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马车很旧。
车壁上的漆掉了大半,帘子洗得发白,轮子一转,便有吱嘎吱嘎的响声。这样的车走在京城里,路人甚至不会多回头瞧上一眼。
沈照霜坐在车中,左手被青禾用白布缠着。青禾手笨,包得不紧,血从布缝里渗出来,洇成一点暗红。
青禾看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姑娘,要不奴婢重新给您包一下?”
沈照霜靠着车壁,闭着眼:“不必。”
“可是还在流血。”
“让它流。”
青禾愣住了。
沈照霜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伤口太干净,反而不像昨夜有人来杀我。”
青禾听得脸色一白,忙把头低下去。
她年纪小,见过最大的事,不过是沈家大夫人发落下人。昨夜那种的事情:刀、血和破窗而入的箭,对她来说已经像茶馆说书人嘴里的神鬼故事。可自家姑娘醒来之后,说话做事也像那些故事里一样,仿佛被换了个人。
不,不是像。
或者就是换了个人。
青禾不敢往下想。
马车拐出南巷时,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雪后初晴,卖炊饼的老汉把炉子支在墙根,热气一阵阵冒出来。几个挑柴的人踩着半化的雪水过去,鞋底发出吱呀的声响。
京城还活着。
司天监旧楼烧了,姜令仪死了,黄榜贴了一墙,照样有人排队买饼,有人为了两文钱和小贩争得面红耳赤。
沈照霜看着帘缝外的热闹景象,忽然觉得荒唐。
人死的时候,总自以为是的觉得天下会跟着静一静。
其实不会。
天下只会让死人让路。
青禾低声问:“姑娘,咱们真要去旧历局吗?”
“嗯。”
“那地方早封了。”青禾的声音更低,“奴婢听说,三年前那里走过水,烧死了好些人。后来官府贴了封条,就没人敢去了。老太太说,那是司天监的人乱改历,惹了天怒。”
“谁贴的封条?”
青禾一怔:“官府吧。”
“哪个官府?”
青禾答不上来。对她这样的人来说,穿官服的都叫官府。京兆府、大理寺、刑部、司天监,在她眼里都差不多。
沈照霜没有再问。
三年前旧历局起火,三日前司天监旧楼起火。
火是最省事的东西。账册、尸首、笔迹、血迹,烧完之后,都成灰了。可有些东西越烧,越说明它原本存在过。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外头人声嘈杂。
青禾掀开帘角看了一眼,立刻缩回手:“姑娘,是告示墙。”
沈照霜侧过脸。
雪后的墙面湿冷,旧告示被水浸得起皱,一张新贴的黄榜却平整醒目。墙前围了许多人,有人踮脚看,有人让识字的人念给自己听。
念榜的是个卖笔墨的书生,声音很响亮:
“司天监少监姜令仪,假托天象,伪造历奏,妖言惑众,干预储位。陛下念其旧日供奉之功,赐死。凡与伪历案相涉者,三日内自首,逾期以逆论。”
人群里冒出些细细碎碎的声音:“哎,你说,这一个看星星的,也能谋逆?”
旁边卖炊饼的老汉嗤了一声:“你懂什么?天上哪颗星亮,地上哪个人当皇帝,不都是他们这些人上下嘴皮子一碰?”
有人压低声音:“听说那姜少监是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能进司天监,还能到御前说话的,哪有简单人?”
青禾放下帘子,脸色白得厉害。
她不认识姜令仪,可她知道“逆”字有多可怕。
沈照霜坐在车里,听见外头有人说“妖女”,有人说“天怒”,有人说“陛下仁慈,还赐了全尸”。
她忽然想笑。
赐死,焚尸,抄没司天监旧楼,三日内逼相关人自首。
这就叫仁慈。
告示里没有观星台,百姓不知道观星台,京中绝大多数官员也不知道。官册上只有司天监,司天监下有灵台、历局、漏刻、祭星诸房。观星台只是后山一座废台,是废台下面三间石室。这三间石室里是不能进正档的奏报、不能写进起居注的秘闻、不能交给刑部的烂账。
所以明面上只能叫伪历案。
伪造历奏,妖言惑众,干预储位。
你看,这个罪名很好。百姓听得懂,朝臣也不敢深问。谁敢说天象不重要?谁又敢说皇位和天象毫无关系?
一张黄榜,盖住了真正该烧的东西。
沈照霜放下车帘。
青禾小声说:“姑娘,咱们还去吗?”
