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气缠绵,将养可安,不必忧惶。”
知蕴低声把签上那四句念了一遍。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
张婆子在前头挎着篮子,回头看了一眼。
“姑娘背签做什么?”
“太太惦记姨娘,回去总要问一句签上怎么说。”知蕴道,“背熟了,回得清爽。”
申正的角门,正是浆洗房收筐的时辰。粗使婆子挑着湿衣裳的筐子,一趟一趟往里赶,角门口挤成一团,脚步声、说话声、筐子磕碰声,乱糟糟的。
知蕴跟在张婆子身后,趁着人挤,把篮子里那一小包油纸裹紧的东西,不动声色摸出来,顺进了自己贴身的系带里。前后不过一息,挤挤挨挨的人堆里,谁也没留心。
张婆子挎着买办篮子,往人堆里一挤,如鱼得水。
“让让,让让,程府买办的,天天走这道门。”
守门的婆子跟她熟,摆摆手就要放。
“张嫂子今儿怎么这个点儿才回?”
“陪四姑娘去水月庵还愿,顺路抓了药。”张婆子扬了扬篮子,“我这张脸,门上哪个不认得?一天三趟,十四年了。门上的眼睛金贵,是留着翻生面孔的,翻我做什么。”
“就是这话。”守门婆子笑,“张嫂子的篮子,闭着眼都放。”
“那可不敢。”张婆子道,“闭着眼放,回头短了东西,担待的是你。睁着眼放,是规矩;放我,才是交情。”
话音没落,人堆里侧身挤出一个人来,是钱妈妈。
“张嫂子且慢。”钱妈妈笑吟吟的,“太太交代了,跨院的东西进出,如今都要过我的眼。四姑娘这一趟远门,辛苦。篮子,容奴婢瞧一瞧。”
知蕴站住了。
“妈妈请看。”
钱妈妈先不看篮子,先问人。
“求的什么签?”
“平安签。”知蕴道,“病气缠绵,将养可安,不必忧惶。”
“香油钱走的哪一注?”
“例二百钱,走公账,凭对牌到账房支的。”知蕴道,“学生自个儿又添了一注,记的学生名字,庵里香油簿上白纸黑字,写着‘程府四姑娘,替母还愿’。妈妈要对,簿子上翻得着。”
“是,奴婢瞧见了。”张婆子在旁边接口,“那一笔添注,是奴婢亲眼看着姑娘记下的。”
钱妈妈没理张婆子,只向知蕴伸手。
“药票。”
知蕴把秦有诚开的那张竹纸递过去。钱妈妈就着角门的天光看了一遍。
“太平方,十剂,三钱银,回春堂记。”她念了一遍,“太太原说,例内的药,票子要清。这票子,倒是清的。”
钱妈妈把票子递还给知蕴,眼睛却没离开她的脸。
“太太还交代,”她接着道,“姑娘头一回出这样远的门,路上可有不妥当的去处?可曾有生人搭话?”
“回妈妈,一路都是奴婢引的路,一步没离姑娘左右。”张婆子抢着答,答得又快又稳,“庵里还愿求签,回春堂顺路抓药,抓完就家来,再没往旁处去。姑娘规规矩矩的,奴婢拿这十几年的脸担保。”
钱妈妈这才斜睇了张婆子一眼。
“你担保?门上的差事,是拿脸担保的?”
“奴婢不敢。”张婆子缩了缩脖子,口气却没软,“奴婢是说,姑娘好好的,药也对,票也齐,香油簿上有名下,实在挑不出个错处来。”
“花销呢?”钱妈妈转向知蕴,“车马、香油,几处的钱,走的什么账?”
“车马走公账,香油例二百走公账,凭对牌支。”知蕴道,“学生自添的一注,使的姨娘给的碎珠子,另记在明处。公中的钱,一文没多花。”
“嗯。太太心疼银子,最恨底下人借着由头多支。”钱妈妈道,“你倒省。”
念完,她把篮子接过去,掂了掂分量,又一包一包把药取出来,捏着包角,一个一个按过去。按到那一包鼓鼓囊囊的碎料,停住了。
“这一包,是什么?”
