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演礼

“大姑娘,奉大太太。二姑娘,奉二太太。三姑娘,奉三太太。四姑娘,奉四太太。五姑娘的一盏,奉我,我也吃你们一盏。”

荣嬷嬷把次序一个一个唱完,廊下静了一息。

三月十一,茶饭课刚生起炉火,荣寿堂来人传了话。荣嬷嬷听完,叫姑娘们撂下家伙,先立在廊下听着:“老太太的话:功夫上没上身,得让太太们尝一尝。三月十五巳正,四位太太进园,你们一人奉一盏茶。老太太自己乏着,回头另拣日子。”

知婉捏着盏托的手抖了一下,盏没响。

“嬷嬷。”知微开口,“我……”

她说了一个字,收住了。

“三姑娘想说,怎么不是各奉各房的太太。”荣嬷嬷替她把话说完,“奉茶奉的是礼,不是亲疏。当着长辈的面,亲疏摆在礼前头,就是失礼。次序定了,不改。”

“是。”知微垂了眼。

按长幼排下来,自己那一盏,偏偏排到嫡母跟前。知蕴在案后把这笔账先过了一遍:奉旁人的茶,错了是错;奉太太的茶,对了也未必就是对。这一盏的分寸,得另算。

“家伙照旧。”荣嬷嬷环视一遍,“各用各案上使熟的一套,茶会那日不添新的。今日把全套再走一遍,涤器起。”

这一课走得比往日都齐整。五炉火,五把壶,谁也没让水老,谁也没让水嫩。散课前荣嬷嬷淡淡说了一句:“消息一来,倒都齐整了。可见先前不是不会,是没上心。”

谁也没敢接这话。

散课收拾家伙,知微收盏收得快,手腕一带,盏沿磕在案角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把盏拿起来看,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拿来。”荣嬷嬷走过去,接了盏,对着日头转了半圈,“盏沿一道纹,斜的,对着底款。裂了纹的盏,上不得滚水,一激就崩。”她把盏搁进廊下的笸箩,翻开本子,一边记一边念,“三月十一,三姑娘,盏沿磕纹一道。领只新盏。这只,连这个月的炭茶损耗,一并报到二太太屋里销账。”

“是。”知微的声气低低的。

“新盏在库上,回头叫你屋里人拿对牌去领,领了先烫三遍水,急什么。”荣嬷嬷合上本子,“离十五还有四日,来得及使熟。散了。”

出月洞门的时候,知柔挨到知仪身边,声音放得低低的:“大姐姐,我那盏是奉二婶婶的。二婶婶那个人,一盏茶几钱叶子几分火,只怕都在她账上。”

“二婶婶最省心。”知仪温声道,“茶对了就是对了,她不挑虚的。你只管把水烧好。”

“但愿罢。”知柔捏着帕子,还是笑不出来。

知微没走在头里。她落在后头,慢慢地走,路过知婉身边,偏头说了一句:“五妹妹十五那盏是奉嬷嬷的,倒是最不用怕的。”

“是、是么。”知婉小声应。

知蕴走在旁边,听见了,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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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跨院的张婆子来栖迟院送姨娘做的护膝,顺口带了一句府里的动静:“今儿晌午,太太把三姑娘叫过去了,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三姑娘出来的时候,奴婢远远瞧见一眼,眼圈是红的。”

“太太屋里的事,婆婆看见就看见了,别处不必提。”知蕴接了护膝,“姨娘这几日怎么样?”

“夜里还咳两声,白日里好些。”张婆子说,“姨娘吩咐了,叫姑娘只管把十五的事办利落,别惦记跨院。”

“替我谢姨娘,就说十五过了我去瞧她。”

张婆子应着去了。青杏闩了门,凑过来:“姑娘,方才我去打水,又撞见三姑娘院里那个小丫头,提了两壶。她说她们姑娘领的那只新盏,今晚上要烫十遍水呢,说十五那日必不能出一点岔子。灯只怕又得亮到二更去。”

“她的盏她使熟,正经事。”知蕴说,“咱们的话,还是那句,课上的事出了课不提。睡去吧。”

青杏睡下了。知蕴就着灯,空手把十五那日的一套走了一遍:进门,见礼,归案,烧水,投茶,注水,奉茶。奉茶那一手走到虚处,她停住,等一息,收手。太太接不接、几时接,不归她管;她管的,只有送到虚处的这一停。

又走一遍。第三遍走完,她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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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礼放在三月十三。东园正屋摆开五把椅子,空着,权当太太们的座。荣嬷嬷坐在最末一把上,叫五个人从进门、见礼、归案、烧水、点茶到奉茶,整套走一遍。

知仪的一趟,从头到尾没一处要说的。那盏茶奉上去,荣嬷嬷揭盖看了看汤色,呷了一口,把盏放下:“大姑娘这盏,能上桌了。”

知微搁在案上的手,收进了袖子里。

知柔奉茶时脚下多蹭了半步,“重来。脚步数好,五步就是五步”。知婉那盏奉到荣嬷嬷跟前,手稳稳的,一路没颤,荣嬷嬷接了,说了句“就这么奉”。

知微的一趟走得又快又利落,水线细得像一根丝。她那只新领的盏头一回上滚水,烫得白亮亮的,衬得满案旁的家伙都旧了一层。

“三姑娘。”荣嬷嬷说,“功夫是够了。十五那日,慢三分。”

“慢了,水就凉了。”

“凉不了。”荣嬷嬷说,“你这个快,是练给我看的快。太太们跟前,要的是她们看着不累的慢。记住了,慢三分。”

知微抿着嘴应了个“是”。

轮到知蕴。她按着使熟的分寸走完,那一盏奉到第四把空椅子跟前,停住,等一息,收手。椅子空着,椅背上落着一格日头。荣嬷嬷在末座上看着,没叫停,也没说话,等她归了案,只道:“下一个。”

演礼毕,日头到了午初。荣嬷嬷立起身:

“十五巳正,太太们进园。明日歇课,把这一套在心里各自走熟。”她顿了顿,“再嘱一句。太太们接茶,各有各的接法,接得快的慢的,吃的不吃的,都是太太们的事。你们只管稳住手,等人接稳了再撒手。旁的,不许看,不许猜。”

她环视一遍:“这一盏茶,烧的是水,看的是人。散了。”

收家伙的时候,知蕴把自己那套擦净,一样一样对过记认,壶盖沿的砂眼,盏底款的飞白,都在老地方。她把家伙收进案下的箱子,扣好扣。起身时往廊下瞥了一眼,笸箩还搁在老地方,那只裂了纹的盏在里头,磕纹朝上,对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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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这日歇了课。到夜里,青杏铺床,忽然想起一句:“对了姑娘,晚上打水,听见太太屋里出来的小丫头说嘴,说太太明儿不光吃茶,要亲自过过眼,瞧瞧嬷嬷这半个月,把姑娘们都调理成个什么样儿了。这话我就听了半耳朵,真不真的,不知道。”

“知道了。睡吧。”

青杏睡下了。知蕴站到屋子当中,站了一刻钟,肩没塌,收式。吹灯之前,她往窗外望了一眼。园子那头,不知谁的院里,灯还亮着,亮过了二更。

她放下帐子,躺下。

调理两个字,她在黑地里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这话是冲着谁敲的,说不好。明日巳正,见了那盏茶,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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