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太平方

药钱匣打开,碎银并铜钱倒在帕子上,一枚一枚数过去。一两一钱。数了两遍,还是一两一钱。

入秋头一场风刮过,栖迟院墙根的野菊打了苞。园里散了课,一个夏天过去,匣里的钱进一回,出两回。进的是月例,出的是药钱。夏里咳得轻,支得少;这几日夜里风紧,出去的,只怕要赶上进来的了。说不好。

一早,张婆子在廊下候着,见了她,先把手往围裙上擦了两把。

“姑娘,有桩事。奴婢原不该多嘴。”

“说。”

“夜里三更,跨院还亮着灯。姨娘咳得,奴婢隔着墙听的,一阵赶一阵,赶得人心口发紧。前儿一夜,昨儿一夜,都是这样。今儿五更天没亮,姨娘自己个儿蹲在炭盆边上烧东西,烧了好一阵。烧的什么,奴婢隔着窗缝,没瞧真,不敢混说。奴婢就想着,这话搁在肚里是罪过,回给姑娘,是本分。”

知蕴把匣子扣上。“晓得了。这话到我这儿为止。”

“哎。”张婆子退了两步,又添半句,“水房今儿的热水,奴婢多提一壶过去?”

“提。”

跨院里,姨娘坐在窗下做针线,见她进来,先把线头咬断了。

“课散了这些日子,你倒来得勤。”

“送姨娘秋衣的账。”知蕴把单子搁下,眼睛落在炭盆上。盆里换了新灰,灰里埋着半个帕子角,烧剩的边上,一点暗红。

“姨娘的帕子呢。”

“烧了。旧的,起了毛边。”

“旧帕子,白的多。”知蕴说,“烧剩的这个角,不白。”

屋里静了一息。姨娘把针别回针线包,抬起眼来。

“入秋的咳,年年都有。”她声音很稳,“今年,重些。”

“起了几日了?”

“有些日子了。”

“几日?”

姨娘顿了顿。“七八日。”

“重到帕子上见红。”

“见了一回。就一回。”

“烧帕子,也是一回么。”

姨娘没答,把线在指头上绕了两圈。

“我去回太太,请府医。”

“按例来。”姨娘看着她,“递话走钱妈妈,请医走府例。别绕,别求人,别赔笑。”

“例里的方子,治不了例外的病呢?”

“先把例走完。”姨娘又拈起针,“例是道墙,也是把伞。走在例里,淋不着你;出了例,头一滴雨就砸你头上。记住了?”

“记住了。”

回话回得快,晌午不到,钱妈妈亲自来了一趟。

“太太说,姨娘是伺候老爷的人,病了没有不请医的理,府医只管去请。”钱妈妈笑着,把话续下去,“太太还说,四姑娘如今行事越发有章法了,事事先回一声,这就是懂规矩,往后只管这么着。”

知蕴福身:“谢太太。”

“还有一句。”钱妈妈临出门,像是才想起来,“太太说,秋深了,各房的炭例药例,都是公中一体的章程,四姑娘是明白人,这个不用太太多嘱咐。”

“学生省得。”

青杏在廊下捏着抹布,没敢动。

钱妈妈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西厢新糊的窗纸,才去了。

未初,府医到了,进门先拱手:“劳姑娘久等。这几日各房请脉的多,秋燥,秋燥。”

诊脉诊了两回,左手换右手,捻着胡子不言语。青杏捧着笔墨候在旁边,指头把墨锭攥出了印子。

“脉象么,”府医开了口,慢条斯理,“虚是虚些。秋燥犯肺,入秋常有的事,太太奶奶们十个里头倒有三个犯这个。不妨事,不妨事。”

“大夫,去年入秋,也是这个脉么?”

“去岁么,去岁也虚。”

“去年的方子,吃了几剂?”

府医想了想:“十二剂。”

“咳,是药止住的,还是入了冬自己平的?”

府医捻胡子的手停了半息。“这个,药性温养,冬气收敛,两下里,都有功劳。”

知蕴不再问,从袖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烧剩的半个帕子角展开来,那点暗红对着府医。

“痰里见红,也是入秋常有的么?”

屋里静得针落地都听得见。床上,姨娘侧过脸去,看着窗纸。

府医盯着帕子角瞧了半晌,胡子捻得更慢了。

“见了红,就不单是燥了。”他放下手,声气还是四平八稳,“肺阴亏耗,虚火灼络。按说,这个症候,该用川贝母坐镇,佐真燕窝养阴,早晚炖了当水吃,方是正治。只是,姨娘这份药例,老朽得先跟姑娘交个底。”

他提笔蘸了墨,一边写一边说:“妾室药例,一季药资八钱,府里旧年就定的数。上好的川贝母,一两就要一两八钱银子,燕窝更不必说,例上走不动。不是老朽不肯写,写了,药房不给抓;抓了,账房不给销。老朽今日这张方子,陈皮、桔梗、甘草、麦冬、枇杷叶、杏仁,再添一味款冬花,七味,一剂三分银,份例里绰绰有余。药性平和,吃不好,也吃不坏。”

知蕴看着他把方子写完。“这方子,吃到几时?”

“先吃十剂。十剂不见轻,再请老朽来瞧。”

“十剂,三钱银。”

“正是。份例里还宽裕,姑娘只管放心。”

“大夫,吃不坏,治得了红么?”

府医把笔搁下,半晌,说了句实在话:“治不了。压一压,兴许能压住些日子。”

“例外的呢?”

“例外的,得太太们示下。”府医收拾药箱,“姑娘,老朽行医四十年,在这府里当供奉也二十来年了。医的是病,守的是例。例内的,老朽写;例外的,老朽一个字不敢写。这张方子,太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太平的方子,姑娘,别全指着它。”

“晓得了。劳大夫。”

院门口,青杏低声问:“姑娘,太太屋里要是问起来……”

“照实回。府医照例诊的,方子照例开的,一个字没多。”

“那,川贝的事……”

“没有川贝的事。”

张婆子送府医出角门,腰弯得比迎进来时深了三分。

知蕴站在风口里算账。川贝一两,一两八钱银;一日一剂,一剂纵只用一钱,一个月也是三两上下的数。匣里一两一钱,撑十日,撑不过一个月。公中许是另有例外的例,正路还剩半截,明日走完。走不通,再算走不通的账。

药煎上了。小炉子上咕嘟咕嘟,太平方的药香漫出来,温温吞吞,闻不出一点火气。张婆子蹲在炉边看火,看得比看自家的饭锅还紧。

姨娘就着碗喝了半盏,搁下:“你瞧,也不难吃。”

“明儿我去公中问问例。”

“问例使得。”姨娘把碗推远半寸,“还有一样。你的月例,往后不许再贴进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

嘴上应下的账,和手上走的账,许是两本。这一本,先不给她看。

“天黑了,回罢。”

回到栖迟院,灯挑亮了。她把方子摊开又读了一遍,一味一味认过去,都认得,都便宜,都无害。

窗外起了风,墙根的野菊苞在黑地里挨着墙。

她把方子折成四方,压进药钱匣底,帕子角搁在上头。七味药,一味比一味太平;太平压不住的那点红,灯一照,红还在。

她看了一会儿,把匣子合了盖,推回床底最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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