“陈皮头子、甘草梢子。”知蕴道,“铺子饶的添头,不值钱的碎料,搁着泡水润喉。学生想着,添头也是东西,索性一并报了妈妈,省得妈妈还得问。”
钱妈妈把那包碎料捏开一角,看了看,果然是筛剩的陈皮甘草,一股子寻常药材气。她一包一包按到底,签文对得上,香油有名下,票子干净,篮子里除了十剂太平方,就是这把不值钱的碎料。
她捏着包角的手,到底松开了。
“太太交代的差事,奴婢不敢不仔细。”钱妈妈把篮子还回去,脸上那点笑淡了些,“四姑娘规规矩矩,是跨院的福气。天不早了,姑娘快回院里歇着罢。”
知蕴接过篮子。贴身的系带里,那一小包硬硬的东西,隔着一层衣裳,谁也没掂着。
回到跨院,天已擦黑。
“姑娘可算回来了!”青杏迎上来,一叠声,“太太打发人来问了两遍,问姑娘到家没有。奴婢说这就到、这就到。”
“回太太,到家了,天没黑透。”知蕴道,“你去灶上烧水,多烧些。”
青杏应声去了。帘子放下,屋里只剩下母女两个。
知蕴从贴身的系带里,把那一小包取出来,打开:川贝一包,燕窝脚子一包。姨娘靠在枕上,抬手指了指枕头底下那只小箱子。
“枕箱。”她声气很轻,“搁最里头,压在旧棉花底下。这箱子,日日枕在我头下,谁也翻不着。”
“钱妈妈查跨院查得凶。”知蕴把两包药托在手里,“这箱子,她查不查得着?”
“她查进出,查用度,查不到我头底下。”姨娘道,“病人的枕头,谁敢去翻?翻了,是咒我死。这道理,钱妈妈懂,太太更懂。”
川贝、燕窝,一层一层裹好,压进枕箱最里头。姨娘看着她压实了,才把身子往回挪了挪,重新枕上去。
“煎法,记着。”姨娘倚在枕上,说一句,竖一根指头。
“太平方,照旧,武火,滚开。”一根指头竖了起来。
“滚开了,转文火。”第二根跟上。
“川贝金贵,三滚之后再下。每剂三钱,不多不少;多一分是糟践,少一分不济事。”第三根指头也竖直了。
“三滚,怎么算?”
“水滚起来,翻起花,是头一滚。翻三回花,下川贝。”姨娘比着那三根指头,“早一刻,药性煎老了;迟一刻,煎不透。就守着那三滚。”
知蕴点了点头。姨娘把手放平,又续下去。
“煎成一碗半,倒出一碗,给我。剩的那半碗别倒,明早兑上水,再煎一道。”
她收回指头,气息喘了喘。
“这是穷人家的煎法。一味川贝,恨不能掰成两半用。”
“这一包川贝,够吃几日?”
“省着用,够十日。”姨娘阖着眼,“药不能断。断一日,前头的功夫就白费。十日之后,你再走一趟回春堂。”
“女儿记下了。”知蕴把那一句一句复述了一遍,一个字没差。
灶上水开了。药下锅,武火滚起来,一屋子的药气渐渐浓。知蕴守在小炉子边,数着火候,等三滚。
“姨娘。”她忽然想起来,“秦掌柜让女儿给姨娘带一句话。”
姨娘阖着的眼皮动了动。
“什么话。”
“回春堂的幌子,”知蕴道,“还挂着。”
屋里静了一息。姨娘没睁眼,嘴唇动了动,极轻地,把那半句话复述了一遍。
“……还挂着。”
眼角上,沁出一点湿。她抬手背抹了一下,没作声。
川贝三滚之后下了锅。药香一层一层厚起来,太平方的七味里,添了一味新的、清苦回甘的气,把满屋子的味都压厚了半头。
这一炉药香里,有江宁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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