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看茶

听见院门在身后合上,耳朵里倒先响起了前几日那句旧话:姑娘的功夫,在藏。

那一回,门合上,本子摊开,句句有日子可查。这一回,午初散课,姐妹们行了礼往月洞门去,荣嬷嬷在廊下叫了一声:“四姑娘留一步。”知微的脚步顿了半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才走。知婉落在最后,也回了回头,欲言又止,被知柔轻轻带走了。游廊底下几个候着的丫头交换了一个眼色,各自垂下头去。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一地日头。

留步没个说法,比有说法更难支应。功也罢过也罢,落在本子上都有个准头;这样单留,回去人人要问,问起来她连一句现成的话都还没有。

“坐炉重生个火。”荣嬷嬷说,“烧一壶水。”

知蕴归案,引炭,坐壶。火苗起来了,她守着壶听,一沸蟹眼,二沸连珠,声急将过,提壶。荣嬷嬷坐在廊下杌子上,手边一个本子,没翻开。

“水会烧了,叶子会认了。”她说,“今日教你第三样。看茶。”

“看茶?”

“茶到了人跟前,就不光是茶了。”荣嬷嬷抬手,点了点自己案上那只磕口白盏,“上茶,先看次序。名分上的次序在请帖上,实底的次序在茶盘里。头一盏奉给谁,屋里谁最大;第二盏隔过了谁,谁跟谁生分。”

她提起自己的小壶,给白盏里续了半盏,接着说:“再看接茶的手。接得平的,心里平;让一让再接的,要人抬;接了搁下不吃的,话还没到。再看盖碗。揭盖撇沫,一回是撇沫,两回是想事,三回,是话到了嘴边压着。末了看搁盏。盏往跟前挪,话投机;盏往外推半寸,底下的话,你就不必等了。”

她顿住,看了知蕴一眼。

“茶到人跟前,人就藏不住了。”

知蕴站在案后,手还搭在壶柄上。“是。”

“先考你次序。”荣嬷嬷坐直了些,“堂上坐四位。老封君,当家太太,隔房的婶子,外头回门来的姑奶奶。头一盏奉谁?”

“老封君。”

“第二盏?”

知蕴想了一息:“姑奶奶。回了门就是客,客在先。”

“当家太太排到隔房婶子前头、姑奶奶后头了。”荣嬷嬷看着她,“她脸上会怎样?”

“面上不会动。”知蕴说,“手上,接盏许会慢半息。”

“嗯。慢的这半息,就是她记下的一笔。”荣嬷嬷点了点案面,“次序错不得,错了没人当场说你,可人人心里都替你记着。所以茶盘还没端出去,姑娘的眼睛要先替满屋子的人把次序走一遍。走顺了,再动手。”

“是。”

“光听没用。”荣嬷嬷把白盏推开些,“泡一盏,奉与我。我接三回,你说三回。说错不上本子,说对也不上。”

知蕴烫盏,投茶,注水,奉上。荣嬷嬷双手接得平平的,随手揭盖,就着好沿吃了一口,搁在手边。

“这一手?”

“受了。”知蕴说,“给脸。往下的话能接着说。”

“嗯。再来。”

第二盏奉到跟前,荣嬷嬷抬了抬手,虚让了半息,才接。

“这半息,”知蕴想了想,“要学生再送半寸?”

“错。”荣嬷嬷把盏搁下,“让的不是你。屋里坐着一圈人的时候,这半息是做给旁人看的,告诉满屋子,她矜持,她担得起让。你只管稳住手,等她接。手一乱,倒成了你毛躁。”

“是。”

第三盏奉上去。荣嬷嬷接了,揭开盖,拿盖沿撇沫,一回,两回,三回,没吃,把盏往外搁了半寸。

知蕴看着那半寸:“话不投机。底下的话,不必等了。”

“嗯。”荣嬷嬷说,“再记一样。撇了三回没吃就搁下的茶,添水的人别急着上前。这时候上前,撞在话口上,两头都记你。老奴在宫里那些年,亲眼见过一盏茶,就因为添水的人上前上早了半步……”

她说到这儿,停了。手里的盖碗合上,轻轻一声。

“陈年的事,不提。你只记着,茶口上的半步,有时候比堂上的半句要紧。”

日头从院子当中挪过去一线。知蕴收了三只盏,回案上归位。壶里的水又响起来,她顺手把炭压小了半分。

白教的功夫,天下没有。这半日的价钱,先欠着。欠的是谁的,欠到几时兑,说不好。

“嬷嬷。”她垂着手,“今日这一课,为何单教学生。”

“你的眼睛闲不住。”荣嬷嬷说,“站功头一日就闲不住。院里几块砖、廊下几根柱、谁的手先动、谁的脚后收,你都拿眼睛过了一遍。闲不住的眼睛,不教它个正经看处,迟早看出祸来。本子上的功过,教得了手脚,教不了眼睛。”

知蕴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学生记下了。”

“记在哪儿?”

她抬起眼,迎着廊下那道目光,等了一息:“记在眼睛里。不带出这个门。”

荣嬷嬷看了她一会儿,拿起手边那个本子,扬了扬,又搁下:“本子记功过。今日这个,不上本子。看会了,嘴要闭紧。看破就说破,是丫头的伶俐;看破不说破,才是姑娘的功夫。”

“是。”

“水凉了,倒了。家伙收管好。”荣嬷嬷立起身,“去吧。”

知蕴屈膝行礼,退到门边,拉开门。日头已经偏西,游廊底下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出了月洞门往回走,半路上一个洒扫的婆子直起腰,朝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扫。再走几步,抄手游廊那头两个小丫头凑在一处说话,见她过来,声音就低了。她脚步没变,一路走回栖迟院。

---

晚间,栖迟院。青杏打帘子进来,脸上带着一路小跑的红:“姑娘,可算回来了。晌午散了课您没出来,小厨房里这会儿传遍了。张家的说您犯了错,被嬷嬷罚着重走规矩;李家的又说不对,说嬷嬷单留着指点,是得了眼了。两下里争,差点没打起来。”

“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也没说,我又不知道。”青杏凑近了些,声音压下来,“姑娘,到底是哪一样啊?”

“嬷嬷留我练奉茶。”知蕴说,“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日头偏西。往后有人问,你也这么说。”

“练奉茶练半日?”青杏眨眨眼,“那手腕子不酸么。”

“酸。”知蕴说,“打水去吧,我烫烫手。”

“这就去。”青杏应着,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半步,“姑娘,外头还有一句呢,说连大姑娘都没这个待遇。这话,算好话还是坏话呀?”

“是话就有人说。”知蕴说,“水。”

青杏提桶出去了。烫过手回来,铺床,吹了外间的灯,一时就睡熟了。知蕴就着里间那盏,空手把奉茶那一式又走了三遍。接得平的,让半息的,撇三回往外推半寸的。她一个人,又当奉的,又当接的,一样一样,都收进眼睛里。

不上本子。她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掂了掂。上了本子的,白纸黑字,旬末誊了送荣寿堂,谁看、看见什么,都摆在明处。不上本子的这一笔,记在嬷嬷眼睛里,往后带到谁跟前、摊给谁看,她想不出。

想不出的账,比写下来的沉。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