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霜在床榻边坐下,伸手替阿九掖了掖被角,才轻叹一声:“你相公还在外面等着,我便不多问你什么,但眼下你得告诉我,为何只剩半颗妖丹?”
阿九垂下眼,手指绞着被角,几次张口,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莫霜等了一会儿,见她仍不开口,无奈继续道:“我看得出来,你们感情很好,若你不说,我们怎么帮你?”
“你们……愿意帮我?”阿九抬起头,两眼中闪着希翼的光。
莫霜点了点头。这个小妖太单纯了,眼里藏不住东西,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小翎。她不忍心看着这么年轻的一条命,就这样耗干净。
阿九的目光越过莫霜,看向紧闭的房门。她能嗅到那份熟悉而安心的气息就在门外,从没有离开过。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开口。
“我叫阿九,阿望,也是我相公,他奶奶生了很重很重的病,奶奶是阿望唯一的亲人,对我也很好,我不想让奶奶死掉……”
说到这儿,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也哽住了。
莫霜的眼眶也跟着红了:“所以你就用半颗妖丹,给他奶奶续了命?”
阿九轻轻点了一下头:“我以为……不过是废一半修为而已,谁知道差点儿变回原形,若是被他们发现我是妖,他们会怕我的,会赶我走,我不想被赶走……”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双手紧紧捂住自己地嘴,就怕发出一点声来。
一旁的杂狐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阿九在哭,急忙跳她身上,笨拙地用爪子去擦她的脸。阿九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杂狐抱进怀里,紧紧搂着。
莫霜和唐玉竹这时才忽然想起来,这只杂狐从遇见阿九开始就不对劲,又用妖力救了阿九,之前他们都没能察觉到它身上的妖气,看来是真不简单。
“你们认识?”唐玉竹问。
“嗯,”阿九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手指轻轻梳着它背上的毛,“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自从她被家人带走后,已经很久没见了,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只是……”
她看着杂狐,眼里浮起一丝疑惑:“你为何不化成人形呢?”
杂狐呜呜嗷叫了好几声,别人听不懂,可阿九听懂了。她摸着它的头:“我受伤了,暂时还无法化形,也是他们救了我,别担心,很快就好了。”
“千寒说她受伤了,是你们救了她,谢谢莫姐姐,唐哥哥。”
原来杂狐有名字,原来它叫千寒。唐玉竹不觉间耳根泛了红,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没什么,应该的。”
这时房门被叩响,是阿望,他等了太久没动静,实在担心,忍不住敲了门。
唐玉竹走过去开了门:“你娘子醒了,进来看看吧。”
阿望道了谢,几步奔到床边,见阿九气色好了许多,他一把将她搂住,声音发紧:“你吐了好多血……真的吓死我了。”
“我没事啦。”阿九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慰。
莫霜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阿九若坚持维持人形,根本撑不了太久,千寒灵力也有限,帮不了她一辈子。
阿望全身上下摸了一通,最后掏出两粒碎银,递到莫霜面前:“我们这趟出门带的盘缠不多,要是不够,等我回去取了,一定给你们。”
莫霜愣了一下,被如此憨厚淳朴的少年逗笑了。她把他的手推回去:“我与阿九姑娘投缘,就当交个朋友。”
阿望张了张嘴,又看看满脸兴奋的阿九。
“莫姐姐是好人。阿九很高兴和莫姐姐做朋友。”阿九道。
唐玉竹也摆了摆手:“收回去吧,小兄弟。”
阿望把银子收回怀里,抿了抿嘴唇。他犹豫了一会儿,问道:“前夜听你们说,要去河溪村?”
“对啊,小兄弟知道这个地方?”
阿望顿了一下,才答:“我就是河溪村的人。”
“竟这么巧!”唐玉竹眼睛一亮,“你们这是要回家?”
“是。”阿望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每年都会出门几日,只为寻一个人。寻一个不知是生是死的人。
“那正好,我们可以同路。”莫霜接道。
能结识熟悉这个村子的人,对寻找神识或许有大帮助。
约定好同行,大家的心情都松快了些。阿望夫妻俩只有一匹马,便将缰绳系在莫霜他们的马车上,四个人共乘一辆。
因这场意外耽搁了时辰,用了午膳才出发。
上了马车后,阿望几番欲言又止,莫霜察觉了,问道:“阿望是有话要说?”
