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从街边敞亮的夜色里漫卷而来,裹着尚未褪尽的燥热,吹散了周身凝滞的沉闷。喻白单手撑在身旁老梧桐树粗糙的树干上,另一只指尖随意摩挲着黑屏微亮的手机屏幕,就着这样松弛的动作,轻轻点开了朋友圈页面。
界面短暂卡顿一秒,随即刷新出最新动态。置顶的第一条,发布时间赫然显示十六分钟前,发布人是哥。
内容是一串文案附带一张色调温暖的全家福。
照片的取景地是城郊新开的湿地公园,背景是成片盛放的格桑花与澄澈的落日晚霞,光线温柔地铺洒在照片中的人物身上。温慧站在最中间,穿着崭新的米白色针织长裙,精致的妆容,眉眼间是喻白许久未见过的舒展的笑意,再也没有从前在家时紧锁的眉头和畏惧的神色。她的身侧站着温叔叔温振海,男人身姿挺拔,穿着简约的休闲衬衫,神态温和稳重,手臂自然地虚护在林慧身后,环住她的腰,姿态亲昵。
在原来那个家里,喻白已经很久没看到妈妈光明正大地化妆,现在这样真好。
两人的身边簇拥着两个孩子。温振海的女儿温软软扎着可爱的双马尾,眉眼乖巧甜美,正歪着头甜甜地对着镜头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而另一边的喻酌,少年眉眼清朗,穿着干净的白T恤,姿态松弛地站在家人身旁,眼底是全然的轻松与安稳。
四个人紧紧挨在一起,举止亲密,笑容灿烂,凑成了一副其乐融融、圆满幸福的模样。
然而这幅画面,少了一个本该存在的人。
这条朋友圈的配文简短又温情:岁岁年年,平安圆满,即人间最好光景。
简简单单十五个字,像一根轻飘飘的细针穿了细线,扎进喻白的心底,不尖锐,却带着绵长、细密的钝痛。
喻白盯着屏幕里那张完美的全家福看了很久,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原来在母亲和哥哥全新的、圆满的生活里,他才是那个局外人。喻酌完全融入了新的家庭,母亲找到了安稳的归宿,所有人都奔赴了崭新的美好。只有他,被留在了过去的空壳里,成了主动舍弃的那一个。
半晌,他收回纷乱的思绪,平淡地点下了点赞按钮。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流露,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礼貌性地对别人的圆满人生表示祝福。
指尖微微滑动,他继续往下翻着寥寥无几的朋友圈动态。
下一条动态来自一个备注为张昕的小学同学,发布时间就在两小时前。
动态一共两张图片,第一张是精致的餐桌摆盘,滚烫的红油火锅冒着袅袅热气,荤素菜品整齐码放在白瓷盘里,肥牛、毛肚、虾滑摆放得精致好看,旁边还摆着两杯冒着冰雾的果茶。二者是双人合照,男孩侧身低头,温柔地看着身旁的女孩,女孩眉眼弯弯比着剪刀手,两人紧挨在一起,青春的甜蜜爱意几乎要溢出屏幕。
喻白依旧熟练地点了赞,指尖停顿片刻,敲下两个字:幸福。
他的朋友圈列表过分得干净,放眼望去,寥寥数十人,远不及普通人一个分组的人数热闹。
喻白的通讯录向来极简,从中学开始,他就习惯性地清理手机里无关紧要的联系人。不热衷社交,不刻意维系人脉,更不会为了合群去勉强自己融入热闹圈子。列表里剩下的人,要么是必不可少的亲人,要么是在校时期一起翻墙逃课的哥们。
这个发动态的张昕,两人是实打实的六年小学同学,曾经共享过课桌、零食和课间的嬉戏打闹,曾经有过一段纯粹无忧的年少情谊。可岁月最是磨人,小升初之后,两人各奔东西,没有了朝夕相处的契机,没有了日常交集,慢慢就断了所有联系。平淡地、自然而然地渐行渐远。
如今的他们,躺在彼此的通讯录里,成了陌生人。
喻白偶尔翻看对方的朋友圈,看着对方热闹鲜活、爱意满满的生活,不会羡慕,也不生嫉妒,只是以一个最遥远的旁观者身份,平静地见证别人的人生起落。一句平淡的 “幸福”,只是一份陌生人最纯粹的祝福。
关掉朋友圈,重新退回聊天界面。
置顶的对话框依旧是发给罗文聪的消息,十五分钟前他就约了对方晚上出来吃夜宵吹风,消息发出去至今,屏幕安安静静,没有回复,也不见人影。
罗文聪是他为数不多、能够称得上真心兄弟的朋友,也是他通讯录里唯一置顶的同龄人。两人性格合拍,三观契合,结识后他对喻白形影不离,成了喻白身边的狗皮膏药。今晚倒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让这座大神等这么久信息。
喻白低头看了眼时间,夜里七点二十七分。
“嘿,小伙子,你的串儿,拿好啦。”
“谢谢叔。”喻白上前接过,礼貌道谢。
喻白没再多等,拎着夜宵转身离开,习惯性地绕着灯火通明的主路走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小路。
这条连接着居民区和商业街的路,是本地人抄进路的小道,深夜几乎不有人经过。这个地方的路灯老旧昏暗,光线忽明忽暗,两旁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枝叶遮住大半天光,格外隐蔽清幽。
刚拐进路口不远,一道猥琐又嚣张的男声,夹杂着女孩压抑细碎的呜咽声,突兀地穿透晚风。
声音黏腻又恶心,和着令人泛恶心的戏谑和胁迫,让人浑身不适。
