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园的青砖地上,多了两道笔直的石灰线。
两线相距不过一尺,从堂屋门口一直画到廊柱底下,二十步的长短。线头上搁着一张矮几,几上镇纸压着五本帖子。
"今日走步。"荣嬷嬷立在线头,"帖顶头上,两手垂在身侧,眼平视,走线内。二十步一个来回,帖落一回,捡起来,从头走。老奴不数步,只数帖。"
"嬷嬷,"知微先问,"走几个来回算成?"
"帖不落,算成。"荣嬷嬷说,"三姑娘取帖吧。"
五本帖子发下来,四本崭新的仿格,到知蕴手里的是她自己那本描红帖子。昨儿散学时嬷嬷吩咐各自带一本压手的册子来,她带的是它。封皮的角磨圆了,边口起了毛。
荣嬷嬷接过去翻了翻,一页一页,翻得不快。
"描了几年?"
"回嬷嬷,三年。"
"一日几页?"
"半页。灯油有数。"
荣嬷嬷把帖子还给她:"旧功夫在。别光搁在头顶上压着。"
走步开课。知仪头一个上线,帖子搁上发顶,人往前走,裙裾底下看不见脚动,二十步一个来回,帖纹丝没斜。荣嬷嬷本子上记:"大姑娘,帖稳。"
知微第二个。她起步比知仪还稳,走到第十步,脚下不由自主快起来,帖子往前一滑,她抬手去扶。
"手。"荣嬷嬷说。
知微的手僵在半空,帖子啪地落在砖上。她弯腰捡起来,退回线头,从头再走。这一回走到十四步,落了。第三回,十七步。
"三姑娘。"荣嬷嬷说,"帖子不认输赢,只认平。心里搁着前头那三回,头就不平。"
知微抿着嘴,第四回上线,一步一步,慢得像知婉。二十步,一个来回,帖没落。她走回线头,脸上一层薄汗,眼睛先去找嬷嬷的本子。
"帖稳。"荣嬷嬷记下,"记着这一回是怎么走的。"
轮到知蕴。
她把描红帖子搁上头顶,起步。前十步走得平平的,第十一步,帖子忽然往左一斜。她顿住,收颌,帖子晃了两晃,稳回来了。又走五步,到转身,帖子滑下来,她没伸手,任它落在砖上。
弯腰,捡帖,回线头,重走。第二回,十九步上落的,落在转身之后。第三回,走全了。
荣嬷嬷一直看着,等她走完,才慢慢开口:"第一回那一斜,是真的。落地那一回,"她顿了顿,"也是真的。四姑娘,比昨儿那锅粥像样。"
"学生笨,谢嬷嬷担待。"
"笨不笨的,砖地知道。"荣嬷嬷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帖稳,三回成。"
昨儿一夜没想明白的,砖地上走明白了。挑好的地方错,心里得先量地方,一量,头就不平。不量了,错自己来,来得倒干净。七分的难,不在露七分,在那三分收得不着痕迹。今日只怕还没收利落,嬷嬷的眼里,说不好。
知婉最后一个上线。她站在线头,攥着裙角,半天没动。
"五姑娘。"荣嬷嬷说,"眼看前头廊柱。柱子上没有人。"
知婉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帖子搁上头顶,一步,一步,走得慢极了,慢得满院子的雀叫都听得见。二十步走完,转身,再二十步。帖子在她头顶晃了一路,晃到线头,没落。
"五姑娘,帖稳。"荣嬷嬷记下,"一回成。今日头一个一回成的。"
知婉愣在线头,半晌才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屈膝屈得差点带落帖子。知柔在旁边轻轻拍手:"五妹妹这个稳当,嬷嬷都说了。"知微站在廊下,捏着自己那本新帖子,看看它,又看看砖地上那两道白线,没言语。
散学时,荣嬷嬷立在门边,等姑娘们鱼贯出去,忽然又叫住:"都站下。走步的功课,帖子各自带回去,晨起走一回,掌灯走一回。地方不拘,砖地、土地、廊子底下都使得。"她的眼睛在五张脸上过了一遍,"人前走得平的,多的是。人后没人看着还走得平的,功夫才算上了身。"
"是。"五个声音,这一回齐了。
晚间,栖迟院的砖地上也画了两道线,青杏拿烧剩的炭画的,画得七扭八歪。知蕴顶着描红帖子来回地走,青杏蹲在廊下看,看着看着自己也上了瘾:"姑娘,奴婢也试试?"
"试。"
青杏把帖子往头上一搁,起步就掉,三回没走过五步,气得直跺脚:"这薄薄一本子,怎么比水桶还难伺候!姑娘,奴婢挑两桶水走三个院子都不带洒的,怎么就顶不住它?"
"水桶在手上,帖子在头上。"知蕴接过帖子,"手上的东西,使力气;头上的东西,使不上力气,只能平。"
"平……"青杏咂摸着,忽然一拍大腿,"哎,这不就跟姑娘平日说话一个理儿?"
知蕴看了她一眼,没答,嘴角动了半分。
正走着,院门叫人轻轻叩了两下。青杏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知婉,身后跟着她的小丫头,手里提一盏小灯。
"四姐姐。"知婉的手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条络子来,双色的丝线,打的是最见功夫的攒心梅花扣,"上回说、说拿来给你瞧的……我又拆了重打,打了三回,这条最齐整。今儿嬷嬷夸了我,我想着,头一个要谢四姐姐。给、给四姐姐拴剪子使。"
知蕴接过来,就着灯看。丝线走得又匀又密,梅花扣的五个瓣,一般大小。
"这手线,比我强。"她说,"我收下了。"
知婉的眼睛弯起来,福了半福,提着灯,一步一步走回去了。走在灯影里,她的头,抬得比来时平。
知蕴回到灯下,解开针线包,把络子拴在包角的绦子上。靛蓝的布面,垂下一线双色的穗子,灯苗一晃,穗子轻轻地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