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市声

车过石桥,桥下一河水。知蕴掀起车帘一线,先看见的不是街,是水里的街:倒着的幌子,倒着的行人,倒着的一座桥,都在水面上晃,晃碎了,又凑拢。

一阵市声跟着灌进来,叫卖的、讨价的、车轮碾过青石的,混作一片,压都压不住。

“姑娘头一回出门,别嫌吵。”张婆子的声气从车辕外递进来,“这就是西市,一天到晚都这么闹。太太吩咐了,晌午的斋饭用了就家来,天黑前进府,奴婢都记着,误不了姑娘的时辰。”

“过西市,都经些什么地方?”

“米市、肉案、布行,桥南是一溜药材铺,过了石桥再走两条街,就到庵门口了。”张婆子道,“姑娘想看哪一处,只管掀帘子,奴婢给姑娘指。”

“新到的上白米,二十文一升!糙米十四文,糙米十四文咧!”

卖米的嗓门劈开人声。张婆子在车辕边搭话,声气压得低些,只够车里听见。

“姑娘听听,这米又涨了。上月还是十八、十二,这就窜上去两文。都说是漕上的船误了期,压在江里没上来,米行囤着的就金贵了。米一动,样样跟着动。”

“漕上的船,误了多少日子了?”

“这奴婢就说不好了。”张婆子道,“没瞧真的事,不敢混说。横竖上头误了期,底下人吃贵米。姑娘听那边。”

车边一个买米的妇人正跟米贩子拌嘴。

“上月还十八文,怎么说涨就涨?”

“大娘,不是我涨,是船没来。”米贩子把斗一按,“漕上的粮压在江里半个多月了,仓里都见了底,你叫我上哪儿变便宜米去?嫌贵,明儿只怕更贵。”

那妇人骂骂咧咧,到底还是称了两升,捧着走了。

肉案上一声吆喝盖过来:“上好的五花,二十文一斤!刚宰的,还热乎着咧!”隔壁布铺懒懒地应和:“粗布十二文一尺,走过路过,扯二尺做条围裙!”

一个挑担的从车边挤过去,油盐酱醋的味、活鸡活鸭的味、晒药材的味,混在一处,扑了知蕴一脸。她长这么大,头一回闻见这样一股子活气。

“炭也涨。”张婆子扳着指头,“银霜炭八文,黑炭四文。前儿奴婢替跨院抓黑炭,磨了半日的嘴,磨到三文半。姑娘别嫌半文小气,一冬烧下来,省的够扯一尺粗布了。”

“妈妈这些价,记得比账房还清。”

张婆子笑了,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姑娘这话,奴婢可当不起。账上记的是数目,奴婢说的是人。数目底下压着的,桩桩都是人。哪家米行囤了粮,哪家炭铺短了斤两,哪家的当家娘子手松、哪家的手紧,奴婢门儿清。数目是死的,人是活的。看数目,得看数目底下那个人。”

“嗯。”知蕴把帘子又掀开些,“记着了。”

车过了那道石桥。桥南一溜都是药材铺,晒着的陈皮、桔梗铺了半条街,日头一晒,焦香扑鼻。

“桥南这些,都是药材铺?”

“可不,西市的药材,都聚在桥南。”张婆子往那边一指,“姑娘上月吃的太平方,奴婢就是打这桥南抓的。喏,那家幌子上一个回字的,叫回春堂,是这一片顶老的字号。”

“这些铺子,抓药的斤两,都实在么?”

“老字号的实在些,杂号的就难说了。”张婆子道,“姑娘放心,太平方那样的常方,随哪家抓都错不了。”

知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石桥斜对面,一爿门脸不大的铺子,幌子上一个回字,在风里一晃一晃。她看了一息,把帘子放下了。

车到一处香烛铺前停下。张婆子跳下去,替姑娘办还愿的香烛。她捏起一束线香,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不撒手。

“这一大把,给个实在价。”

“嫂子识货,这是上好的檀条,二十文。”

“二十文?”张婆子把香往柜上一搁,“街口那家十四。你这檀条掺了三成的杂末,当我闻不出?十二文,不然我挪窝。”

卖香的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到底把香又推了回来。

“嫂子好精的鼻子。十二就十二,冲你是程府的老主顾。”

张婆子这才付了钱,抱着香回来,一脸的理所当然。

“姑娘瞧,这就是奴婢方才说的,看数目底下的人。他这一僵,就是心虚。心虚的价,还能再往下压。”

再走两条街,青灰墙里一株老银杏,是水月庵到了。

知蕴下了车。庵里清静,佛前的香烟直直地往上走,没什么风。她净了手,就着蒲团跪下,替姨娘上香许愿。愿许得低,只两个人的时候才敢许的那种低。

起身,取过签筒,双手捧着摇。竹签在筒里响成一片,末了一支蹦出来,落在青砖上,脆生生一声。

小姑子拾起来,凑着签簿找了找,念出来:“第三十七签,中平。病气缠绵,将养可安,不必忧惶。”

“就这一句?”张婆子探过头,“求了半日,就这四个字?”

“签上就这一句。”小姑子笑道,“这是平签,不好不坏。病是缠着的,可缠着缠着,仔细将养,也就安了。姑奶奶不必忧,不必惶。”

“那要怎样,才算好签?”

“好签自有好签的话。”小姑子把签文抄在一张黄纸上递过来,“不过依贫尼说,病家求签,求的原不是灵不灵,是个心安。将养可安,这四个字,比旁的什么都强。”

知蕴双手接了那张黄纸,谢过,收进袖里,压在别的东西上头。

出了佛殿,廊下一个婆子迎面撞上来,一把拉住张婆子的袖子。

“哟,这不是程府的张嫂子么!你怎么也来了?”

“李嫂子!”张婆子也惊起来,“你们家太太又来还愿?”

“可不。”李妈妈压低了嗓门,偏偏又压不大住,“为着我们二姑娘的亲事,太太求了三回签了。你是不知道,如今这行情,好人家的门槛都快踏破了,聘礼一年高似一年。”

“那是。”张婆子接得顺溜,“米涨、炭涨,样样涨,亲事上头哪能不跟着涨。”

“可不是。这世道,米比人金贵。”李妈妈一叹,又收不住话,“嫡出的姑娘还好说,模样过得去,总有人上门问。庶出的就难了。针线再巧、模样再周正,人家头一句先问的,是娘家的分量。前儿城西赵家那个庶姑娘,相看了七八家……”

那半句话头刚起,张婆子眼角往车这边一扫,忙把话头拦下来,两个婆子的头就凑到一处,往一边挪了两步。张婆子想起什么,回头朝知蕴告了个罪。

“姑娘,这是靖安伯府的李嫂子,多年的老相识。姑娘要在庵里歇歇脚,奴婢跟她说两句话就来,误不了时辰。”

“去罢。”知蕴道,“我在这廊下坐坐。”

两个婆子拉扯着,往庵后的茶寮去了,一时半刻,回不来。

知蕴独自立在廊下。廊外望出去,是西市的方向。隔着两条街、一座桥,桥南那一片药材铺,晒着的陈皮桔梗,焦香隐隐地送过来。那爿门脸不大的铺子,幌子上的回字,这里望不真切,她却记着它的位置:斜对石桥,桥南头一家。

袖里那张平签,四个字压着:将养可安。

铺子还开着,幌子还挂着。只是,写下“可托性命”那四个字的人,早已不在了;那被托付的人,隔了二十年,还认不认得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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