“跑啊,我看你往哪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爸妈欠老子的钱躲了大半年不露面,现在找不到他们,只好找他们的女儿要东西了。”
喻白脚步一顿,眸光暗沉,睫毛微微发颤,下意识抬眼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深处的阴影里,一幕极尽不堪的画面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昏暗的路灯下,一个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女生狼狈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的长发凌乱散落,遮住大半张脸,单薄的校服外套被扯得歪歪斜斜,领口凌乱,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衣角多处褶皱破损,看着应该是在被拉扯的过程中挣扎了许久。女孩的肩膀不停剧烈颤抖,死死咬着嘴唇,压抑着哭声,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面,浸湿了脚下的尘土,眼底满是恐惧、屈辱和无助。
她的正前方,站着一个身形臃肿肥胖的中年男性。男人身高不算高,一身黑色紧身短袖被满身肥肉撑得紧绷,肚子高高鼓起,满脸横肉,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眼底闪烁着浑浊又猥琐的精光,和一脸不怀好意的笑意。
男人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在地上的女孩。
“老子跟你说了多少次,别跟我装可怜哭唧唧的,没用。” 胖子往前逼近两步,阴影彻底笼罩住单薄的女孩,语气愈发猥琐放肆,“你爸妈跑路,把一堆烂摊子扔给你一个小姑娘,挺不负责任啊?既然他们不还钱,那你就得替他们赔罪。”
“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女孩咬着唇不敢反抗,低声下气地开口:“有……”
下一秒,女孩浑身发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细若蚊蚋:“叔叔…… 我真的没钱,我还是学生,我爸妈去哪里了我也不知道,你再宽限一段时间好不好…… 求求你了。”
“宽限?我凭什么宽限你?” 胖子嗤笑一声,“你爸当初去赌的时候不考虑后果,现在血本无归,谁宽限我?小姑娘,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白借的钱。没钱是吧?没钱就做点别的抵债。”
话音落下,胖子眼神愈发露骨,黏在女孩凌乱单薄的身上,缓缓抬手,扯了扯腰间的皮带,金属皮带扣发出“咔哒” 声,对女孩来说如同无尽的折磨。
“爬过来,给我把皮带解开。”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裸的胁迫,字字污秽不堪,“懂事点,把爸爸我伺候舒服了,这笔钱我可以给你们家免一部分,过两天再收。”
“你也不想你这个样子被同学看到吧?”
女孩僵硬地跪坐在原地,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眼泪流得更凶了,拼命地往后缩,想要逃离眼前的恶魔:“不要…… 我不可以…… 你放过我吧,这是犯法的!”
“犯法?” 胖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肆地大笑起来,“你在我手上,我就是规矩!小丫头片子还跟我**?你爸妈欠钱跑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犯法?今天你乖乖听话,啥事没有,你做不做?”
他说着,上前一步就要伸手去拽女孩的头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女孩发丝的瞬间,一道清冷低沉、在黑夜里听着格外骇人的声音响起,暂时打断了他的下一步动作。
“把手拿开。”
喻白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隐在梧桐树荫的阴影里,半边身子落在昏黄路灯下。他单手拎着烧烤打包袋,周遭的温度渐渐冷下来,原本平淡温和的眉眼覆上一层寒意,眼底没有丝毫温度,让人发怵。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胖子瞬间回头,脸上的猥琐笑意瞬间僵住。
他眯起三角眼,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年。喻白看着年纪不大,身形清瘦,看着就是个普通学生,除了比他高点,毫无威慑力。
看清来人只是个半大的少年,胖子放下心来,脸上重新挂上嚣张蛮横的神色,满脸不屑地嗤了一声,吊儿郎当道:“哪儿来的小屁孩?少多管闲事!赶紧滚远点,别在这儿耽误老子办事,小心我连你一起收拾!”