“去。”
青禾咬了咬唇,不再说话。
旧历局在京城东南角,从前并不冷清。每年新历校出,先从这里送往司天监,再由礼部颁到各州府。年关前,抄历的、刻版的、运纸的、送墨的,都从这条巷子进出,连巷口卖汤饼的生意都比旁处好些。
如今巷口只剩半截木栅。
封条被风雪打烂,黄纸褪成灰色,贴在墙上,像一张死人的脸。
马车停了下来。
青禾扶着沈照霜下车。她身子太弱,脚落地时人轻轻晃了一下。青禾赶紧托住她,急得眼圈又红了。
“姑娘,要不咱们回去吧。这里怪冷的,你身体还没好呢。”
沈照霜抬头看向巷子深处。
旧历局的门楼塌了一半,匾额歪着,只剩一个“历”字还勉强看得清。雪压在残瓦上,白得干净,底下露出烧黑的梁木。
三年过去,焦味竟还在。
她说:“进去。”
院中荒草被雪压平,正堂门前有一尊碎掉的日晷,铜针断了,指向一个没有意义的方向。
沈照霜在日晷前停下。
石座裂得很深,裂缝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
若只是屋内走水,火不会把院中的石座炸成这样。这里当年埋过火药。
为什么要埋火药呢?无非是炸开什么地方,或者是炸关什么地方。
青禾小声问:“姑娘,我们到底找什么?”
“不知道。”
青禾愣住。
沈照霜看着那尊坏掉的日晷:“不知道,才要找。”
她绕过正堂,走向后院。
后院有一株枯梅,树已经死了,枝干弯曲,雪落在上头,随时会掉的样子。树下铺着青石,和院中其他石板看上去没有区别。
沈照霜蹲下身,拂去石面上的积雪。
青石右下角,有一个极浅的星点。是观星台的旧暗号。
她没有按。
如果前一个姜令仪真在这里留了东西,绝不会让她按旧暗号。旧暗号能被她认出来,也能被别人认出来。
她看着那枚星点,想了片刻,抬手按向星点旁边一寸。
石板轻轻一震。
青禾吓得退了半步。
枯梅树下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又轻又慢,像老人的骨节慢慢松开。青石向旁边滑开半尺,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
地下有风吹上来。没有霉味。有墨味。
是新墨。
沈照霜低头看着那道缝。下面有人来过,而且刚走不久。
她正要下去,巷口忽然传来马嘶声。
青禾猛地回头。
脚步声踩过雪水,整齐,沉稳,不像百姓。
沈照霜没有动,因为人来得太快了。
昨夜铜铃里的纸条只有四个字,去旧历局。她从沈家出来,一路没有停留。能这样赶到的人,要么一直盯着沈家,要么早就守在旧历局。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这不是藏东西的地方。
是饵。
钓她,也钓别人。
月门外有人停下。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沈二姑娘?”
声音不高,温和得像怕惊着她。
沈照霜抬眼。
月门下站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眉眼清淡,腰间挂着京兆府的牌。他身后跟着四个差役,手都按在刀柄上。
沈照霜认得他。
不是沈照霜认得。
是姜令仪认得。
裴渡,京兆少尹,寒门出身,六年前春闱二甲,曾在大理寺做过三年推官。此人断案很快,收钱很少。京城里有人说他清正,也有人说他不识抬举。
姜令仪查过他,最后卷宗批语只写五个字:
可用,不可亲。
裴渡站在雪地里,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枯梅,又看了一眼她掌心渗血的白布。他没有立刻问地下入口,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只是低头行了一礼。
“京兆府裴渡,见过沈二姑娘。”
沈照霜看着他:“裴大人认得我?”
“今日之前,不认得。”
“那今日为何认得?”
裴渡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状纸,“昨夜有人投书京兆府,说沈氏照霜今日辰时,会来旧历局盗取伪历案余物。”
青禾急得脱口而出:“胡说!我家姑娘昨夜才刚醒,怎么会盗东西?”
沈照霜抬手止住她。
她看着裴渡:“所以裴大人来缉拿我?”
“原本是。”
“现在呢?”
裴渡看了一眼她身后半开的地道。
“现在,我想知道,写状纸的人为什么这么盼着我缉拿你。”
沈照霜笑了。
聪明人说话,果然省事。
她问:“裴大人带了多少人?”
“四个。”
“伪历案牵涉司天监和逆罪,四个人太少。”
“若带多了,来的人就未必都是京兆府的人。”
沈照霜抬眼看他。
裴渡也看着她,目光平静。
他不是姜令仪的人。
这很好。
前一个姜令仪不是一个会把所有后手都系在自己人身上的人。对她来说,自己人会死,会叛,会被查,还会因为是自己人而露出更多的痕迹。
裴渡这样的人更好。
他不信她,也不信状纸。
他只信证据。
沈照霜说:“下面有新墨味。”
裴渡微微侧目。
“有人刚来过。”她说,“如果我一个人下去,看见什么都只是我的口供。若裴大人跟我下去,看见的就是京兆府的案卷。”
裴渡沉默了一瞬。
身后的差役低声道:“大人,她可能在拖延。”
裴渡没有回头:“也可能有人想让我们只抓她,不去看下面。”
差役不说话了。
沈照霜看着裴渡。
他比卷宗里更年轻一些,也更瘦。这样的官在京城活得不会容易。清正不是好名声,只是说明他还没学会和烂泥站在一起。
裴渡把状纸收回袖中。
“赵衡守外院,其余人随我下去。”
他看向沈照霜:“沈二姑娘,请。”
地道很窄,石阶向下,壁上有水痕,却不潮。裴渡走在前面,点燃火折,火光照出墙上细小的星点,像一条倒着流向地下的河。
沈照霜跟在后面。
走到第十九级时,她看见墙上有新的划痕。
很细,很杂乱。
旁人只会以为是石壁剐蹭。
可她认得。
那是观星台的记号。
第二十三阶,又一道。
第三十一阶。
信裴。
沈照霜脚步微顿。她看到裴渡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火光照着他的青色官袍,在暗道里显得有些旧。
信裴。信什么?
