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淅淅沥沥,荒途上那间孤零零的客栈,此刻成了方圆几十里唯一还有温度的地方。不少人被这场没完没了的雨困在了这里,大堂里三三两两坐着闲聊,等着天晴。
莫霜把破了角的木窗合上,走到唐玉竹对面坐下,一只手撑着下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唐玉竹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两只手耷拉着,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看来今天又赶不成路了。”
“也不知湛风那边怎么样了。”
唐玉竹抬起头,从怀里摸出传音坠,指腹在玉坠上按了一下,玉坠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摇了摇头,把传音坠收回怀中:“没回应,再等等。”
“嗯。”莫霜应了一声,目光无意间扫过他今日格外平坦的胸口,顿了一下,“那只杂狐呢?”
唐玉竹一愣,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腰侧,空的。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带得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这小东西,怎么开始乱跑了,我去把它逮回来。”
他匆忙拉开门,差点儿一头撞上昨夜那个黑袍少年。少年站在门口,手里随意拎着一只白毛杂狐。
杂狐被捏着后颈,四只爪子悬在空中,仰起头,圆溜溜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盯着唐玉竹,扑腾了两下。
黑袍少年把杂狐提到唐玉竹眼前,嘴里吐出两个字:“你的?”
“哦,对,谢谢小兄弟。”唐玉竹赶紧伸手接过来,把杂狐拢进怀里。
“嗯。”黑袍少年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径直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客房,门在身后干脆利落地合上。
杂狐从唐玉竹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哪还有半分方才委屈的模样。它对着黑袍少年离开的方向呲了呲牙,嗷嗷叫了两声,爪子还在空中刨了一下。
唐玉竹轻轻拍了拍它的头,没好气地说:“你还叫!到处乱跑,万一被人逮住炖了汤,看你怎么办。”
杂狐哼哼唧唧地缩回他怀里,总算安分了。
另一间客房内,黑袍少年刚进门,床榻上便传来一道软软的声音:“阿望?”
被唤作阿望的少年脚步一顿,两三步跨到榻边。他坐在一侧,语气温柔得跟方才在门外判若两人:“阿九,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阿九坐起身来。
黑色的长发从她肩头滑落,垂到腰际,发尾扫过被褥。她的小脸带着些许没长开的稚气,五官却精致得不像话,只是脸色有些苍白,额间那一点朱砂痣显得格外醒目。
她娇小柔弱的身子缩进少年怀里,声音懒懒的:“你方才去哪儿了?”
阿望提起滑落的被褥,从她背后裹好,连人带被一起搂住,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有一只小狐狸闯了进来,我怕吵到你,把它送回去了。”
阿九的身子微微一颤,她仰起头,看着阿望的眼睛,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狐狸?”
阿望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是,怎么了?”
“没……没怎么。”阿九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可她那双睁着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担忧与害怕。
仙魔离境深处,夜寂蹲在一棵老树的枝丫上。茂密的枝叶把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盯着树下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她从接受这个任务开始就蹲在这儿了,蹲得腰酸背痛,时不时揉两下后腰。
“太子是不是记错了,蹲了大半天了,连个鬼影都没有。”她嘴里嘀咕着,耐心一点点被消磨,但也不曾挪动分毫。
正当她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里最后一片叶子时,树下那块石头忽然震了一下。夜寂精神一振,手里的叶子被她一把捏成了碎渣。
她整个人贴在树干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
石块被从下面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宽得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通道里有脚步声传来,听起来不止一个。
第一个人影从洞口钻出来的瞬间,夜寂眼睛一亮,从树上一跃而下。
羽清还没反应过来,身后跟出来的萧湛风和背着小翎的慕容洵已经先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两柄剑同时出鞘,直指面前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
夜寂连忙摆手,一把拉下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圆圆的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公主,是我!”
羽清看清了眼前的人,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她知道兄长在魔域有一支势力,而夜寂是她唯一见过的那个,所以,她认得这张脸。
“你是来接应的?”萧湛风收了剑,但目光仍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
“是,”夜寂点头,朝他们招了招手,“快跟我来。”
她带着他们一路疾驰,出了仙魔离境,翻过好几座山,最后停在一座山脚下的茅草屋前。
屋子又矮又小,看上去比路边废弃的土庙好不了多少。推开门,里头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已经四分五裂的木椅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慕容洵把小翎放到床上,小翎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脸色白得像纸。
“这里是……”羽清环顾了一圈。
“我们以前的藏身之处,”夜寂走到窗边,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一道透明的光纹从她指尖蔓延开去,将整间屋子罩住,“这儿设了禁制,能掩住你们的气息。”
她转过身,朝羽清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羽清看了小翎一眼,随她出了门。
萧湛风正蹲在床边给小翎输送灵力,手顿了一下。慕容洵靠在墙上,头歪过来,凑到他耳边,调侃道:“不放心?”
