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错。”萧湛风万分坚定地说出这三个字。
他蹲下身,与小翎平视,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谁生来就该担下拯救苍生之责,你的出身并非你所愿,隐藏身份也只为求生,是那些贪心的人把这世道弄成这样,谁有资格来怪你?”
羽清伸手,轻轻拨开小翎眼角被泪水打湿的发丝,指尖擦过那张苍白的脸,含笑道:“不管以后怎样,你永远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之一。”
慕容洵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这一路一起走过来,多少次生死都一起蹚过了,早就是彼此最信任的伙伴。”
小翎紧咬着下唇,眼眶里蓄满了泪,鼻尖红红的,那双眼睛里又恢复了些往日的神采。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在抖,但也很笃定:“你们是我的朋友,永远是。”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绪起起落落,四个人早已疲惫不堪。羽清和小翎挤在木板床上,没一会儿便睡沉了。慕容洵坐在墙角,背靠着墙,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萧湛风独自坐在门外,夜风带着雨后潮湿的土腥气,凉凉地扑在脸上。他摊开手掌,一团白色光晕在掌心缓缓流转,里面隐约可见点点彩色的荧光。
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住胸口,闭上眼,将那段日夜被神力温养的灵脉缓缓引出。灵脉悬在他掌中,白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掩盖了原本的蓝色,且越来越盛。在神力的作用下,它被溶解、重塑,如今已堪堪成型。
“终于快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收回手,继续运转体内神力。修炼成神族之躯,已经刻不容缓。
他的意识再一次回到识海中,纯元也在。可这一次,他的身体明显变得透明了许多。
萧湛风缓步走过去,纯元睁开眼,看着他:“你来了。”
“你的身体……”
“这是好事,”纯元脸上浮着一层浅淡的笑意,“你的神力修炼得不错,已经大部分融入灵脉,神元也在渐渐与你融合。”
萧湛风心里一沉:“我若练成神族之躯,你会消失?”
“是,也不是。”
“怎么说?”
“等你成为新一代神族那天,自然就知道了。”
萧湛风在心里叹了口气。什么话不能一次说清楚,非要等日后。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纯元看着他皱眉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果然和他当年一模一样,看着他,就像在看年少轻狂时的自己,叫人怀念。
“神尊,”萧湛风定了定神,“我们找到神雀了,可她神骨已碎,有没有重塑的办法?”
纯元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凝重:“没有办法。”
那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把萧湛风心里最后那点火苗浇灭了。他不甘心地往前走了一步:“那对上邪神,我们还有希望吗?”
纯元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萧湛风以为他是在用沉默告诉自己那个最不想听的答案。
“或许……还有一个机会。”
萧湛风猛地抬头,又往前迈了两步:“怎么做?”
“雀神始祖──雀音。”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纯元脸上的神色动了一下。那是萧湛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那双看惯了万年沧桑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很淡的柔情,还有一点亮光。
“可记载中,她早就陨落在万年前那场大战里了。”
纯元抬起眼,看着萧湛风:“是,为封印混元,她献魂于我,化身雀翎,魂飞魄散。”
和古书上写的一模一样。可萧湛风知道,纯元既然提到了这个名字,又说这是一次机会,那他一定做了什么世间无人知晓的事。
“在她献魂之际,本尊在她身上设下了同生咒。”
萧湛风的瞳孔一震。
同生咒,他听父亲提起过,此咒类同于逆天而行的邪术,是上古失传已久的咒术。被施咒者,无论三魂六魄散去何处,都会被强行拉回施咒者的神识中。永生永世,同入轮回。
“所以……雀神始祖的魂魄,会随你的神识,也就是我,一起转世?”
纯元点头。
“可她又与你不同,本尊的神元会自动找到你,认你为主,而她,血脉会被永久压制,唯一的破解之法,便是与你神力相融,触发同生咒。”
“没有任何方法能认出她?”
“没有。”
回答得很绝对,萧湛风听得很绝望。这比大海捞针还难,至少还知道针是什么模样。
“本尊活了千万年,早就看透了这天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必因本尊的话感到困扰,走你该走的路,寻你该寻的道。”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萧湛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了识海。耳边只剩下那句话在反复回响。而在识海深处,纯元依旧坐在那片虚无中,望着空荡荡的四周,喃喃自语。
“或许你真的可以找到她。”
说完,他的身影也散了,化作一缕烟,融进了那片虚无之中。
日头升起来,阳光透过屋顶边缘的茅草,在萧湛风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靠在门板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身后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萧湛风猛然惊醒,站在门口的慕容洵也被他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
“你坐这儿干什么?”
