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外,柜台另一头,有人在数钱。一文,一文,数得极慢,铜钱磕在柜面上,一声,一声,像更漏。
方才那一笔账,金珠折了二两,川贝、燕窝、找头,戥子上都过了秤,收讫的收讫,归暗的归暗。太平方的票子还没开,知蕴在柜台前的杌子上坐着等,膝头搁着一包药。
小三子一剂一剂替她包着太平方,嘴不闲着。
“姑娘放心,这十剂,味味足秤。陈皮是新会的,桔梗是家种的,甘草挑的是粉甘草,不带渣。”他一面拿油纸叠角,一面报,“我们回春堂的规矩,宁可自个儿吃亏,不叫客人吃亏。姑娘吃着好,往后就认准这个回字幌子。”
“十剂,吃得几日?”
“一日一剂,就是十日。”小三子道,“姑娘要是吃着对症,吃完了再来抓,我给姑娘留着好的。”
“嗯。吃完再来。”
“姑娘这样的主顾,我们掌柜的最喜欢。账目清爽,话也爽利。”小三子把包好的药摞成一摞,用细麻绳十字捆了,“不像有些个,抓一钱的药,磨半个时辰的价,末了还要饶。”
“你们掌柜的,脾气好。”
“好得没边儿!”小三子来了劲,“上个月一个老婆子来抓药,钱短了三十文,掌柜的赊给她,到今儿还没还呢。我说掌柜的,这样下去,铺子迟早喝西北风;掌柜的说,药铺药铺,先是救人,才是买卖。姑娘您评评,这天底下,哪有这样做买卖的?难怪我们这回字幌子,挂了这些年,风吹雨打都不倒。”
正说着,那数钱的人把方子递上了柜台。
数钱的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旧锦袍,织金的线洗得发了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门外拴着一头瘦骡,骡背上坐着个老苍头,缩着脖子,咳个不住。
“照方抓,三剂。”
小三子接了方子,一面往高处的柜子上够药,一面报出来:“杏仁、款冬花、枇杷叶……润肺止咳的方子。三剂,三十六文。”
少年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就着柜面,一文一文地数。数到三十六文,摊在柜上,指节冻得发红,怀里再摸,摸不出第三十七文了。
秦有诚在旁边瞧着,又往门外那咳着的老苍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把柜上的两文钱轻轻推了回去。
“抹了零头,三十四文。”他声气平平,“老人家这咳,忌生冷。夜里那一剂,煎得浓些,压一压。”
少年抬手,拱了一拱,没有说话。他把药包揣进怀里,护住了。
起身要走时,他的目光在知蕴膝头那一包药上,掠了一掠。知蕴也看了一眼他手里揣着的那一包。同是油纸裹着,同是治咳的方子,一样的分量,一样的沉默。
两个人,一句话没搭。少年牵起那头瘦骡,扶稳了骡背上的老苍头,一径去了。骡蹄敲在青石上,声音一点一点远了。
“这年头,一文一文数着买药的,多了去了。”小三子摇摇头,把知蕴的太平方摞齐了,“好些人家,看着门面还撑着,底下早空了。倒是我们掌柜的心软,见着老弱,总要抹两文。铺子里的账,就这么一点一点抹薄的。”
“三子。”秦有诚淡淡叫了一声。
“得,我多嘴。”小三子吐了吐舌头,不说了。
秦有诚提笔,在一张竹纸上写了一行字,吹了吹墨,双手递过来。
“太平方,十剂,三钱银,回春堂记。”他念了一遍,“姑娘拿这票子回去销账,月底跟府里的公账并了。旁的,一个字没有,票上干净。”
知蕴双手接过药票,看了一眼那一行字,收进袖里,和水月庵那张平签叠在一处。
“多谢秦掌柜。”知蕴起身,“这药吃着好,我按月来抓。票子月底并账,可对?”
“对。”秦有诚拱了拱手,声气仍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老掌柜,“太平方是常备的方子,我这儿常年不断,姑娘几时来都有。票子月底跟府里的公账一并,一笔一笔,都在明处。”
“好。”
小三子手快,又从簸箕里抓了一把陈皮头子、甘草梢子,拿纸一包,塞到知蕴手边。
“姑娘拿着,添头。这些是筛药筛下来的碎料,不值几个钱,搁着泡水喝也润喉。姑娘头一回照顾我们铺子,总不好叫姑娘空着手回去。”
“这添头,也记在账上。”知蕴道。
“碎料也记?”小三子笑了,“姑娘这账算得,比我们掌柜的还清。”
“记清楚,往后才好来往。”
“姑娘放心,一笔一笔,都替姑娘记明白。”小三子响亮应了一声。
正说着,张婆子看好了车,掀帘进来,一进门就伸手接过药,麻利地塞进胳膊上挎的那只买办篮子,动作熟得不能再熟。
“都齐了?”她扳着指头点数,“太平方十剂,票子姑娘收着。方才在庵里,香油簿上白纸黑字,写着‘程府四姑娘,替母还愿’,姑娘还自个儿添了一注香油,另记了一行,奴婢都亲眼瞧见的。回去太太若问一句,是奴婢引的路,一步没离,姑娘规规矩矩抓了药就家来。这话,奴婢担得起。”
“妈妈想得周全。”
“奴婢在门上进出十几年,一天三趟角门,别的没有,就是眼里过的账多。”张婆子把篮子往身前拢了拢,忽然一脸市井热闹,压低了嗓门凑近些,“对了,方才那位李嫂子,还说起一桩新鲜的。她们靖安伯府相看的那户人家,听说要陪四十八抬的嫁妆,值两千两银子呢;单是压箱底的现银,就一千两。啧啧,一门亲事,抵得上小门小户十辈子的嚼裹。这世道,姑娘家真真是米贵、人更贵。李嫂子还说,那家的嫡姑娘,相看一个退一个,眼看着要挑花了眼;隔房一个同年生的庶姑娘,连个上门问的都没有。一样的爹,两样的命,可不就是……”
“妈妈,篮子盖好。”
“哎,盖着呢,盖着呢。”张婆子把那块盖布抖开,严严实实覆在篮子上,“姑娘尽管放心,这篮子,从庵里到府里,就没离过奴婢的胳膊肘。”
“什么时辰家去?”
“这就走。”张婆子道,“赶申正到角门,人多手杂,好进。姑娘头一回出这样远的门,累不累?要不要先寻个茶摊子,歇一歇脚,喝口热的?”
“不歇了。天黑前得进府,太太交代过的。”
“也是。”张婆子应着,把篮子又往怀里拢了拢,“误了时辰,太太该打发人来接了,倒显得咱们不知规矩。”
出了回春堂,日头已经偏西,桥南那一溜药材铺,晒的陈皮桔梗收了大半。张婆子挎着篮子走在前头,嘴里还念叨着那两千两的嫁妆。药包在篮子最底下,上头压着陈皮头子、甘草梢子,一路的药香,混着市井的烟火气。
篮子底下那一小包川贝,隔着油纸,隔着碎料,一声不响。
要回府,得走角门。走到桥头,张婆子回头等她,掂了掂胳膊上的篮子,顺口提了一句。
“赶申正到角门正好,浆洗房收筐,人多手杂,好进门。”她拿手掂着篮子的分量,“就是钱妈妈近来查跨院查得凶,见着咱们院里的篮子,都要伸手掂一掂。姑娘今儿抓得多,十剂药压着,这篮子沉,掂上去,可比往日实。”
知蕴没接话。她走上前,把篮子上那块盖布的四角,一角一角往下按平整了。
前头,就是回府的路。角门那一双要来掂一掂的手,还在府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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