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霜下车的时候,小丫头赶紧上前去扶了她一把。沈照霜手上的伤在旧历局里又裂了一次,白布上渗出一片暗红。一路上青禾都想替她拆了重新包扎,可裴渡就坐在边上,青禾不敢开口,只能紧紧扶着她。
京兆府门前鸡飞狗跳的,一个卖菜的妇人揪着个男人的袖子哭,一个老汉抱着一只死鸡,非说是邻家的狗咬死了他的鸡。两个挑夫为了半根扁担吵得脸红脖子粗。吵得好似早市口。
所有人看见裴渡回来,都静了一静。因为小裴大人带回了一个姑娘。
一个年轻的,病弱的姑娘。那姑娘披着素色斗篷,远远瞧着脸白得和鬼一样,手上还缠着血布。
这个节骨眼上能让小裴大人亲自去抓的,不会是逆党吧?人群状也不告了,架也不吵了,转头就开始窃窃私语。
可也不像啊,不知道是谁嘟囔着。
可别瞎说,你哪知道像不像啊,人群中又有人赶忙捂住了说话人的嘴。
司天监姜令仪也不像逆党。一个替陛下看星象、修历书的人,平日进出宫禁,衣服上都要熏着香。宫里人人都说姜少监寡言端方。可瞧瞧,如今黄榜一贴,她就成了妖言惑众、伪造历奏、干预储位的逆案主犯。
京城里的人干其他事不一定行,但学东西都很快。
一个人像不像逆党,不由脸说了算。
那得由官府说了算。
裴渡没有带她去正堂。他们从侧门进去,穿过了一条狭长的走廊。京兆府显然最近很忙,廊下的雪都没来得及打扫干净。青禾偷偷打量着周围,看到墙根放着几只冻了半节水的旧木桶,桶里冻着半截水。
一个书吏抱着卷宗匆匆赶来,裴渡朝他点了点头:“后堂。”
书吏低着头去开门。
后堂很安静,墙上挂着“明慎”两个大字,能看得出有些年头了,纸的边角有一些发黄。往下,案台上摆着笔洗、镇纸和几卷旧案。书吏给他们支起了炭盆,才点上,火也不旺,但总算有了点暖意。
沈照霜坐下时,青禾仍跟在她身边。
裴渡看了青禾一眼。
小丫头立刻绷紧了身子,又往自家小姐身边靠了靠。
沈照霜道:“她留下。”
裴渡没有反驳,径直吩咐书吏:“去打热水,再取些伤药和干净棉布。”
书吏应声去了。
裴渡这才把那本从旧历局带出来的名录拿出来。官袍揭开一角,露出烧焦的纸边。
“沈二姑娘,”裴渡坐下,没有立即打开名录,“今日先不升堂。本官问几句话。”
沈照霜点了点头:“裴大人请问。”
裴渡提笔,在案纸上写下了日期、时辰、地点。他的字很稳,横平竖直,收锋干净。
“为何去旧历局?”
“有人送信。”
“何人?”
“不知道。”
“何时送到?”
“昨夜,那时候我尚未清醒。”
“信呢?”
“烧了。”
裴渡笔一顿,抬眼看她。
沈照霜道:“一封不知来处,却知道我昨夜醒来的信,留着不安全。”
裴渡没有说信该不该烧,也没质疑沈照霜的理由,只要想编,人总能讲出一千种理由。他只问事实:“信上写了什么?”
“去旧历局。”
“就这四个字?”
沈照霜顿了顿:“还有一句。”
“什么?”
“不要躲。”
屋里静了一瞬。
青禾低下头,眼泪又在眼眶里转。她听见这三个字,就想起昨夜姑娘躺在床上不躲,她躲在外间不敢动。
裴渡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昨夜有人来杀我。”
“何时?”
“子时。”
“几人?”
“一人入室,还有一人在窗外放箭。”
“你没死,所以放箭的人救了你?”
