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进月洞门,先闻见了炭火气。
进了门,那片站了大半个月的空地上,一溜摆开五张矮案。案上一色粗瓷家伙,壶、盏、茶则、竹匙,各归各位;案边各蹲一只泥炉,炉旁的炭码得整整齐齐。廊下另设一张小案,搁着荣嬷嬷自用的那只白瓷盏,盏沿一处旧磕口,磕口朝里。
“三月初七,逢单,茶饭。”荣嬷嬷立在廊下,“前两回验的是粥。打今日起学茶,头一课,烧水。”
“烧水?”知微先开了口,“这也要学?”
“三姑娘会烧?”
“家里丫头日日烧。”
“丫头烧的水,伺候人。姑娘烧的水,伺候茶。”荣嬷嬷提起自己案上那把小壶,坐上泥炉,“都过来,先听一壶。”
五个人围拢过去。炭火无声,一时只有园子里的雀叫。少顷,壶里起了一层极细的响,荣嬷嬷竖起一根手指:“一沸,蟹眼。声细,泡小,这时候的水还嫩,泡不开叶子。”细响渐渐密起来,连成一串,她的手指跟着往下压了压,“二沸,鱼目连珠。声转急,这口气将过未过,提壶。”话音落,壶已经提在她手里,一线开水冲进那只磕口盏,“过了三沸,声反倒平了,水就老了。老水泡茶,多好的叶子也糟蹋。”
她把壶坐回炉边,端起盏,就着磕口对面的好沿呷了一口,放下。
“那,三沸是什么响?”知柔小声问。
“三沸无珠,声平如汤滚。”荣嬷嬷说,“听见平了,就晚了。各归各案。耳朵搁在壶上,眼睛不许老盯着火。火要匀,不要旺。”
五个人各守一炉。生火这一样知蕴的手熟,炭引着了,火苗起得匀匀的。她守着壶听,壶里先是细细一层响,渐渐密了。
新学的功夫,生涩自带三分,错处倒不必自己安排着往外放。这一门,许是能省些心。
心思偏出去这一息,廊下那头知微的火箸当啷一响,她的耳朵跟了过去,再收回来,壶里的声音已经沉下去,平了。
“四姑娘,水老了。”荣嬷嬷走过来,“倒了,重烧。”
“是。”
知仪头一个提壶。荣嬷嬷揭盖看了看:“刚好。”
知微跟着提了。“嫩了。”荣嬷嬷说,“急什么。倒了,重烧。”知微抿着嘴,又坐了一壶。知柔守到二沸慌了神,险险赶在三沸前提起。“悬了。下回耳朵放稳些。”知婉守着炉子不错眼,提壶那一下手稳稳的,就是慢,末一个才成。“慢,不算毛病。”
知蕴的第二壶从蟹眼守起,二沸声急时提的。荣嬷嬷听了听壶口:“嗯。”
“头一日学新功夫,本子不动。”荣嬷嬷环视一遍,“明日起,老一壶嫩一壶,都上本子。”
日头爬高了些,烧水告一段。荣嬷嬷叫粗使丫头捧上一只托盘,五张白纸,每张纸上两撮茶:“烧水会了,认叶子。左右两撮,说出个高下来。大姑娘起。”
“左边的好。”知仪看了看,“条索紧,色也匀。”
“嗯。二姑娘。”
知柔捏起一点,看了半天:“左边的,香些?”