在他眼里,这种瘦弱的学生仔,没见过世面,没什么力气,胆子更是小得可怜,掀不起什么风浪,完全不足为惧。
跪在地上的女生也猛地抬眼,泪眼朦胧地看向路口的喻白,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浓烈的希冀,还有难以掩饰的慌乱。她怕这个陌生的哥哥觉得她很恶心;更怕他因为多管闲事,被蛮横的大叔欺负,惹祸上身。
喻白一步一步朝着他们靠近。
晚风掀动他的衣角,少年步履不急不缓。将手里的打包袋放在旁边干净的青石台阶上,抬眼看向眼前的油腻胖子。
“胁迫未成年女生,你胆子确实够大的。” 喻白声音平淡,穿透力却很强,“欠债还钱是没错,但债务纠纷归债务纠纷,你当众猥亵、胁迫他人,就不是简单的欠钱问题了。”
“哟?还懂点法?” 胖子挑眉,双手抱胸,愈发嚣张,“我当多大点事,原来是个爱装正义使者的小年轻。这是我们两家的私事,轮不到外人插嘴。她爸妈欠我五万块跑路,我找她抵债天经地义,你少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
“私事?” 喻白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胁迫别人做污秽之事,逼未成年女生下跪受辱,这叫违法猥亵。”
“你是不懂法,还是压根没读过书?想蹲局子了?”
胖子脸色一沉,瞬间没了耐心,脸上所有情绪爆发出来。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身形壮硕,根本不把弱不禁风样的喻白放在眼里,狠狠啐了一口:“妈的,你想死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他直接攥起肥厚的拳头,朝着喻白的面门狠狠砸了过来。
跪在地上的女生往墙边挪了点,吓得捂住了嘴,差点尖叫出声,眼底满是惊恐。
面对迎面而来的重拳,喻白神色未变,极其灵活地侧身避开。常年自律锻炼的体魄,有着远超普通学生的反应速度和爆发力。他侧身躲闪的刹那,抬手精准扣住胖子的手腕,借力猛地向后一拧。
“咔嚓” 一声轻微的筋骨错位声响起。
下一秒,胖子凄厉的痛呼响彻周遭。
“啊 ——!手!手!手……”
壮汉立马破功,疼得五官扭曲,额头上冒出冷汗,整条胳膊使不上力气,被喻白扣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拳,把胖子的头打偏过去。又是一拳,头又偏回来。
“我跟你说的话听见了吗,你有什么意见?”
胖子又疼又怒,又惊又怕,他咬着牙还想嘴硬放狠话:“你他妈敢动手打我?小崽子你完了!我告诉你,我认识不少人,你今天敢动我一下,我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喻白低声骂了一句“兜你妈”。腿上又是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胖子直接半跪在地,放在嘴边的狠话变成了哀嚎:“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找她了还不行吗!小兄弟我服了,我真的服了!”
欺软怕硬的本性展现得淋漓尽致,嚣张跋扈的气焰消失殆尽,只剩下恐惧和求饶。
一旁的女生已经撑着墙站起身,拢了拢凌乱的衣服,擦干净脸上的水,看着眼前替自己解围的少年,眼底满是感激,还有尚未褪去的后怕,身子隐约可见在轻轻颤抖。
喻白收回视线对身下人重复道:“我说,你还有什么意见?”
“里面什么情况?有人争执吗?”
几道穿着制服的巡逻民警,拿着手电筒快步走进小路。刺眼的光束扫过,最后落在三人身上,将满地狼藉照得一清二楚。
晚上辖区夜间巡逻,民警刚好巡查到这片偏僻地域,远远就听到了惨叫声,察觉异常立刻赶来查看。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狼狈哭泣的女生、胳膊脱臼满脸痛苦的中年胖子,以及旁边的喻白,现场一目了然。
方才还浑身戾气、攥紧对方手腕不肯松手的喻白,听见声音骤然收敛了锋芒。
他迅速松开手,退后一步站直身体,桀骜的眉眼瞬间软了下来,指尖安分地垂在身侧,少年原本浑身上下那股痞气一扫而空,立马切换乖乖模式,让人看起来规矩又老实。
面对民警的问询,第一个开口:“警察叔叔,这位大哥哥欺负女生,我帮了个忙。”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