阿望背靠着车壁,身子随着路面颠簸轻轻摇晃,阿九在旁边捏了捏他的手。
他握紧了阿九的手,抬起头:“莫姐姐,唐大哥,我就是想问问,阿九的病来得那么突然,看过的大夫都束手无策,你们……可有办法救救阿九?”
莫霜和唐玉竹都沉默了。要救阿九很容易,只要取回他奶奶体内那半颗妖丹,她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可若这么做了,他奶奶或许下一秒就没了命。这一切,只看阿九自己怎么选。
车厢里的沉默,让阿望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只有奶奶和阿九,失去谁,都是难以接受的痛。
阿九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她还没有准备好该怎么告诉他真相。
莫霜看在眼里,生出几分怜悯。她能做的不多,只能轻声安慰:“别放弃,总有办法的。”
马车沿着泥泞的道路慢慢行进着。穿过一片丛林时,两侧茂盛的草丛里钻出在此地栖息的各种动物,它们皆歪着头,目送着马车远去。
萧湛风再次踏进仙门时,脚步比往日沉重了许多。仙门中人见了他,恭敬如初,可那恭敬底下多了一层探究。
回到萧门,他第一个碰见的是紫忧。
紫忧先是一愣,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萧师兄。”
转身就要走,半点面子不给。
萧湛风记得这个师妹。她和落尘交好,想必是听说了他与魔族公主的事,在替落尘抱不平呢。
想到此处,他叫住了她:“师妹等等。”
紫忧停下脚步,她的心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完了完了,我方才那个态度会不会被打?
别看她刚才一时冲动想替落尘出气,真面对这位少君,她可害怕得紧。
她慢慢转过身,眼睛直直盯着自己的脚尖:“师……师兄有事?”
萧湛风笑了一下:“落尘挺想你的,你若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可以写下来交给我,我帮你带给她。”
紫忧猛地抬头,目光闪烁着难以置信:“她……我……”
一开口,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一直在,她真正的身份,是魔族公主。”说完这句话,萧湛风越过她,往内殿走去。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她激动的声音:“我现在就去写,师兄别忘了!”
萧湛风没回头,只扬了扬手。
内门大殿里,只有萧策和尹玉容两个人,似是早就知道他要回来,特意在这里等他。
“父君,母君。”萧湛风行礼。
萧策看着儿子,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尹玉容先开了口:“我们已知晓你与那魔族公主的事,你怎么想?”
没有料想中的责备,萧湛风紧绷的身体松了些:“羽清是个心存大义、善良美好的人,世俗恩怨,不该由她来背负。”
“我们不否认她的为人,”萧策一脸严肃,“若你只是个普通仙族,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你不一样,你是仙族未来的主君!”
他的声音一句句拔高,震得萧湛风耳朵发疼。
萧湛风又何尝不知,出身已将他牢牢绑住,许多事都身不由己,而许多事他都能妥协,唯独羽清不行。
“可她用命救了我。”
殿内安静了。这句话堵住了萧策所有劝他放弃的话。身为主君,他该纠正未来接班人走偏的路,可身为父亲,他最在乎的是儿子这个人。
萧湛风一字一句继续道:“她一次次陪我出生入死,一次次为了苍生百姓不顾自己的安危,仙魔万年来的恩怨,到底有什么意义?”
尹玉容眼角泛红,心疼地看着儿子:“风儿,我们不是要逼你,就算我们认了,仙门其他人也不会认可,你父君身为仙族之主,你又是他儿子,他真的很为难。”
“我明白。”萧湛风垂下眼。
他曾犯下的种种错,哪一次不是父君先替他扛下,父君所承受的,只会比他更多。
“父君,母君,这一次请相信我,我能承担起一切后果,若能扛过这场浩劫,儿子一定给你们,给仙族一个交代!”
萧策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声。
尹玉容走到萧湛风身边,伸手抱了抱他,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今夜用个膳再走,太久没见,你都瘦了,我多做些,给那姑娘也捎上一份。”
萧湛风紧紧回抱住她,所有的感激都融在了这个拥抱里。
尹玉容离开后,萧湛风才与萧策谈起正事。
“父君,邪神的封印如何了?”
“三道神识归位,封印暂且稳得住,但有邪神分化在外的那一丝神识在,就算五大神兽皆已归位,这封印怕是也撑不了太久了。”
确实撑不住了,万年前的预言,就要来了。可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糟的事。
“神雀,我们找到了,”萧湛风没给萧策一丝惊喜的时间,接着道,“可邪神残存的神识已将她的神骨打碎,雀神之力尽散,雀翎,得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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