“从结果来看,是的。”
“你看清楚入室的人用的什么兵器?”
“短刃。”
“寻常短刃?”
沈照霜看着他,“刀我不知道,但是我想用它的人不是寻常盗贼。”
裴渡没有立刻写。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道:“沈二姑娘如何知道对方不是寻常歹徒的?”
沈照霜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渗血的白布。
“他进来时,没有碰落窗台上的雪。落刀时,也没有很急,他不紧张。”
裴渡说,“但是会用刀的人很多,会用刀的人往往都不会紧张。”
“是。”沈照霜说,“所以我只说他不是寻常入室抢劫的贼匪。”
裴渡终于落笔。
他写的是:沈氏称刺客身法稳,疑非寻常盗匪。
书吏送了热水和伤药进来。青禾赶紧接过,跪在沈照霜身边,替她解开已经都是血的纱布。
白布揭开时,掌心的伤口露出来。刀割得很深,皮肉翻开,看着都吓人。青禾的眼泪一下掉下来:“姑娘疼不疼?”
沈照霜说:“疼。”
青禾阿了一声,她以为姑娘不会说疼。
沈照霜看着她:“轻一点。”
小丫鬟赶紧用力点头,小心地替她清伤、上药,再重新缠布。她的手还在抖,可动作已经比早上稳了一些。
裴渡看着那伤:“这伤怎么来的?刺客刺的?”
“不是,是我握住了刺客的刀。”
“为何?”
“他说了一句话,我想让他停一下。”
“什么话?”
沈照霜抬眼,这个问题避不开。昨夜刺客说过,青禾未必听见,但若以后查起来,屋里刀痕、箭痕、她的伤,都可能指向这件事。与其等裴渡从别人嘴里听见,不如由她先说。
“他说,我不是姜令仪。”
裴渡的笔尖终于停住。
这句话在屋里落下,像一枚石子落进深井。
子不语怪力乱神,裴渡看着沈照霜的眼神带上了打量,可沈照霜没有慌。
裴渡道:“他为何这样说?”
“我不知道。”沈照霜说,“我在今日之前,谁也不认识。但今日旧历局那本名录上,有姜令仪,也有我。刺客昨夜说这句话,今日名录又把我和姜令仪写在一起。裴大人不觉得巧吗?”
裴渡静了片刻后才重新提笔:“刺客原话如何?”
“你不是姜令仪。”
“你又如何答?”
沈照霜垂眼:“我说,他错了。”
青禾吓得手一抖。
裴渡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沈照霜淡淡道:“当时刀抵着心口,我若说自己只是沈照霜,他未必信。人要杀你时,不该急着解释自己无辜。”
“那该如何?”
“让他犹豫。”
裴渡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在纸上写下:沈氏称以言诈敌。
他写完,冷不丁地问:“沈二姑娘病了多年,倒不像只会在闺中养病的人。”
沈照霜笑了笑,“病中无事,书看得杂。”
“都看些什么书?”
“我父亲在礼部祠祭司,家中有些旧历、祭文、律疏,还有司天监往年的颁历抄本。我不能出门,只好翻这些。”
裴渡看着她:“还包括如何诈敌?”
“人病久了总会看得多一些。”沈照霜慢慢地说,“屋里人来人往,谁盼着你活,谁盼着你死,看多了,多少也能懂一点。”
裴渡收回视线。他不信她只是沈照霜,但他也不能在案纸上写:沈氏疑非沈氏。
官府不审鬼神,官府只看证据。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状纸,推到她面前。
“昨夜三更,有人投书京兆府。”
沈照霜低头看,状纸正面写得急,墨色很重,笔锋有些乱:
“沈氏照霜,礼部祠祭司沈怀次女,今日辰时将往旧历局,盗取伪历案余物。若不立捕,必有逆党接应。”
落款空白。
裴渡又翻过背面,背面另有一行小字,墨色浅些,笔锋极稳:
“裴少尹若只拿人,便只抓得到一个替死鬼。”
沈照霜看了片刻,道:“两个人写的。”
裴渡道:“是。”
“但是裴大人还是去了旧历局?”
