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刺耳的怒骂,喻白指尖碾了碾烟身,垂眸听着。

听筒里传出喻建军带着酒劲上头的沙哑嗓音,和混着麻将馆没散场的嘈杂,不用多想也知道,这人又是赌输了钱、喝了酒,喻白打电话过来正好找他撒气。

“喻白你他妈是不是飘上天了?!”

“两万块?你现在是百万粉大主播了吧,拿这点零头糊弄你亲爹?你良心被狗吃了是吧!”

“老子养你这么大,你现在出息了就想翻脸不认人?还敢跟我定规矩,你胆子真够大啊!”

难听的脏话一句接着一句往外蹦,翻来覆去就是道德绑架那一套。无非是骂他不孝、骂他白眼狼,仗着长辈的身份肆意拿捏他,一副理所当然吸他血的无赖模样。

喻白对此脸上半点波澜也无。这种场面他经历了十几年,早就麻木到骨子里了。从小到大,不管对错,只要喻建军不顺心,挨骂的永远是他。现在只要对方兜里没钱,第一个搜刮的永远是他,也只有他。

电话那头还在不依不饶地叫嚣,语气凶狠尽数威胁,摆明了就是想多讹一笔钱。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就两万块打发我?不可能!你今天不多转我三万,我明天直接去你直播间堵你!我让你所有粉丝都看看,我们大主播私底下是怎么忤逆长辈,冷血无情的!”

喻白听到这话,低低嗤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他太了解自己这个爹了,一辈子没本事、没担当,唯一的能耐就是撒泼耍赖,靠着亲人的软肋混日子。

他懒懒抬眼,望向空荡的街边,语气漫不经心,怼得对方瞬间卡壳。

“随便你。”

“我直播间正愁没话题没热度。你真敢来闹,我全程开播录像,免费给我涨一波流量,我还得谢谢你这个亲爹终于干了件人事。”

这话直接堵得喻建军哑口无言,愣了两秒,紧接着火气炸得更猛,吼声几乎要震破听筒。

“你敢跟我这么说话?!我看你是翅膀硬了,忘了是谁把你拉扯大的!现在长大了我没打你是不是皮又痒了?”

喻白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早就习惯了对方这套翻来覆去的说辞,句句都站在所谓长辈的制高点道德绑架。什么养育之恩、什么拉扯长大,在他眼里,说是天底下最可笑的谎话也不过分。

他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又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最后问你一句,要不要。”

“要,就两万,一个月消停。不要,我一分不转,你随便闹。”

喻建军在电话那头气得呼吸粗重,咬牙切齿,却偏偏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的喻白他惹不起也不敢惹,早就不是小时候那个任打任骂、不敢反抗的小孩了,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僵持几秒后,他只能憋屈地撂下一句狠话,满是不甘和算计。

“行!你给老子等着。”

话音落下,电话被挂断。耳边终于重获清静,喻白吐出一口烟雾,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的疲惫。

尼古丁吸入肺部,喻白能感觉到整个口腔是苦的,他不喜欢烟味,从来都不。辛辣苦涩席卷舌根,胸腔被烟气闷得发沉,比喻建军无休止的索取还要难熬。如果不是喻建军,他根本不会碰这东西,说到底还是自己忍不住好奇心吧。

白雾朦胧了视线,残留的苦味迟迟散不开,堪堪中和不掉透出来的倦怠。

一个人的贪婪会纵使他得寸进尺,喻建军就是这种人。如果今天喻白答应转五万,那么下一次就是六万、七万,层层叠加,甚至更多。

那么或许心软会成为他这辈子的软肋。

想到这里喻白指尖猛地收紧,烟身被捏得微微变形,燃到尽头的火星烫在指腹,尖锐的痛感才勉强把他飘远的思绪拽回现实。

他垂眸盯着地上零散的烟蒂,路灯冷白的光落下来,把他单薄的影子压在柏油路面,单薄得仿佛一阵晚风就能卷走。

下意识抬眼,目光越过窄巷,直直落向街对面京市七中的教学楼楼顶。那是他日日待着的地方,白墙在夜色里亮眼,天台围栏光秃秃立在最高处,孤伶伶戳在墨蓝色天幕下。

晚风掠过耳边,一瞬间古怪又颓靡的念头毫无预兆钻了出来。他忽然想,如果站在那片最高的平台上,是不是就能离所有糟心事远一点。站得足够高,或许就能看不见喻建军无休止的索取,听不见那些裹挟着血缘的逼迫,所有压在胸口喘不过气的疲惫,好像都能顺着高空的风散干净。那念头轻飘飘的,甚至悄悄勾出一点近乎轻生的茫然向往。

仅仅只是短短一瞬。

真他妈有病,喻白你在委屈什么呢。

他想。喻白用力攥紧掌心,指节泛白,狠狠别开视线,不敢再往那片楼顶多看一秒。心口一阵发闷,他迅速将烟蒂摁灭在垃圾桶边缘,揉扁空烟盒随手丢进去,再也不肯停留,抬步径直朝着巷外的大路往前走。

方才那片刻晦暗的念想挥之不去,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年纪轻轻就靠电竞直播站稳脚跟,这光鲜亮丽的背后,却是拖着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喻建军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是个冷血又自私到极致的人。这辈子没正经上过一天班,没踏踏实实干过一份活,沉迷酗酒搓麻将,唯一的生存方式就是不劳而获,靠压榨身边的亲人过日子。