信裴渡和她走在同一条暗道里,会是那个可以作证的人?
她疑心病总是太重。
石阶尽头有一道铁门,门半开着。
里面有光。
不是燃起来的灯火,是从井口落下来的天光。
沈照霜走进去,才发现地下是一间很大的石室。顶上开着一道极窄的天井,光从上头落下,照在满地纸页上。
那些纸有新有旧。有的已经焦黑,有的墨迹未干。
裴渡蹲下身,捡起一页,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沈照霜没有看他手里的纸。
她看向石室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册簿子。笔还搁在旁边,墨汁没有干,像写字的人刚刚离开。
她走过去。
簿子第一页写着几个字:
伪历案同党录。
下面第一行,是姜令仪。
第二行,韩见微。
第三行,沈照霜。
沈照霜看着自己的名字。
墨还湿着。
裴渡也看见了。
石室里安静下来。
青禾跟在后面,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沈照霜伸手翻页。
后面还有很多名字。司天监的旧人,礼部的小官,宫中内侍,边军粮道上的主簿,甚至还有几个她记忆中绝不该和伪历案扯上关系的人。
这是一册伪造的名录。
但有些名字是真的。
一旦这册东西送到御前,伪历案就不再是姜令仪一个人的案子。朝廷可以名正言顺地清洗司天监、礼部、边军,甚至把登基前后所有不干净的旧账,都算到姜令仪头上。
裴渡低声道:“这册子不能只由沈姑娘拿着。”
“所以才请裴大人下来。”
“你知道这里有这个?”
“不知道。”
裴渡看她。
沈照霜说:“但我知道,若有人费心引我来,就不会只让我看一间空屋子。”
裴渡没有说话。
他也许不信,但他已经看见了。看见比相信重要。
沈照霜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名单,只有一句话。
字迹很端正,像一个极有耐心的人,一笔一划把刀藏进鞘里。
姜少监,第二册旧历翻得比我想得早。
裴渡问:“什么意思?”
沈照霜看着那行字。
“意思是,写它的人刚走不久。”
话音刚落,天井上方忽然落下一滴东西。
不是水。
是油。
沈照霜猛地抬头。
天井上方,有人点燃了火折子。
火光一晃。
下一瞬,燃着的火团坠了下来,落向满地纸页。
裴渡厉声:“退!”
火轰地卷起。
纸页一点即燃,火舌沿着地面扑开。青禾尖叫出声。差役冲过去想护住出口,被烟呛得连咳几声。
沈照霜没有退。
她伸手去拿案上的名录。
热浪扑到脸上,烫得她眼睛发疼。裴渡一步冲来,抓住她的手腕:“不要命了?”
沈照霜抬眼看他。
火光里,她这张病弱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睛却很亮。
“裴大人。”
她把名录推向他。
“现在,这是京兆府的证物。”
裴渡只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脱下外袍,裹住名录,扑灭边角的火,一手抓住她,一手扯住青禾,往暗道退。
烟从身后涌来。
沈照霜被他拽着上石阶,掌心旧伤重新裂开,血滴在阶上。走到第三十一阶时,她又看见那道急记。
信裴。
这一次,她觉得前一个姜令仪赌得不坏。
至少裴渡没有先抢名录,也没有把她推回火里。
他们冲出地面时,旧历局后院已经乱成一片。外院差役在喊,有人翻墙逃走,脚印踩过雪地,很快被扬起的灰烬盖住。
裴渡咳了几声,怀里仍紧紧抱着那本被外袍裹住的名录。
沈照霜站在雪地里,回头看着枯梅下冒出的黑烟。
旧历局又烧了。
三年前烧过一次。
今日又烧一次。
可这一次,有人看见了。
京兆府看见了。
裴渡看见了。
她也看见了。
裴渡转头看她:“沈二姑娘,现在你必须跟我回京兆府。”
沈照霜点头。
“好。”
青禾哭着扶住她。
沈照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看向裴渡怀里的名录。
如果名录在她手里,她就是逆党。
如果名录在裴渡手里,它就是证物。
雪后的风从破院里吹过,带着烟灰,落在她肩头。
沈照霜忽然觉得,姜令仪这个人实在很讨厌。
死了还要别人替她继续翻旧账。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
这账,开始有意思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