“香不香,冲出来才知道。看的是形。三姑娘。”
“左边条索匀整,锋苗也齐,是明前的做法。”知微答得快,又添一句,“右边这个,铺子里搪外行的。”
“认得对。后半句,多的。四姑娘。”
“左边条索匀。”知蕴看着纸上,“右边碎茶多,掺着梗。”
“嗯。五姑娘。”
知婉盯着两撮茶看了许久,声音小小的:“左边的,齐整。”
“眼睛都没毛病。”荣嬷嬷收了托盘,“看茶如看人。齐不齐,匀不匀,掺没掺东西,上手之前先过眼。这门功夫学扎实了,往后太太们跟前,迟早用得上。”
知微的眼睛亮了一亮:“嬷嬷,往后学不学点茶分汤?书上画的,汤面上能写字画花。”
“戏法留给茶博士。”荣嬷嬷说,“三姑娘今日一壶嫩水,明日烧齐了,再问旁的。”
院子里静了一息。知柔低下头去拨自己的炭。知微把纸上自己那两撮茶抻平了,没再言语。
散课前,荣嬷嬷立回廊下:“还有一样,都听好。打今日起,器物各归各案。案上这套家伙,谁的谁收管,课上课下不许混用;缺了坏了,照府例报到各房销账。往后课上也不添新的,就使你们手底下这一套。”
她顿了顿。
“这会儿都把自己案上的家伙认一遍。底款、花色、疤痕,一样一样记在眼里。往后对不上号的,一件算一件。”
五个人各自低头去认。知蕴把壶盖翻过来,盖沿上一粒针尖大的砂眼;盏底的款字,末一笔带着飞白。知婉捧着自己那只盏,翻来覆去地看,像认一个生人,看了半晌,小声问:“嬷嬷,要是,要是家伙长得都一样呢?”
“天下没有两只一样的盏。”荣嬷嬷说,“认不出,是人没用心,不赖盏。”
知婉应了个是,眼睛往廊下那张小案上溜了一溜,又赶紧收回来。知微顺着看过去,问出了口:“嬷嬷案上那只盏磕了口,怎么不领只新的?”
“磕口朝里,就着好沿吃茶,碍不着什么。”荣嬷嬷端起那只白盏,对着日头转了半圈给她们看,“这盏跟了老奴十来年,水到几分烫,手上先知道。使熟的东西不烫手。”
她把盏搁回案上,磕口仍旧朝里。
“新家伙看着体面,性子生。滚水一激,先出事的都是生的。你们案上这一套,打今日起,一样一样给我使熟了。散了。”
出月洞门,知微走在头里,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大姐姐家里常摆茶事,怪道水一回就烧得刚好。”
“灶上的事,我也是头一回。”知仪温声道,“许是运气。”
“大姐姐的运气,回回都好。”
“三妹妹的第二壶不也刚好。”知仪笑了笑,“可见这东西不认运气,认耳朵。”
知微没接这话,转身走了。知婉落在后头,小声跟知蕴说:“四姐姐,我今日水没洒,就是慢。”
“慢些不打紧,老了嫩了才要重来。”知蕴说,“我就老了一壶。”
“我听见了。”知婉抿嘴一笑,又赶紧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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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栖迟院。青杏一边收拾一边学舌:“姑娘,晚饭前我去小厨房打热水,撞见三姑娘院里的小丫头,一提提两壶,胳膊坠得直晃。我多问一句,她说姑娘晚上要自己练烧水呢,炭都跟灶上另支了一份,说明日必要头一个得那句刚好。”
“练功夫,正经事。”
“还有呢。那丫头嘴碎,说她们姑娘背地里念叨,这一个来月,嬷嬷嘴里的好话,十句里八句给了大姑娘。”
“课上的话,散了课不许提。”知蕴说,“这话到我这儿为止,你在外头也不许接茬。”
“晓得。”青杏吐了吐舌头,“姑娘今日挨说了?”
“水老了就是老了,重烧一壶的事。”知蕴说,“睡去吧。”
青杏下去了。屋里静下来,知蕴照旧站了一刻钟,肩没塌,收式。
她自己倒了半盏温水,就着灯,看手里这只日常吃茶的粗瓷盏。盏跟了她四五年,日日经手,沿上竟一处磕口也没有。
磕过口的反倒用得长久。这话说不好是只说盏,还是也说人。她把这话收下了,没急着往深里对。
她把水吃尽,盏口朝下,扣在桌上,吹了灯。
窗纸外头起了夜风,檐角轻轻一声,又一声,细得像壶里头一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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