“你不也一样?”萧湛风没回头,手上的灵力又加了一分。
慕容洵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继续替小翎疗伤。
屋外,一黑一紫两道身影站在阳光下,在地上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羽清先开口:“我阿兄……他在魔域过得如何?”
“太子一切安好,魔域里有他的人,付伯深暂时不敢动他。”
羽清点了点头。这点她能猜到,可她怕的,是付伯深背后的人──邪神。
“公主,”夜寂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身上的血魔蛊……”
那三个字一出口,羽清的眸光滞了一瞬。她垂下眼,看着地上自己那道影子,没有说话。
夜寂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当初您回魔域,我们兄妹四人不敢露面,若是早些知道那老东西还有这等手段,拼了命也要护您周全。”
羽清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笑了一下:“哭什么,我会好好的,你们在魔域,也要好好的。”
夜寂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嗯,我一定保护好太子,还有忆雪。”
羽清忽然俯身,一把将她抱住。夜寂愣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往哪儿放。
“忆雪是我朋友。”羽清的声音贴着她耳朵,闷闷的,“帮我照顾好她。”
“公主放心。”夜寂抬起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羽清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最后叮嘱道:“万事小心,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夜寂的身影消失在林间。羽清独自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眼角的湿意一点点吹干,直到眼眶不再发红,她才推开门走进去。
小翎躺在床上,整张脸没有一丝血色。萧湛风和慕容洵随意坐在地上,两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羽清在床边蹲下来,用袖口轻轻擦掉小翎脸上的污泥。这是她第一次见小翎这副模样。平日里活蹦乱跳、叽叽喳喳的人,此刻安静得让她心里一阵阵地发疼。
感应到小翎出事的那瞬间,她同时也感应到她们之间的灵契几乎要就此断裂。
她当时,得多痛啊……
“羽清。”沉默了许久的萧湛风忽然叫她,很轻的一声,却叫她心口一紧。
羽清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她并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直说吧。”
萧湛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床上安安静静的小翎,又看向羽清握着帕子微微发抖的手。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她的灵骨碎了。”
羽清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今后都无法再使用灵力,还能维持人形,已是万幸。”
灵脉是灵力的来源,而灵骨则是承载灵力的容器,灵骨一旦碎了,纵使有再多灵力,都会化作虚无。
羽清慢慢转过头,呆呆地望着他:“你骗我的,对不对?”
萧湛风抿了抿唇,几番欲言又止。
“是真的。”慕容洵也走了过来。他头偏向一边,没敢看羽清的眼睛。
“我……”羽清的喉头动了一下,张开嘴,却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伸手环抱住萧湛风,把脸埋进他腰间,泣不成声。
萧湛风低下头,看着她的发顶,将手覆上去,一下一下地抚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没有任何言语能安慰她,他只能这样抱着她,让她哭。
慕容洵靠坐在床角,闭着眼。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料。
小翎到了深夜才醒。她从混沌中睁开眼,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直到疼痛从全身各处涌上来,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羽清本就没有睡着,床上传来一点动静,她瞬间便清醒过来,借着火堆未熄的光看过去。小翎的眼睛睁着,正望着头顶的茅草。
“小翎?”
听到羽清的声音,小翎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艰难地侧过头,看着羽清的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委屈得像个孩子:“清儿姐姐……好疼。”
羽清伸手,轻轻覆上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我在,小翎,很快就没事了。”
萧湛风和慕容洵也醒了。萧湛风走过来,两指并拢,轻轻抵在小翎的额间。一道柔和温暖的灵力渗入,在她体内缓缓游走,那些疼痛慢慢被压下去。直到她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萧湛风才收回手。
“我的灵力……”
疼痛消退了,与此同时,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空了,整个人轻飘飘的。
没有人回答她。她闭了一下眼,眼角的泪水越过太阳穴,一滴一滴砸在木床上。
如果光线再强一些,就能看见她眼底除了伤心,更多的是自责。
“没关系的小翎,”羽清哽咽着开口,握住她的手,“我一定会找到办法,魔域藏书阁里有那么多奇术,灵骨不比灵脉,一定有重塑的办法。”
“没用的,清儿姐姐。”
小翎的声音很轻很轻,可却似有千斤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她没有放声大哭,可那副平静的模样,比哭更让人难受。
“是我对不起你们。”
慕容洵皱起眉,打断她:“小翎,你说什么傻话!”
小翎就这样盯着头顶的茅草,眼眶里的泪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淌。
她的嘴唇动了动:“是我骗了你们,我就是……神雀。”
火堆里一根柴“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泥地上,很快暗了下去。
其他人没有再开口,静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小翎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深吸了一口气。
“我该早点儿告诉你们的,可我害怕,”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神雀生于天地,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活在这个世上,只有刻进骨子里的──远避世人,永藏于世……”
她曾好几次想要坦白,可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她还太年幼,神力有限,不知如何才能化身雀翎,更担不起这苍生之担。
怪她懦弱,怪她心存侥幸,如今神骨一碎,神雀之力尽失,她再也无法化身为翎。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