔,淡淡笑起来:“忙完了?”
燕修延一屁股挨着他坐下,身子微微往他那边靠了靠:“那药还算管用,人暂时稳住了。你今天倒出来得早,中部那堆事处理完了?”
谢伟恒轻轻摇了摇头,笑意温浅:“公务缠身,哪有真正做完的一天。”
“谢书令这话就不对了。”
燕修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一脸想得开的模样:“往后哪天不高兴了,官袍一脱,大印一交,直接辞官走人,游山玩水四处闲逛,岂不美哉?”
谢伟恒静静望着他,认真想了一想,轻轻点头:“美。”
他微微侧身,手臂轻轻揽住燕修延的腰,气息凑近,低声缓缓道:“日后你我一道,遍游名山大川,寻一叶扁舟,泛于江上,随波逐流,自在得很。”
“随波逐流?”
燕修延一愣,脑子里瞬间蹦出两人早前泡在水里、手忙脚乱把船往岸边推的蠢样子,当即一脸嫌弃地撇撇嘴:“拉倒吧,两个连船都不会划的人不配随波逐流。”
谢伟恒被他这直白模样逗得低低笑出声,眼底都染了软意:“我可以学。”
燕修延拍拍他搁在自己腰上的手:“想开点,咱们有那个钱直接雇个船夫掌舵,舒舒服服坐着便是,干嘛非得自己上手遭罪。”
谢伟恒眸色微深,往他耳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了点轻轻浅浅的笑意,慢悠悠道:“因为我想在船上……”
燕修延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捂住了谢伟恒的嘴。
大意了,他就不该多这一句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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