慕容洵一睁眼就没看见他,还以为他去寻吃的了。
“不小心睡着了,”萧湛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我要先回仙门一趟,你们在这儿等我。”
“行。”慕容洵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犹豫片刻,又补了一句,“他们肯定会问你羽清的事,你做好准备。”
萧湛风笑了一下:“多谢提醒,我会好好说。”
他偏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木板床上,羽清和小翎还在睡着,呼吸均匀。他迈进去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
“不进去道个别?”慕容洵看出来了。
萧湛风摆了摆手,把目光从门缝里收回来:“不了,我会尽快赶回来,让她好好休息。”
接连下了两天的雨,今日总算放了晴。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蓝,空气里还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莫霜和唐玉竹收拾好行装,打算用个早膳便启程。
慕容洵的传讯也到了,说小翎已经救出来了,过几日便能来与他们会合。
莫霜的心情好了些,看什么东西都顺眼了几分。前一天还嫌那只杂狐总爱乱跑,今天就觉得它可爱得不行,抱在怀里出去转了一圈,还专门给它点了一盘肉。
杂狐趴在她臂弯里,吧唧吧唧地大口吃着肉。
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木楼梯吱嘎作响。大堂里的人齐齐抬头往上看,一个黑袍少年抱着他的同伴,火急火燎地从楼上冲下来,嗓子都喊破了音:“有没有大夫!有没有人能救救我娘子!”
他怀里的人胸口处全是血,衣料被浸透了,暗红的一大片。旁边的人见了,下意识往后退,生怕被沾上。
阿望急得快哭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去寻医馆不知要走多远,他只能指望这间客栈里有人能帮忙。可周围的人一个个退避三舍,他的心凉了半截。
“扑通”一声,他重重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木地板上,闷闷地响。“求求你们!救救我娘子!”
莫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正要起身,怀里的杂狐忽然“嗖”地窜了出去。它跳到阿九身侧,趴在她染血的手边,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她的手背。
阿望埋头哀求,没有注意到这只突然窜来的狐狸。
唐玉竹一惊,赶紧上前把杂狐捞回来塞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按住阿望的肩膀:“小兄弟,把你娘子抱回房里,我们帮你看看。”
“好,好……”阿望急忙站起来,抱着阿九大步回了房。
莫霜和唐玉竹紧跟着进去。大堂里安静下来,可每个人都在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
莫霜解开阿九的外袍,看清她面容的一瞬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这姑娘生得极美,和魅娘子的妩媚不一样,和羽清的清雅也不一样。
她的美是浑然天成的,带着一种勾人的气息,眉眼间又有几分清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在她脸上融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
莫霜在心里叹了一声。可她的脸色太差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又这么年轻,若是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
她不如欧阳忆雪那般精于医术,但好歹是仙族,输些灵力总能保命。
莫霜握住阿九的手腕,催动灵力,顺着掌心渡入她体内。灵力刚进去,她就皱起了眉。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盯着床上的女子,眉头越拧越紧。
阿望站在一旁,心揪得发疼,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我娘子她……”
莫霜转过身,面对着他,神色严肃:“我暂且能把她唤醒,不过要麻烦你在屋外等候。”
“好,我这就出去,拜托二位了。”阿望不疑有他,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又眷恋地看了阿九一眼,才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唐玉竹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音:“有什么不对?”
“她这不是普通的病,”莫霜松开阿九的手腕,看着她的脸,“妖丹都只剩半颗了。”
“妖丹?”唐玉竹的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她是妖?”
“先不说这个,”莫霜摆了摆手,“我们需要给她大量的灵力,能吸收多少,看她的命。”
话还没说完,杂狐又从唐玉竹怀里跳了出去,一跃蹦到床上,蹲在阿九胸口。
唐玉竹伸手要把它捞回来,被莫霜按住了手腕:“等等,你看!”
杂狐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阿九的额头上。相触的地方泛起一层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阿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过了一会儿,光芒渐渐淡下去,杂狐的耳朵耷拉下来,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蜷缩在阿九颈边,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阿九终于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看见床边的两个陌生人,惊得一下子弹坐起来。她的手碰到旁边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杂狐的耳朵,眼眶一下子红了。
莫霜看着她这幅模样,实在心有不忍:“你何必要拿剩下的半条命来维持原形,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阿九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胆怯地看着她们:“你……你们是谁?”
“仙门的人,莫霜。”莫霜直接报了名字。
唐玉竹拱了拱手:“唐玉竹。”
“原来是仙门的人。”阿九松了一口气,脸上扬起一个笑,虽然还虚弱,可那笑意依旧明媚得很,唤他们的声音更甜,“莫姐姐,唐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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