“正因是两个人写的,我才去。”
沈照霜看他。
裴渡道:“正面的人想让我拿你。背面的人想让我看见旧历局。”
“裴大人带四个人,是因为不想惊动太多人。”
“也因为若正面为真,四个人足够拿一个病弱女子。”
沈照霜轻轻笑了。
“裴大人说话很实在。”
“问案时,最好实在一些。”
沈照霜把状纸推回去,“可背面的人,不一定是帮我。”
“我知道。”
“他也可能只是要借你,借我,借这本名录,把案子闹大。”
“我也知道。”
“那裴大人还是要查?”
裴渡看着案上的名录,“若有人把刀递到京兆府手里,要我砍一个人,我总该先看看这把刀上是不是已经又了别人的血。”
沈照霜看着他,忽然觉得姜令仪那五个字批得着实不错——可用,不可亲。
裴渡终于打开了名录,第一页上,“伪历案同党录”六个字被火燎过边,却仍清楚。
第一行,姜令仪。
第二行,韩见微。
第三行,沈照霜。
裴渡问她:“这册名录,你怎么看?”
“半真半假。”
“如何判断?”
“若全是假,送上去没人信。若全是真,写它的人舍不得。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最适合杀人。”
裴渡:“杀谁?”
“看谁的名字在上面,也看谁想让这些名字在上面。”
“你知道哪些真?”
沈照霜看着名录,没有立刻答。替京兆府辨认司天监旧人,那不是沈照霜该做的事。
于是她抬眼:“裴大人,我认不认得这些名字,并不重要。”
裴渡道:“为何?”
“因为这本册子不是写给我看的。”,她指了指案上那册被火燎过的名录,“它是写给朝廷看的。”
裴渡没有接话。沈照霜继续道:“若我说某个名字是真的,裴大人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信。若我说某个名字是假的,写名录的人也不会因此少杀一个人。这册子真正要紧的地方,不是我认得谁。”
“那是什么?”
“是它把所有人,都放在了一起。”
裴渡看向名录。
第一页是姜令仪、韩见微、沈照霜。后面有司天监,有礼部,有宫中内侍,有边军粮道,还有几个不显眼的小吏。
沈照霜说:“一个司天监少监伪造历奏,是一桩案子。这里头多多少少的名字,都在一册同党录上,就是另一桩案子。”
“前一桩杀姜令仪。”
“后一桩,杀很多人。”
裴渡的笔停住,沈照霜看着那册名录,“有些东西只要有三分真,就足够杀七分假的人。”
屋里很静,炭盆里的火轻轻响了一声。
裴渡低头,在案纸上写下:名录牵涉多方,真伪待查。
他没有再问她认得谁。
这很好。
沈照霜松开了袖中的手指,裴渡合上了名录。
“这东西不能留在你手里。”
“本来也没打算留在我手里。”
“也不能直接入宫。”
沈照霜抬眼:“裴大人想明白了?”
“若直接入宫,它就是清洗名册。若留在京兆府,它才是伪造证物。”
“京兆府保得住?”
“未必。”
“那裴大人还留?”
裴渡道:“保不住是一回事,交不交是另一回事。”
沈照霜没有说话。
这句话有点傻,但不讨厌。
她问:“裴大人准备怎么做?”
“封存原册,誊副本三份。一份留京兆府密柜,一份送大理寺,只说旧历局火案中发现可疑名册,不提沈二姑娘。一份我亲自送府尹。”
“府尹可信?”
