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门槛磨得发亮,比寻常铺子高出一截。知蕴提起裙角,一脚迈进去。
满屋子的药气先扑上来,陈皮、当归、甘草,一层压着一层,比跨院那一小罐子太平方,浓了十倍不止。四壁都是顶到房梁的百子柜,一格一格的小铜环,擦得雪亮。
“掌柜的,抓药!”张婆子跟进门就嚷,“太平方,十剂。姑娘替姨娘还愿,顺路抓的。”
柜台后头站起一个老掌柜,花白胡子,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他冲张婆子点点头,声气不紧不慢。
“太平方,十剂,三钱银。姑娘稍坐,这就给您抓。”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计从旁边窜出来,嘴比手快。
“姑娘来对地方了!太平方那七味,陈皮桔梗甘草麦冬枇杷叶杏仁款冬花,我们铺子样样是道地货,绝不拿次的糊弄人。姑娘要点旁的润肺的,燕窝、川贝、秋梨膏,我们这儿也齐全,比别家还实在两成!”
“你这张嘴!”张婆子被逗乐了,“比我们府里管事的还能说。你们掌柜的怎么使唤得住你?”
“张妈妈这话说的,小的这是替铺子招揽生意。”小三子嘿嘿一笑,“回春堂的找头,一文都没错过。姑娘要嫌小的啰嗦,那才是打我们铺子的脸呢。”
“三子,”老掌柜淡淡道,“先去后头把太平方的甘草称了。”
小三子应了一声,钻进后堂去了。张婆子听见外头骡子打响鼻,探头看了看。
“这牲口认生,奴婢去瞧瞧,别惊了车。”她撂下话,出了门。
铺子里一时静下来。知蕴走到柜台边,从领口那根红绳上,把一枚铜钥匙解下半截,錾着缠枝花的那一面,朝着老掌柜,露了一露。
“姨娘说,我这一房的人登门,认钥匙,不认人。”
老掌柜的眼在那钥匙上定住了。他花白的眉毛动了动,伸手要去接,指尖到了半空,又收了回来,只俯身,凑近了看。
看罢,他后退一步,撩起长衫下摆,冲知蕴,端端正正打了一个长揖,腰弯得极低。
“大小姐的东西。”
他直起身,眼眶里已经蓄了水光。
“大小姐当年也是这么交代老朽的。”他声气发颤,“她说,她这一房的人若来,认钥匙,不认人。老朽守着这句话,守着这爿铺子,一年一年,等的就是这枚錾缠枝花的钥匙。老朽只当,这辈子等不到了。”
知蕴把钥匙掖回红绳里,重新贴着领口收好。秦有诚看着她这一收一掖,眼里的水光更盛了。
“老朽秦有诚。”他声气压得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沈家开药铺那些年,老朽是铺里的伙计,半辈子。当年老朽落魄,病在街边,是大小姐把老朽从街上捡回去的。姑娘这枚钥匙,錾缠枝花的,是大小姐箱子上的原配。那箱子,江宁蒋家老铺打的樟木箱;那把锁,还是老朽陪着大小姐去配的,二十多年了。”
他顿了顿,望着门外那一晃一晃的回字幌子。
“沈家败落那一年,大小姐临走,塞给老朽一笔银子,叫老朽到这西市来,开一爿自己的药铺,守着。她说,守着这块幌子,等她这一房的人,有朝一日来抓药。老朽这爿回春堂,开了这些年,来来往往多少客,独独等的,是这一日。”
他喉头滚了一下,声气抖起来。
“大小姐待老朽,恩重。当年沈家若不是……”
后堂的帘子一挑,小三子提着一桶水进来,水花在桶沿上晃。
“甘草称好了,掌柜的,还添水不添?”
秦有诚的话,在半空里断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时,那副旧仆的神气已经收了个干净,重新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老掌柜。
“搁那儿。”他吩咐小三子,“去把新到的秋梨膏理一理,客人问起好拿。”
小三子搁下水,又钻回后堂。秦有诚这才回过身来,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坛,揭了盖,捻出一粒药材,托在掌心,递到知蕴眼前。
“姑娘看这个。”他的声气又回到药材上头,稳稳的,“川贝。要认真川贝,记三样:一看形,两瓣抱着,中间一个心儿,叫怀中抱月;二看色,白里透一点微黄,太白的是硫熏过的,不能要;三捻质地,捻之起粉,不粘手。这是松潘来的货,坛子里这一味,老朽敢担保。”
“怎么个卖法?”
“太平方走明账,姑娘的票子照三钱银开,月底跟府里并账。”秦有诚把那坛川贝往里一推,声气更低了,“川贝这一味,走老朽这里。姑娘拿什么来抵?”
知蕴从袖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粒金珠。
“姨娘给的。折银子。”
秦有诚拿起金珠,就着光看了看,搁在戥子上一称。
“成色好,折二两。川贝一钱八,配上养阴的燕窝一同用,才是正治。”他从另一个纸包里抖出一撮燕窝脚子,包好,连同二钱碎银,一并推过来,“这是找头,二钱。燕窝是脚子,不成个儿的碎料,值不了几个钱,配川贝养阴的,姑娘拿去,添头。”
知蕴看着那包燕窝脚子,没有立刻收。
“秦掌柜。”她说,“这燕窝,算钱。多少,你说个数,添在药钱里。”
“姑娘这是……”
“单子上写的是‘可托性命’。”知蕴道,“没写‘可欠人情’。头一回上门,账要是不清,往后的账,都不好算。这药我还要吃长久,秦掌柜,你我把头一笔账,算干净。”
秦有诚看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又露出一点那样的水光。他没再推那包燕窝,只把它折进药包里,重新报了个数。
“燕窝脚子,作价二十文,添在药钱里。姑娘记账。”
“记下了。”
秦有诚把药包用油纸裹了,双手递过来。
“这一味,吃着见效,我还来买。”知蕴接过药包,“若来了,见不着秦掌柜呢?”
“改日再来。”秦有诚压低了嗓子,“往后姑娘来,方子走前头的明账,尽管报;旁的话,走老朽。若是来了,见老朽不在,什么话都不必留,改日再来。回春堂日日开门,老朽不在,货在,规矩在。姑娘只认得那个回字幌子,认得这枚钥匙,就错不了。”
“川贝这样金贵的东西,搁着受不受潮?”
“装进油纸,压在干处,避了潮气,搁三两个月不碍。”秦有诚道,“只一样:这味药,跨院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药是好药,落错了眼睛,就是祸。姑娘比老朽懂这个理。”
“懂。”
“还有一句。”秦有诚将将要转身,又停住,那声气里的旧礼,压了又压,到底漏出来半分,“劳姑娘回去,替老朽回姨奶奶一句话。”
“你说。”
“回春堂的幌子,”他说,“还挂着。”
“这一句,我一字不改,带给姨娘。”知蕴把药包抱稳了,“秦掌柜守着幌子等了这些年,等到了。往后姨娘的药,我按月来抓。”
秦有诚又要弯腰行礼,被知蕴抬手止住了。
“这一揖,头一回,受了。往后你我是买药卖药,就不必了。旁人看着,反倒扎眼。”
秦有诚的手停在半空,到底没再拜下去,只极轻地应了一声:“是。”
后堂里,小三子照着方子抓药的声气传出来,铜环开合,戥子轻响,一味一味报着药名,像报一桌热腾腾的席面。知蕴在柜台前的杌子上坐下,等她的药。药包压在膝头,温的,隔着油纸,还闻得见那一点川贝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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