所有的悲剧,从喻白七岁那年就已经注定。那时候他妈妈温柔善良,是那个冰冷家里唯一的暖意,一场突发眼疾忽的打碎了安稳日子。医生告知必须立刻手术,否则可能会永久失明。喻建军可谓是把一个恶人演到淋漓尽致,冷眼旁观,一毛不拔,连自己的老婆都不看看,依旧整天泡在麻将馆逍遥度日。

最后是妈妈年少的追求者温叔倾尽积蓄治病救人,只可惜病情拖延太久,妈妈终究落下终身残疾,双眼永久性失明。即便如此,喻建军毫无愧疚,反倒在妈妈出院后,日日辱骂苛待,把所有不顺心都撒在失明的妻子身上。

“死了就死了呗,这年头女人就是矫情得不像话!”

温女士彻底心死,在喻白9岁,哥哥喻酌11岁时,主动提出离婚。

离婚的决定,是妈妈的解脱。却成了喻白半生的枷锁。妈妈双目失明无法自立,重组家庭后还要与温叔抚养他的小女儿,根本无力同时带走两个孩子。

年长的哥哥主动选择跟着妈妈,年幼的他继续留在父亲身边。

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也没人在意他怕不怕。

从小到大,他和喻酌的兄弟关系从来都不是哥哥护弟弟,而是他永远习惯性的退让。不管是小时候的零食、新衣服,还是仅有的一点温暖源泉,他永远下意识让着喻酌。

他认为这是作为弟弟应该为哥哥做的事。

哪怕心里有委屈、有别扭、有说不清的隔阂矛盾,他也从来不会跟哥哥争长短。虽然喻酌活得和喻白好也好不到哪差也差不到哪,但是他就是觉得哥哥更累一些。所以喻白从小到大,习惯性迁就、习惯性让步,把所有委屈和不甘,默默压在心底。

也正因这样长久的疏离和退让,兄弟俩看似血脉至亲,实则常年隔阂重重,关系淡如水。

别人做主播大多是走投无路、无路可选,被迫为自己搏条出路。但喻白不一样,他踏入电竞这一行,是年少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心动,是黑暗日子里唯一撞进眼里的光。

十五岁初中毕业前的那个傍晚,放学路上的夕阳很暖,路边人声嘈杂,他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踩着水泥路,路过街边那家老旧网吧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门,网吧天花板悬挂的大显示屏,正实时直播着职业联赛的总决赛。

那年万众瞩目的ZW战队,一路逆风翻盘,杀进最终决赛。屏幕里解说声激情澎湃,语速飞快地夸赞队员的操作、配合和心态,赛场灯光炸开,台下欢呼声震耳欲聋。

他就站在玻璃门外,一动不动,完整看完了整场夺冠全过程。

视线往下落,面前最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跟他身上一样校服的学生,正专注盯着电脑上ZW四人举起奖杯的样子,用手机拍下来。忽的猛一拍桌子站起来——

“我操!赢了!”

原来游戏也可以这么燃,原来普通人也能凭着指尖操作,拼出属于自己的荣光。

也就是那一刻,他的心里悄悄埋下了种子。

几年拼下来,除去妈妈每个月雷打不动转来的五千块生活费,他自己实打实攒下来十八万存款。

这十八万,成为他脱离原生泥潭的底气。

而妈妈在临走前偷偷塞给他的那张银行卡,依旧原封不动的被夹在塞满奖状的文件袋里。

晚风再次吹过来。

喻白低头点开手机,指尖利落点下转账,两万块过去了。

他很清楚,喻建军的安分永远只有表面,一个月,对方大概率撑不到半个月就会再次找上门撒泼要钱。

但他早就不怕了。

-

这条老街的夜市刚热闹起来。

路灯次第铺开暖黄的光晕,路边小吃摊炊烟袅袅,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混着晚风漫溢,冲淡了方才心里的不平。

喻白抬步,顺着街边慢悠悠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就停在那家开了好几年的老牌烧烤摊前。

铁皮推车滋滋冒油,铁架上串肉翻滚,滋滋啦啦的烤制声听着格外治愈。老板熟稔地翻串刷酱,烟火气裹着人间暖意,是这座沉闷小城夜里最温柔的底色。

三份肥瘦相间的五花、两串烤面筋、一串不辣的玉米,是喻白每次坚持来这里的理由,符合他口味的偏爱。

报完自己的清单,他才淡淡补了兄弟的。

两串焦辣鸡尖、十串牛肉串、一串烤茄子、两串臭豆腐,少盐多辣。

老板笑着应声开工,铁铲碰撞铁板发出清脆声响,浓郁的肉香瞬间扑面而来。

夜里客人不多,老板烤得慢悠悠的。

喻白靠在摊边的树干上,身形清瘦松弛,与刚才相比,眉眼柔和了些许。

难得放空的间隙,他指尖划开微信置顶的头像。

头像是一只卡通猫咪,咬着一条小鱼,没有备注,却也是他通讯录里的置顶之一。

是罗文聪。同班同学兼好哥们。

他们最近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早上喻白让他多带一份早餐到学校。

明明是自己恳请别人帮忙,结果自己的回复惜字如金。

喻白指尖轻敲屏幕。

“出来请你吃烧烤。”

“老地方。”

消息发送成功,他退出聊天框,随手点进朋友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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