“比我官大。”
沈照霜笑了一下。
裴渡道:“可信与否,总要让他先知道。若我越过府尹,此案还没查,京兆府内部先会出事。”
沈照霜点头。
裴渡不是孤臣,也不是侠客。他在官场里查案,不能只凭一腔正气。该走的流程要走,该留的痕迹要留。否则他死了,名录也没了。
这人倒是比她想得还要稳重一些。
青禾替她包好手,低声说:“姑娘,好了。”
沈照霜收回手:“多谢。”
青禾脸一红,小声道:“奴婢应该的。”
裴渡把状纸和名录分开放好。
“沈二姑娘,今日你不能回沈家。”
没等沈照霜说话,青禾已经抬头:“为什么?”
“昨夜有人能进沈宅杀人,说明沈宅不安全。”
青禾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沈照霜却道:“我必须回去。”
裴渡看她。
“沈照霜病了多年,昨夜刚醒,今日出了趟门。若天黑前不回沈家,沈家会上下乱成一团。沈家一乱,外面就会知道我出了事。”
“现在外面未必不知道。”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回去会死。”
“留在京兆府也会死。”沈照霜说,“而且会死得更显眼。”
裴渡沉默下来。
沈照霜说得没错,若把她扣在京兆府,就等于告诉所有盯着这案子的人:沈照霜很重要。
他都没来得及想到,一个小官之女,却想到了。他问沈照霜:“你想如何?”
“我要借裴大人一个人。”
“谁?”
“今日守外院那个差役。”
“赵衡?”
“嗯。”
“做什么?”
“守门。”
“沈家不会让京兆府差役守门。”
“他不用穿官服。”
裴渡看着她。
沈照霜道:“昨夜有人进沈宅,今日有人引我去旧历局。今晚他们应该会想知道,我从旧历局或者京兆府带回了什么。”
“你想引他们?”
“他们也在钓我。”
“你不怕?”
“怕。” 她答得飞快,“但怕不能当证据。”
裴渡看着她,过了许久,叫人进来,“让赵衡换便衣,送沈二姑娘回府。今晚守沈宅外,不许惊动沈家。”
书吏应下,青禾终于松了半口气。她小声问:“姑娘,那今晚还会有人来吗?”
“会。”
青禾脸色又白了。
沈照霜看着她:“所以你今晚不要睡在我屋里。”
青禾立刻摇头:“奴婢要守着姑娘。”
“你守着,只会多死一个。”
青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沈照霜说完,也意识到这话说得太像姜令仪。姜令仪生前说话总是这样。
有用,但难听。
她停了停,换了个说法,“青禾,我需要你活着。”
青禾怔住。
沈照霜道:“昨夜道士来过,你在。今日我醒来,你也在。以后若有人问沈照霜何时醒、醒后说过什么、有没有离开过沈家,你是证人。”
青禾慢慢听懂了,“奴婢活着,才能帮姑娘说话?”
“对。”
青禾用力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奴婢一定活着。”
裴渡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女子很擅长把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丫鬟当不了护卫。但可以当证人。这不是一朝一夕学来的本事,她和姜令仪到底有什么关系?
赵衡换了便衣进来时,天色已经偏暗。
他三十来岁,身形不高,脸很普通,站在人群里不显眼。
不错,沈照霜起身时,掌心又疼了一下。
青禾赶紧扶住她。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裴大人。”
裴渡抬眼。
“那本名录,今晚不要放在京兆府。”
裴渡问:“为何?”
“写名录的人知道你拿到了它。”
“所以?”
“如果我是他,总要做些什么,今晚要么来杀我,要么来取名录。”她顿了顿,“或者两个都做。”
裴渡静了一瞬。
“多谢提醒。”
沈照霜点头,转身出了后堂。
京兆府外,雪已经开始化了。
檐下滴水,一下一下落在石阶上。来告状的人少了很多,墙角有只野狗在翻残雪里的骨头。
沈照霜上车时,看见远处街角站着一个卖糖人的小贩。
天冷,糖人很快会硬。
那小贩却一直没有收摊。
摊子前,也没有孩子。
沈照霜看了一眼,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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